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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24、爷爷的“希望”落空了
跟陈杏花办完离婚手续的那天晚上,爷爷怯声怯气地问:“真散了?”
土鳖很心酸爷爷的怯声怯气,可又没办法解除他的怯声怯气,只能尽可能的平心静气。说:“散了。早晚得散,早散比晚散好。”
爷爷的泪水簌簌地流下来:“是我给你们留下了万年债,我早该死了。”
土鳖忽然想起韩廪生那迷茫而无助的眼神。遂问:“爷爷,您知道韩鸿儒吗?”
爷爷说:“知道,坡庄的,死了五六年了。”
土鳖说:“他有个孙子叫韩廪生,考大学十拿九稳,可还是回家砸坷垃种地了。”
“没出息!”爷爷说,“这么有天分为啥不好好念书奔前程?”
土鳖盯着爷爷的脸小心翼翼地说:“他爷爷不是个地主嘛。”
爷爷立刻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说:“韩鸿儒死了七八年了啊!”
“他死了,他的地主成分还在!”土鳖有意加重语气,但随即又将语气放缓。“所以,爷爷,你不能死,你要争取早一天把你的富农帽子摘掉,只有摘掉这顶帽子,我和我的兄弟姊妹,才能跟别人一样挺胸走路,大口喘气。”
爷爷怅惘地看着土鳖:“这个帽子能摘掉吗?”
“能!”土鳖肯定地说,因为他从宋春朴那里得到可靠消息。
“你怎么知道?”爷爷被土鳖十足的底气感染得眼睛放。
“这……”土鳖犹豫了。表叔反复嘱咐,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爹和娘。那么,给爷爷说了他会高兴地到处乱说吗?想来想去,他觉着爷爷不会那么傻!便伏在爷爷耳边神秘地说:“春朴叔说,摘帽的批文下到公社了。”
“是吗?”爷爷高兴得不但眼珠放光,连眼窝也水汪汪的放光了。
“嘘——”土鳖急忙去捂爷爷的嘴。“千万别声张!”
“你爹娘也不知道?”爷爷怀疑地打量着土鳖,虽然看土鳖神情认真、点头也认真,疑团却依然难释,“为啥给俺说?”
“爷爷,你真傻。”土鳖笑了,“别人一高兴都有可能嘴里兜不住风,你会吗?你再高兴也只是藏在心里,不会往外说,就像我一样。”
“不错,爷爷再高兴也不会往外说,就藏在心里!”爷爷高兴得孩子似的,俨然已经摘掉了头上的富农帽子。“土鳖,你放心,往后我出工更卖力,少说话,多磕头。只要把头上这顶臭帽子摘了,俺死也合眼了。”
土鳖跟陈杏花离婚后,娘凭着她的好性情、好心肠、好女红、好人缘四处张罗,一连提了四五个,都是因为爷爷的富农帽子而止步。爹有苦,娘有苦,却独独不能跟爷爷诉说这个苦,因为土鳖说过,如果爷爷知道,他肯定去死!
当然,最苦的还是土鳖。因为有了爷爷这顶帽子,虽然一表人才,虽然名声在外,身价却一跌再跌,以致跌到只能“被相看”,而无“还眼”之力,这让他最痛苦。然而,他必须去,而且还要“高高兴兴”、“痛痛快快”地去,“痛痛快快”、 “高高兴兴”地回,因为他害怕看到娘那忧郁的眉梢,害怕听到爹那愁苦的哀叹。至于后果,他倒不考虑,因为他早已预知。那些个“女孩子”大都是周围村庄人,大都知道他栗林生的大名,当然也都知道爷爷头上的富农帽子,之所以“乐意”与土鳖见面,大多出于一点点好奇,或者藉此抬高一点点自己的身价;因为束慧珍就曾亲耳听南辛庄的一位远房小表妹向她骄傲地炫示:“俺跟你们那里的栗林生见过面!”
然而,当展晶振给土鳖提亲的时候,土鳖却执意不去。娘问他为甚不去?土鳖说,展晶振忒精,精得叫人烦。土鳖说的是实话,展晶振总喜欢在耍笑人中讨人便宜,用乡下人的话说就是“得便宜卖乖”,马鞍庄人对他多有诟病。土鳖爹比展晶振大六七岁,也算是光屁股伙伴,这些毛病岂能不知?但知道归知道,提亲的大事却马虎不得,意气用事不得,谁知到哪块云彩有雨?有鱼没鱼须得撒一网试试!
