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散文体纪传小说连载
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22、陈家真的出了猫儿眼
那天,土鳖从地里回来,洗洗手要吃饭,发现三个妹妹端端正正呆坐在饭桌前的凳子上。往日,她们一见哥哥回来就高兴地喊:“哥哥回来了,吃饭了!”土鳖说:“吃呀,吃呀,别等了,吃吧!”三个妹妹约好了似的说:“哥哥,你先吃,你先吃”,却不动手,像早就吃饱似的。土鳖发现爹和娘也不在,就问:“咱娘呢?”
“恁先吃,俺拾掇拾掇就来,”娘在灶屋里应声说
土鳖听出娘的声音有点儿不对,急忙往灶屋里钻,发现娘和爹一个坐在灶前的蒲团上流泪,一个坐在土炕上皱眉,见土鳖突然进屋,两人一起尴尬地站起来。
“娘,到底出什么事了?”土鳖想了一遭也还是想不出到底会出什么事。
娘“哇”地哭出声,但却随即用手把嘴紧紧捂住,憋得泪水哗哗流。
爹到底是男人,盯着土鳖的眼说:“河岔陈家又出猫儿眼了!”
“她能出什么猫儿眼?”土鳖确实想不出陈杏花会出什么猫儿眼。他觉着,陈杏花与他和他与陈杏花一样,虽然说不上有什么“价更高”,可也不会出什么“幺蛾子”,而陈杏花也不像是那种爱出“猫儿眼”的姑娘。
“他们……他们……”爹嗫嗫懦懦地说。“他们,要……反婚。”
“反婚?”虽说登记结婚,可在农村没过门就不算真正的结婚。一对没有进入婚姻殿堂的男女,却要重回公社办理离婚手续,算什么事儿!不过,土鳖也没有出现如爹娘想象中的“震惊”,而是平淡地说:“离就离吧。”
娘用她那冰凉的手紧紧拉着土鳖那同样有些凉的手,低着头安慰土鳖:“儿啊!千万别丧气,这是命。命里注定的事,咱拗不过,咱得受。”
土鳖笑了,虽然其中也有装的成分。但土鳖笑的不是娘的可笑,而是娘的“善意的谎言”。娘明明知道土鳖从来不信命,曾多次跟三个妹妹开玩笑说“恁哥哥是真共产党”,却又拿“命里注定”来劝他。不过他却担心爷爷:“爷爷知道不?”
爹说:“你奉恭大爷怕我和你娘难受,先给你爷爷说的。”
“奉恭大爷糊涂了吗?他怎么先给爷爷说呢!”土鳖转身就往爷爷屋里跑。
爷爷果然又在喝闷头酒,一手拿着锡酒壶,一手捏着小酒盅,下酒的三节骨胡萝卜咸菜瑟缩在小碟里,委屈地享受着主人的冷落。土鳖埋怨说:“爷爷,怎么又喝酒?”
爷爷泪眼汪汪地看着土鳖:“土鳖,不管你奉恭大爷怎么说,俺觉着,还是赖俺头上这顶臭帽子。”
“奉恭大爷怎么说的?”土鳖暗暗感激奉恭大爷。这几年,为了摘掉头上的帽子,原本爱说爱笑的爷爷变得谨言慎行,只知道泼死泼活地干活,如果河岔陈家再为他头上的帽子反婚,兴许他真的活不下去了。
“陈家那闺女嗔你不说话,俺不信。”爷爷说,“你是那种不好说话的孩子吗?庄里谁不喜见跟你拉呱?你怎么就成了不受待见的闷葫芦了呢?”
“爷爷,奉恭大爷不是编,他跟我也这么说。”土鳖撒谎说。
爷爷却不高兴了:“他怎么能这么说!他这么说……”爷爷忽然把话打住,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起土鳖,“土鳖,你没事儿吧?这个康奉恭,怎么给你说这些?”
