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老赵的《周易》
管菲菲

(一)
老赵,江湖人称“赵大爷”,因在一所重点高中教物理,所以常被自己人称“老电工”。无论寒暑,老赵总是那一套装扮。他常年头戴一顶烟灰色窄檐鸭舌帽,身穿一套深灰色棉布长衫、长裤,脚蹬一双针脚细密的老粗布手工鞋。只不过,夏天的时候,他的衣服薄一些,袖子和裤腿短一些,便于散热排汗;冬天的时候,他的衣服就暄腾厚实一些,便于保暖。然而,无论冬夏,老赵身上唯一不变的却是鼻梁上架的那一副玳瑁蚂蚱腿的眼镜和挎在肩上的那个磨出了毛边的军绿色帆布包。
老赵的帆布包里,一直装着他的两大宝贝——一本泛黄的《周易》和一个外壳斑驳的插卡收音机。
提起老赵的这本《周易》,不得不提一个人——浪九张。“浪九张”是个艺名,原名叫张九。张九上面还有八个姐姐,他娘快五十了才生了这么个儿子,宝贝得不得了,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舍不得他干一丁点儿活,只叮嘱他好好去学堂念书。然而,从小在女孩子堆里长大的张九,竟然迷上了唱戏,学堂也不去了,撒泼打滚地要学戏。张九他娘怕他学戏受苦,不让他去,奈何架不住他软磨硬泡,只得勉强同意。
张九早些年跟着走街串巷的草台班,学的是旦角。他嫌自己的名字土气,一进班子就将名字改成了“九张”。他在班子里练过软功,走路一柔一柔的,扭得不错;腔儿倒是一般,带着沙口,小哑喉咙,唱起来咿咿呀呀,味儿足,很受民间的欢迎。只要张九的戏班子一搭台唱戏,甭管是大姑娘还是小媳妇,是快入土的老人还是半大小子,都暂时放下手头的活计去凑热闹。张九最擅长唱《十八摸》和《小寡妇上坟》,他一登台总能引来阵阵喝彩声。也不知是谁给他起了“浪九张”这个艺名,一传十,十传百,就这么叫开了,再后来人们只知“浪九张”,而不知张九。
“浪九张”的好日子没过多久,就赶上了“破四旧”,旧词不让唱了,男扮女装也不时兴了,会唱戏“浪九张”就变成了回村挑粪的张九。
张九挑粪时,总是戴着一只脏乎乎的分不出黑白的破口罩,就像牛头上戴的笼嘴,显得不伦不类。别人对他指指点点,他也毫不在意,只用没被口罩裹住的两只黑黝黝的眼睛盯着地,偶尔抬眼瞅一下来人,笑话他的人被瞅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吭吭哧哧”朝他吐一口浓痰,顺势再朝他屁股狠狠地踢一脚,以此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渐渐的,乡人们对张九的行为也就见之不怪了,寂寞将日子抻得分外长,彼时舞台上的热闹和此时的冷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挑粪的张九越发沉默,就像一口枯寂的井。
(二)
挑粪的张九,是有自己的秘密的。这个秘密时常给他刀口舔血的快感,让他欲罢不能。城里的“破四旧”活动已然进入“白热化”阶段,农村也隐隐约约听到了些许风声。张九愈发小心翼翼,连口罩都不戴了,恨不得变成乡人眼里一道稀薄的影子。但无论他怎样小心,这个秘密还是被半大孩子老赵发现了。
半大孩子老赵,当时也就八九岁,正是调皮的年纪。一日午后下学,为了追一只野兔,竟鬼使神差地跑到了张九挑粪的地方。毒日头下,四野静寂,连空气都像被晒化了的糖,扑在身上黏糊糊的。野兔早跑得没了踪影,只剩一阵又一阵令人滞闷的臭气从挑粪池边袭来。半大孩子老赵正掩着口鼻欲往家走,冷不丁听到几丝异样的声响从挑粪池边飘来。这种感觉就像娘绣花时拿针往头皮上轻轻划拉几下,撩拨得人心里痒痒的。
老赵蹑手蹑脚地往挑粪池边挪过去,冷不丁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那时候,村里的挑粪池是用土墙垒的,没有门,为了防猪拱,会扎上几根木棍挡一下,这道防猪的木栅栏有一尺多高。无论是谁,想要挑粪,都得先越过木栅栏。
半大孩子老赵看到张九跨越栅栏时,先退出老远,吸上一口气,担着空粪桶,身子拧拧地端出一种小女儿的姿态,溜儿溜儿地碎步小跑,嘴里念着“蹬、蹬、蹬、蹬……蹬!”待最后一声“蹬”拖着长腔快消失时,张九倏地就金鸡独立,稳稳地立在了那当栅栏的木棍上了,而后一只脚向后踢出,平身往前探去,颤颤做燕儿飞状!伫立片刻,才又一吊腰,从那木棍上拧身下来。
回到地面后,张九就又担起粪挑子一圈一圈地绕着挑粪池走。他走起路来无一处不颤,步子碎碎的,就像是有人捏着他的脚,一押一飘,一飘一押,不光脚尖翘,脚跟也踮,叫人疑惑他是在用脚心走路。他的腰,一软一软的,像是俏媳妇串亲戚,屁股摆动的幅度特别大,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地吊,往左吊时头往右扭,往右吊时头往左摆。两只胳膊,一只搭在扁担上,指头翘出一朵兰花的形状,另一只胳膊,舞起来一翻一顺,仿佛袖子很长,甩出去,又收回来。而后,许是累了,张九撂下担子就势往地上一坐,一手假装捏针,似扯了一根长长的线,拿腔作势地补起衣服来。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有节有拍,错落有致,细细地扎进去,长长地扯出来,一会儿绾一个花头,一会儿又假装拿针搔搔头,指头柔柔地动着,一挑、一翻、一绕、一扣,硬是用手做出一个个憨、媚、娇、羞的小样儿。半大孩子老赵仿佛看到了一个思春的小姐在绣花,又像是看到了两只调情的斑鸠在亲嘴儿。