展晶振这回的确是真心的,而且力求促成,因为他是受亲戚之托。女家是展晶振母亲的娘家孙女,人长得不出眼,更糟的是脑子也不灵光,所以一直找不上婆家。她的爹娘着急得遍求亲朋好友,作为姑奶奶,晶振娘当然义不容辞。土鳖叫晶振娘五奶奶,两家也相距不远,可以说是在五奶奶眼皮底下长大的,平时也很得五奶奶喜爱。土鳖跟河岔李家退婚的时候,五奶奶想过自己的娘家孙女,但展晶振听了直摇头,说娘你别想好事儿,您那孙女给土鳖提鞋人家也嫌她的手指头粗。土鳖跟陈杏花离婚,五奶奶又想起自己的娘家孙女。展晶振还是摇头,说娘啊你就死了这条子心吧,人家小土鳖要模样有模样,要文才有文才,要家庭有家庭,您那丑孙女也配?五奶奶不死心,伸长了耳朵打听土鳖的信息。待得知土鳖几次相亲失利便喜气洋洋地命令儿子去见土鳖爹娘。展晶振也觉着此时不但把土鳖爹娘逼进了死胡同,更重要的是伤了土鳖的锐气、傲气,兴许有门儿!
娘是热心人,也认为天下人都跟她一样的热心。对展晶振虽然不全然放心,但也不能冷了人家的心,就跟丈夫同心合力地苦苦劝土鳖。土鳖急了,说:“我去,我去,不管是丑是俊,是朝是傻,是缺胳膊少腿,我都应,行不?”娘听了,簌簌地落下泪来,说:“土鳖呀,你别埋汰了娘的心,你要强,娘也是个要强的人,要不是你爷爷那点事儿,咱哪里比人家孬?你找个媳妇能这么难?孩子,去看看,行就行,不行就拉倒,咱也不能剜到篮里就是菜!”
土鳖跟着展晶振去了南辛庄。一进门就见人家忙里忙外地准备饭菜,土鳖觉着不对劲,说:“大叔,咱得快着回去,我还有事。”展晶振说:“我是来走姥娘家,外甥是狗,吃饱了才走,哪能不吃饭就走?”土鳖说:“大叔你走姥娘家该吃,可我得走。”展晶振说:“你这孩子,咱干啥来了?面还没见怎么说走就走?”土鳖心想,吃了人家嘴短,万万不能上了晶振叔的贼船。便说:“说好了今天来,可人家偏偏不在家,说明人家心里根本就没这回事,我还是回去吧。”说着起身就走。展晶振一把拉住土鳖却扭头跟他的表嫂发火:“嫂子你瞎忙活啥,麻溜地叫侄女出来说句利索话呀!”表嫂还没发话,里屋却有人轻声嘟哝声:“表叔真是咸吃萝卜辣操心,俺不缺胳膊不缺腿,不少鼻子不少眼,凭啥给俺找个地主羔子!”
声音虽轻,耳朵贼尖的土鳖却听到了,扭头便走。展晶振拉住不放,说:“面还没见咋就要走?”土鳖不好戳破,随口编个理由:“叔啊,为人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对我好,五奶奶也对我好,可我不能误人家一辈子啊。”展晶振表嫂可能听到了闺女的话,立刻软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听俺说,别看俺闺女说话怐气,可她心好,知道疼人。”展晶振不知就里,硬拉着土鳖的胳膊说:“林生,反正这半天工也耽误了,陪我吃过饭再走,就算大叔请你陪我吃顿饭,行不?”
土鳖识破展晶振“吃人嘴短”陷阱,断然说:“不,大叔,您要在这里吃饭就在这里吃,这是你姥娘家,应该,我得走!”说话间猛地挣脱展晶振的手,疾步走出房门,走出大门。只听得身后传来展晶振表嫂“你看看,你看看”的无奈和展晶振的埋怨:“老鸢雕(老鹰)带不出好小鸡,你就教不会闺女一句话?”
原来展晶振也听到了!