土鳖笑了:“爷爷,奉恭大爷这么说是向着我,开导我。”
正说着,门外有人喊土鳖。土鳖听着像巩大奶奶,便往外跑。刚刚跑到门洞,巩大奶奶就命令说:“走,小王八羔子,跟我吃包子去!”
马鞍庄人称水饺作包子,而巩大奶奶包水饺的手艺在马鞍庄更是顶尖,不仅快,而且巧,无论多么不起眼儿的馅儿经她调制都能吃出不寻常的香味来。但,眼下土鳖却不想去,便推托说:“奶奶,我吃过饭了……”
“放你奶奶个屁!”巩大奶奶笑着骂着,拉住土鳖的手就往外拽。
娘听到动静急忙赶出来,见是巩大奶奶拉土鳖去吃饭俨然见了救命菩萨似的,催促说:“土鳖,去吧,去吧,奶奶叫你,干嘛不去?”
土鳖想跟巩大奶奶说“娘心里难过还没吃饭”,又怕娘听了更难过,只好跟巩大奶奶走。一进门,却见康奉恭坐在椅子上,甚是吃惊:“大爷,您也在这里?”
“林生啊!”康奉恭居然恭恭敬敬站起来,眼里汪着一包泪,那神情恨不得要给土鳖鞠躬。“大爷对不住你,大爷没想到他老陈家也是狗杂碎、下三滥!”
“奉恭你别说糊涂话!”巩大奶奶说。“好心好事,不管做成做不成,都是积德行善。恁爷儿俩在前是好爷们儿,往后还是好爷们儿。土鳖,麻溜地给你大爷倒茶,待会陪你大爷喝一盅!”
康奉恭长长地叹口气说:“林生,事到如今不瞒你了,当初是我看他老陈家是忠厚老实人家,那闺女长得也拿得出门,就叫你二姑出面,我在后边使劲儿,没想到今天会到这一步。林生,你大爷里外不是人了啊!”
土鳖刚才还纳闷,与陈杏花这事儿奉恭大爷里里外外没插手,怎么串通“离婚”这事他倒出面了?原来是奉恭大爷一直在幕后操心。这更让土鳖感动,刚刚坐下的他又恭恭敬敬站起来,一边给康奉恭鞠躬一边动情地说:“大爷,今天我才知道什么叫知己的好爷们儿?大爷,您别自责,别看陈杏花跟我闹离婚,可我知道了什么是好爷们儿。”
康奉恭听着听着哭了,没出声,泪水却是哗哗地流。在灶屋忙活的巩大奶奶一直在竖着耳朵听,土鳖的话刚刚落地便捯饬着一双小脚进来说:“小土鳖你个小王八羔子别说了,再说奶奶俺也得放声哭了。奉恭,你个王八羔子哭么呀?就这,你值了。你暗里给小土鳖操心,明里顶屎盆子,好心没得好报,别人不知道婶子俺知道,老天爷爷知道。你听听俺土鳖说的,多实在?多热乎心窝子?就这,值!一千一万个值。土鳖,麻溜地,拿酒壶,漱酒,敬你奉恭大爷三盅酒!”