老赵何曾见过这阵势,彻底惊住了,怔怔地盯着张九,连手里的书包啥时候滑落到了地上都没觉察。霎时,又仿佛觉得有一股热血从脚底冲向头顶,禁不住面红耳赤,待要大喊,声音却哽在了喉头,待要跑,却挪不动脚。情急之下,半大孩子老赵“哇”地哭了出来。
张九冷不丁被老赵的哭声“刺”了一下,大热天的结结实实打了个激灵,待回过神来,看清是老赵,脸色立时变得灰扑扑的,手脚扎煞着不知往何处搁。一径哆嗦着嘴唇说到:“别嚷……别……嚷。”一径用手扇着自己的脸。
“你在干啥?”老赵止住了哭声,抹了把鼻涕问道。
“我……我就是……就是……馋戏了,你……你别说出去,好吗?”张九嗫嗫嚅嚅说道。
“馋戏?戏也能吃?我也嘴馋,但我嘴馋耳不馋,我是不听谗言的。”老赵的回答有点儿牛头不对马嘴。
“我以后……再也……再也不这样了。”张九咬咬牙,“你可千万别对别人说,求求你了。”他就势往地上一跪,欲要磕头。
“不!你……舞得很好看。”半大孩子老赵涨红着脸制止。他拾起书包,拍了拍土,“我看了你舞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就哭了。”说罢,老赵一溜烟儿跑远了。
张九像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灰头土脸地摸起扁担,规规矩矩地跨过栅栏,挑粪去了,心里一时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一时又自我安慰一小屁孩子忘性大,睡一觉就忘了,不会说出去的;一时又一梗脖子,做出大义凛然状,用“大不了挨一顿打”来安慰自己。
自从半大孩子老赵发现了张九的秘密后,他往挑粪池跑得越来越勤了。只是,老赵再没发现张九“舞”过。老赵也没和别人说过张九的做派,这似乎成了他俩之间的一个共同的秘密。张九也愈发低调,似乎真活成了乡人眼里一道稀薄的影子。
日子如水,波澜不惊地往前淌。形势不断发生变化,“四人帮”倒了,“四旧”也不旧了。半大孩子老赵渐渐长大,很少往挑粪池边跑了。等老赵考大学那一年,挑粪的张九竟然被授予了“人民艺人”的称号,又变成了“九张”,还听说要被调到县剧团做艺术指导。临走前,张九找到了老赵,递给了他一个牛皮纸包,里面包着的就是这本泛黄的《周易》。老赵心里打了个突:一个唱戏的,不应该留本戏词曲词的做纪念吗?当然,他也就没把这本书太当回事,拍打了几下,往抽屉里一扔了事。
只是,鬼使神差的,这本书竟然没被弄丢,它一路跟着老赵上大学,工作,搬家,默默地顾自躺在角落里,安静地等待着。
(三)
孔老夫子曾说,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奔着耳顺而去的老赵,时常会觉得孤独难耐,心下总有种鼓鼓胀胀的酸楚感。近些年来,他常常会在不经意间就想起张九的做派。张九就像老赵心上的一道划痕,很轻很浅,几乎意识不到它的存在,但它又确确实实在那;又像写错了字的纸,虽然被橡皮擦掉了错误,但痕迹还在。老赵很想跟别人聊聊张九。可是能够向谁诉说呢?他和赵大妈唯一的女儿总是在忙,忙着工作,忙着恋爱,忙着换男朋友。而赵大妈呢,虽说是学校图书室的管理员,却不爱看书,但凡有点儿时间就织织毛衣、跳跳广场舞,越发不耐烦听老赵絮絮叨叨地说那些陈年旧事。
百无聊赖的老赵竟然翻出了当年张九送给他的那本《周易》。初时,老赵随手翻看着,权且打发一下时间,可随着研究的深入,老赵发现他执教了一辈子的物理竟然和《周易》里的道理有很多共通之处。老赵一下子被这本《周易》迷住了。
被《周易》迷住的老赵,研究起书来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他除了经常去林荫公园和那些搬一张小马扎、铺一地红纸的“算命先生”胡侃,还会在每天出门前净手焚香给自己“起”一卦,若卦象显示不吉利,老赵便一整天都不出门。至于工作,领导照顾他年纪渐大,早将他安排在二线,不用教课,只干些后勤上的工作。
老赵渐渐活成了别人眼里的异类,越来越像当年行为怪异的张九。他曾在电视上看过一期有关人民艺术家张九的访谈节目。节目中的张九曾提到,他很感激当年发现他挑粪时秘密的那个男孩,很感激那个男孩没有把这个秘密说出去。电视机前的老赵忽然释然了,默默地关上电视,侧身躺下,心里关于张九的一切都像是一个越飘越远的烟圈儿。
或许,等哪天老赵不为自己起卦了,他也就真正明白了张九送他《周易》的用心,就真正通达了吧。

姓名:管菲菲 ,济南市章丘区垛庄学区中心小学教师,常居山中,热爱读书,喜欢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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