本来,土鳖跟展晶振去南辛庄是秘密行动,这不但是土鳖的要求,也是土鳖爹娘跟展晶振的约定。但事实却完全相反。展晶振不但不守约定,反而在极力“玄”传之后还大放厥词:“四类分子没个好东西!你看洋烧的小土鳖,也不尿泡尿照照,明明就是一坨臭狗屎,还拿自己当香饽饽,有个带X的当媳妇就不孬了,还挑肥拣瘦?打一辈子光棍儿去吧!”
其实,土鳖不仅没有了“挑肥拣瘦”的野心,也根断了“爱情价更高”的梦幻,倒是出家的梦想不止想过一回。
晚上,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土鳖在日记本上记下相亲的过程之后还仿毛主席的《念奴娇》上半阙写下几句“打油”:
糊里糊涂,频相亲,阅尽人间春色。
溅起愁水三千尺,浇得周身寒彻。
堤坝溃毁,江河横溢,不幸为鱼鳖。
万千烦愁,可向谁人诉说?
转眼到了秋天,土鳖用独轮车往地里推粪。四五百斤重的土杂肥,窄窄的车轮轧进刚刚犁过的暄土地,土鳖把身子撑成了一张怒射的弓也还是拱不动。宋春朴“恰巧”由此路过,帮土鳖拉到地中央。土鳖撑住小车,气喘吁吁地说:“谢谢大叔。”
宋春朴狠狠地瞪一眼土鳖:“小土鳖,你混账,忒混账,你坏了你爷爷的大事,也把你的前途葬送了!”
“大叔,你说的什么?我不懂……”
宋春朴怒不可遏地瞅着土鳖:“你就懂得胡来!等你懂了人事儿你就老白胡子了!晚了三秋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土鳖被宋春朴骂糊涂了:“大叔,我胡来什么了?”
“你还嘴硬!”宋春朴恨铁不成钢的攥攥拳,看那架势真想把拳头抡到土鳖的脑门上。“你跟束慧珍搞恋爱了没?你跟康秀花搞恋爱了没?你跟董崇珍搞恋爱了没?你搞恋爱不是不行,可你不能瞎搞乱搞,更不能胡搞八搞!”
被宋春朴骂得晕头转向的土鳖突然笑了:“大叔,您说什么呀?我什么时候跟束慧珍搞恋爱了?什么时候跟康秀花,跟董崇珍搞恋爱了?你听谁这么胡说八道的?”
“你还嘴硬!”宋春朴怒气愈来愈大,只是怕自己的声音太大被别人听见才把嗓门压低。“小土鳖,你知道不?你爷爷摘帽的批文又收回去了!”
“为什么?”土鳖惊愕地瞪大了眼,张大了嘴。
“有人写揭发材料,说你同时跟束慧珍、康秀花、董崇珍仨人瞎搞;说你道德败坏,作风糜烂,还说你这是阶级报复,贼心不死。”
“这是造谣!污蔑!”土鳖气得浑身发抖。
宋春朴看看浑身发抖的土鳖,摇摇头,叹口气,说:“你说造谣就是造谣?你说污蔑就是污蔑?土鳖呀,我跟你说过的,为了摘下你爷爷的富农帽子,千万千万要小心,千万千万夹着尾巴做人,千万千万别出岔子……”
土鳖气愤地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宋春朴念过几年私塾,懂得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他却只是遗憾地叹口气,说:“不管咋着,你爷爷的富农帽子摘不下了,又扣结实了。”
写“揭发材料”诬陷的这人是谁?土鳖陷入苦思冥想。说我跟束慧珍搞恋爱,跟康秀花搞恋爱,跟家在庄北头的董崇珍搞恋爱,为甚独独没有说老喜欢傍我的束慧娟?是巧合?还是那个写假材料的人故意舍真取伪?土鳖忽然想起了束慧珍那句“小心俺愚蛋哥”的话,肯定地说:“大叔,我知道了,这个人就是束广禹!马鞍庄除了束广禹不会有别人!”
“别瞎猜!”看来宋春朴也怀疑是束广禹。但他却严肃认真地告诫土鳖:“这种事儿不能瞎猜。”
土鳖刚想把束广禹那些“小动作”告诉宋春朴,宋春朴指指远处说:“来人了。这事儿,千万不能跟别人说,更不能给你爷爷说。”说罢,走了,没事人似的。
晚上,百思不得其解的土鳖在日记本上接连画了半页纸的问号,最后写下:他为什么诬陷我?为什么阻拦爷爷摘帽?我碍他什么了?然后又是一个比一个大的问号,直到页脚。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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