土鳖敬了康奉恭三盅酒,康奉恭动了真情,将手里的酒盅高擎着,认真地看着土鳖侃侃而谈:“林生,老夫子说过,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你懂不懂?”土鳖认真地摇摇头。康奉恭笑了,虽然有点苦涩:“好,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做人就得这样。老夫子说的好,一个人在家要孝敬父母,在外要尊敬长上,一言一行要认真慎重,要诚而有信。光这些还不行,还要关爱众人,还要亲近有仁德的人。这些都做到了,还不行,还要用多余的时间学文,用你们学生的话说就是读书,学习。”
土鳖说:“感谢大爷的指点。”
康奉恭说:“不是我的指点,是孔老夫子说的。孔老夫子的话用上级干部的话说就是真理,咱中国要是离了孔老夫子这些治世修身的话八成就得走偏。”
土鳖很纳闷康奉恭说这些话的意图,当然也为他这些话担心:“大爷,这些话您可别随便说,要是束广禹听着就得打你的小报告。”
“这话也就说给你听,那个小愚蛋就是八大碗酒席请俺,俺也不抬眼皮,不喜搭理!”一提束广禹的名字康奉恭似乎就来气,“小小年纪,挺胸腆肚的,跟做了八府巡按似的。横啥?蛮啥?骡子马大值钱,人大不值钱。不信你看,这小子早晚得跌跤栽跟头,爬的高,摔的也重!”说到这儿,康奉恭的眼里忽然充满了慈祥与和蔼。愧疚却又不失温情地端详着土鳖说:“林生,你是个好孩子,千万别因为河岔这门亲断了就灰心丧气,那是他们不知好歹,拿着珍珠当黄米。大爷这回也算瞎了眼,怪忠厚的人家,谁寻思能有这一出?”说着说着眼里又汪起泪水。
土鳖说:“大爷,不怨人家,谁叫咱不会说话,不会甜哥哥蜜姐姐地讨人喜?”
“别说了!土鳖!”康奉恭不仅连连摆手,甚至还脱口喊出了几年不曾喊过的“土鳖”,“俺不信!这个托词儿俺不信!但凡懂事、长眼的能说你是个闷葫芦?俺琢磨……”
土鳖也曾琢磨过康奉恭的“琢磨”,但还没等康奉恭说下去巩大奶奶就端起康奉恭面前的酒盅。说:“奉恭,喝酒!”
土鳖理解巩大奶奶的打岔,她知道康奉恭的“琢磨”一定会琢磨到爷爷的头上去,但这话她不爱听,土鳖也不爱听。所以,土鳖立刻响应:“来,大爷,我敬你一杯,感谢你对我的关心和在河岔这件事上前前后后的操心。真的,大爷,你听我把话说完。你不图回报,只揽过失,我要铭记一辈子,学习一辈子,学你诚信待人,谦恭待人……”
“不错!”康奉恭十分赞赏,激动地将自己的酒盅“咣”地碰一下土鳖的酒盅。“诚信和谦恭是做人的至宝,奸诈和刁蛮是害人的毒药!”
巩大奶奶也倒上一盅酒,说:“这话俺喜见听,来,咱娘儿仨喝一盅。”土鳖说:”奶奶您别喝,您不会喝酒。”巩大奶奶说:”不会喝也得喝,给恁奉恭大爷浇浇愁,给俺孙子壮壮胆。”土鳖说:“您给我壮什么胆?”巩大奶奶说:“那个黄毛妮子不是跟咱闹离婚吗?咱不怕,俺不信没有她俺土鳖就得打一辈子光棍儿!”
康奉恭信誓旦旦说:“婶子放心,有俺康奉恭在,土鳖就打不了光棍儿!”
晚上,面对那张由束广禹书写、盖章的离婚证明信,想起束广禹那说不出是笑还是讥讽的模样,居然莫名其妙地在日记上写了这么一段话:
奉恭大爷说的对,骡子马大值钱,人大不值钱。
横蛮是横蛮者最心仪的荡妇。他们越是情投意合、越是如胶似漆,便越是罪恶深重。因为横蛮者永远不知道横蛮是残害他的杀手,荡妇永远不会知道淫荡是助推横蛮的祸水。
奉恭大爷说的对,要谦卑。
谦卑的人是谦卑最大的受益者,尽管你的谦恭、卑微可以被别人当做可怜、无用,甚至是傻瓜。但谦卑者自己知道,傻瓜是不懂得谦卑的。
一定要学会谦卑。谦卑地说话,谦卑地行事,谦卑地醒着,甚至谦卑的睡着。在谦卑中学习,在谦卑中反省,在谦卑中尊敬那些关爱你的人,在谦卑中鄙夷那些鄙夷你的人,在谦卑中回爱那些爱你的人,在谦卑中提防那些算计你的人!
作者简介: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
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投稿热线:13325115197(微信同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