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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被幽默了的狼鱼
文‖孙焕华
春节前夕,我来到兴海市场买年货。在海货市,我盯上了扒皮狼鱼,一问价格,心里却有些惊㤉:一斤左右的狼鱼居然三十五元一市斤!我正欲脱口嫌贵,又忙把话咽了回去——真贵吗?对比一下旁边别的鱼的卖价,价位倒也差不了多少。
猛然嫌贵,其原由是因为我对扒皮狼鱼从小就有“破烂鱼”“廉价鱼”的印象,但,今天它这不菲身价倒让我刮目相看。我心里嘀咕着:什么时候这扒皮狼鱼也与其它“贵族”鱼并驾齐驱了呢?
多少年了,我总是这么认为的,扒皮狼鱼是一种极廉价的海鲜;特别是在我童年时候,曾无数次听大人说,由于扒皮狼鱼多得吃不了,许多多余的鱼,被生产队用来攒粪,伺候了庄稼。当然,我也亲眼目睹过生产队的粪场里成堆的被扔掉的扒皮狼鱼。然而,我当时直至现在却对扒皮狼鱼情有独钟——其鱼肉质的嫩白鲜美,绝对是众海鲜中独有的、供我们享用的珍馐佳肴。
记得儿时每年的春天,生产队就会派出最强壮劳力,推着最结实的独轮小车,去丁子嘴码头赶海。他们多是在凌晨三点就要头顶着星星、脚踩着露珠启程;当天的半夜里,庄稼汉们仍是头顶着星星、脚踏着夜色;推着海货、浑身冒着热气儿归来。早在村头等候他们的队长、保管员只要听见小车轮的吱呀声,立刻,我们各户门外就传来了叫喊声:“赶海的回来了——大伙来分海鲜了——”这一顿嘹亮的呼喊声,迅速喊亮了家家户户的木棂窗,人们匆匆穿好衣裳,拿着瓷盆或木桶,东喊声孙婶,西呼声张叔,集结奔向生产队饲养院(队部)。
那年,庄稼汉们推回的是一小车一小车的扒皮狼鱼。汽灯下,胡子拉碴的队长背着手站在牛车上,双目威严地环视着他的队民,他突然猛咳几声,然后,洪亮的声音便划破了小队院子的夜空:“今年买回一千斤扒皮狼鱼,全队二百零六口子,每人分二斤,剩下的包亏秤,再有多余,要自掏腰包买,每斤三分钱。”队长的话一喊完,全场一片哗然,许多老娘们指责队长留多了,分少了,甚至强烈要求多分点。这时,队长蹲在高处,吧嗒着辛辣呛人的旱烟,等老娘们吵闹得差不多了,他把烟袋锅朝鞋底下嗑了几下,然后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说:“有不服的,你来干这个队长。只要让我干队长,就这样个办法了。”他不容分说,挥手指着保管员,声色俱厉地说:“还不开秤!”保管员一哆嗦,忙叫道:“开始分鱼!第一户,孙仁山,六口人,分鱼十二斤——”这时候,人们也不再吵闹了,只有几个对队长不服的老娘们,她们撇着嘴,把一串串白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朝队长送去,然后,每个人都老老实实地排队领鱼。
记得是下半夜,父母亲把我们一家六口人、共十二斤扒皮狼鱼领回家后,老屋里立刻有了荤腥气,特别是那只老猫,被馋得上窜下跳,喵喵喵地叫个不停。家家户户的人们和父母亲一样,是绝对不让分到手的鱼过夜的,理由很充分,从码头推回鱼已经占去了一天半宿的时间,如果不及时清理炖熟,鱼就会在当晚变质。这样,鲜美可口的扒皮狼鱼大多是被我们在当晚的后半夜里就被消灭掉的。
可让我多年后仍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分鱼的第二天傍晌,我亲眼看见过队长和饲养员老牛叔把几筐的扒皮狼鱼倒进了队里的粪场!当时,我恨得直咬牙,咒骂着可恶的队长:臭当官的,宁可把鱼倒粪场也不多分给贫下中农,去死吧!狼队长!
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句我听到过许多次的话:扒皮狼鱼,破烂鱼,我们队的人都吃腻歪了,剩下得许多鱼都攒粪喂庄稼了!我却暗暗纳闷,真得都吃腻外了么?我怎么没觉得出来呢?并且,我总是恨自己不争气,为什么总是怀念垂涎那令许多人都腻歪的鲜美无比的扒皮狼破烂鱼呢?
去年夏夜,我在村间路上走步纳凉,偶遇当年的老队长。一股怀旧之感瞬间涌动上来,看着坐在雪亮的路灯下、已是耄耋之年的老队长,心里竟有了岁月如白驹过隙匆匆飞去的感叹!我凑向前,喊着“大叔”,寻思着话题,与老人攀谈起来。
几番怀旧,逗得老队长精神焕发,那当年的勇,那青春的棒,在“十个老头九个好汉”中,老人滔滔不绝地、痛快淋漓地倾倒而出。
我还是把话引入了正题,我问:“大叔,您当年干生产队队长为何那么霸气?”霸道,我没敢说,怕引起老人不愉快,只能用婉转的语句逗他。
“不霸气你怎能服众?干队长,首先,打铁先要自身硬!要庄稼活计样样行,什么刨地割麦扶梨,场园饲养菜果木,都要行行全能!遇到调皮刁蛋的人,你要上天能飞,下海能游,他才服你,才能老老实跟着你干活!”
“噢——真是,听叔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呀!可是,大叔,我至今不明白的是,当年分扒皮狼鱼时,您为什么不全分给贫下中农呢?”
“一,是怕掉秤,二,是想卖俩钱多少顶回点赶海的本钱。”
“可是,我亲眼看见过,您第二天上午把鱼倒进了粪场。”
“鱼臭了,不倒粪场倒哪儿?”
“嗯,是这样啊……可你们却说吃腻歪了扒皮狼鱼才攒粪的。”
“唉!我的大侄子呵,你啥也信啊?那时的穷日子哟,我想把赶海的本钱回回本都难,你想,我留下的扒皮狼鱼才卖三分钱一斤,可直到第二天鱼都臭了,也没人买得起呀!”
“……这……大叔,我明白了……”
这是我童年时所经历听到的最扎心的幽默!我想,当年无论多少或怎样吹天聊地的幽默,扒皮狼鱼仍然是扒皮狼鱼,它所独有的鲜美是古老的,是与生俱有的,是不会改变的。可笑的是,在一个特殊的年月里,吹天聊地的幽默,差一点改变了我对扒皮狼鱼的评价,似乎也差点改变我对它所呈现出的真实口味的那份纯真的感觉。
唉!还是别多想了,今年春节我还是多买点扒皮狼鱼,等年夜饭时,向孩子们大力推荐一下,让后辈们品赏后再评论一下这鱼的风味究竟怎样吧。



作者简介:孙焕华,曾用笔名朝桦。山东散文学会会员。海阳作协会员。少年时发表散文《雨鞋》于上海《少年文艺》。二零一六年提笔写文。有作品登于《人民日报微刊》《昆嵛》《胶东散文年选》《当代散文》《齐鲁晚报》《烟台晚报》《烟台日报》《齐鲁文学》《蓬莱日报》《海阳文艺》《海阳作家》《福山文学》《今日海阳》《关东美文》等。作品《老槐树》获二零一八年胶东散文征文佳作奖。作品《白沙河》获二零一八年海阳市“美丽乡村”征文优秀奖。作品《故乡的河》获二零一九年海阳市水利“水韵阳光”征文三等奖。《胶东在线》作过专题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