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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21、“内部坏蛋”
随着“社教”工作队的进村,社员们高兴地发现:原来“开会”也能挣工分。这工分挣得舒坦呀,提着个小凳子,墙根儿里一猫,烟瘾大的尽可一袋一袋地“吧嗒”,睡意浓的尽可眯着眼“小憩”,只要不打呼噜,男劳力一天记十分,女劳力记八分,比在大田里卖死力气强多了。
那天,大会忽然移进蔺家大院。蔺家大院其实就是一处圈起来的闲院子,塞进六百多男女尚显空旷。大会开始,所有四类分子被身背大枪的民兵押到会议桌前向与会者弯腰低头。大家以为要开批斗会或控诉会什么的,没想到随着“打倒内部坏蛋”的口号声落地,董崇猛被两个民兵扭押进大院。
董崇猛家解放前除两间破屋之外,地无一垄,农忙时候出外打短工,农闲时候就背个褡裢赶集,一、六赶界牌集,二、七赶鱼池集,三、八赶湾底集,四、九赶官庄集,五、十赶青阳集,天天不落,集集不空,究竟买什么、卖什么谁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一家五口没得一垄地,却也跟庄乡一样春夏秋三季每天三顿饭,猫冬的时候照样一天两顿喝粘粥,而且冬天能穿上棉裤、棉袄,夏天能做到不光不露。有人说他是个浪荡子弟,有人说他是个能人,也有人说他是个不官不民、不农不商的“四不像”。土改时,工作队曾反来复去查这个“四不像”的浮财,但最终鉴定是“赤贫”,便也分他三亩地。凭空得来三亩地,董崇猛也不当好东西,地里的营生交给老婆孩子做,他依旧背着个布褡裢赶集。但与之前不一样的是,他那褡裢里常常装些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吃食,三个孩子也常常吃得小嘴巴油光闪亮。成立互助组他不参加,成立合作社也不参加,初级社转升高级社他依然无动于衷,直到成立人民公社没有了“单干户”的生存空间,他才成为光荣的人民公社社员。但他并不珍惜这个荣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即使勉强下地也是出工不出力。队长董传祥拿他没办法,只能在工分上要挟他,男劳力记十分,独给他记八分。记八分女劳力也有意见,因为他啥活也干不过女劳力,只得再降一分,记七分。董崇猛干脆闹罢工,不干了。大家就笑,不干拉倒,生产队不缺这块臭肉!
有一天,董传祥在通官庄集的路口将背着褡裢回村的董崇猛堵个正着,董崇猛给董传祥香烟,董传祥不接;给董传祥一瓶酒,董传祥不要。董崇猛说你这不要那不要到底要我干啥?董传祥说我什么也不要你的,就要你老实巴交地下地干活。董崇猛说:“你要我下地干活行,但你得给我记十分工。”董传祥说:“你干十分的活,就给你记十分。”董崇猛说:“你再给我记七分,我就还在家里睡大觉。”董传祥说:“你在家里睡大觉行,干邪的歪的不行!”董崇猛说:“你这是限制我的自由,旧社会那会儿都没限制。”董传祥说:“你小子嘴上得有个把门儿的,这话叫上级知道了你就是个反革命!”
董崇猛的“反动言论”很快被工作队陈队长掌握。
陈队长让宋春朴讲话,宋春朴八哥学舌似的先讲社教的历史意义,再讲社教的现实意义时,陈队长不让他讲了,话锋一转让董传祥揭发董崇猛的反动言论。董传祥跟董崇猛是本家,平时骂董崇猛是好意,真让他揭发反倒慌了,说俺从来没说他反动,说他是个懒汉二流子行,说他跟蒋介石、赫秃子(赫鲁晓夫)一溜儿,差远了!
陈队长觉着董传祥越说越离谱,让他停下自己讲。陈队长不是随便讲,而是有讲话稿,讲话稿一一列出董崇猛的罪恶言行,还逐一上纲上线分析,让人觉得董崇猛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内部坏蛋”,而且还不是孤军奋战。土鳖怎么听也觉着讲稿出自束广禹之手,但又觉着不可能,因为列举、剖析董崇猛的罪恶言行之后,还有对党支部的质疑,而束广禹对宋春朴一直毕恭毕敬,堪比儿子对老子。陈队长的讲话很有节奏,每到节骨眼上就停下来让人喊“打倒内部坏蛋”的口号。更让土鳖感到吃惊的是,陈队长最后一句话音尚未完全落地,董崇猛的族兄董崇环居然振臂高呼:“打倒包庇内部坏蛋的内部坏蛋!”
在马鞍庄,包庇内部坏蛋的内部坏蛋除了宋春朴还有哪个够格?
宋春朴瞥一下稳如泰山的陈队长,也装作没听见。倒是董传祥指着董崇环的鼻子尖骂:“你个驴日的狼嚎啥?谁是内部坏蛋?谁是包庇内部坏蛋的内部坏蛋?”
董传祥比董崇环长一辈,别说骂“驴日的”,就算操娘日妈地骂也没人挑他的不济,而作为小辈的董崇环也只能“忍气吞声”。陈队长却不高兴了:“董传祥,你干什么?这是会场,不是你们老董家的祠堂!”
董传祥说:“这里不是老董家的祠堂,更不是你陈家的祠堂!什么内部坏蛋?什么阶级敌人?狗屁!董崇猛做什么坏事儿了?他不干活咋了?他没干活也没捞着挣生产队里的工分。生产队的工分就虱子眼那么一丁点儿,他不挣别人还能多挣点儿,你说他是反革命就是反革命了?你是俺马鞍庄的老族长咋的?”
问题一旦变得简单直白还真难对付,陈队长的脸憋成了紫茄子但也还是忍着性子宽解董传祥:“董队长别多虑,他喊‘打倒包庇内部坏蛋的内部坏蛋’就是打倒你吗?你包庇他了吗?你包庇得了吗?”
董传祥虽然是个粗人,却也听出了陈队长的弦外之音,立刻逼近陈队长,瞪眼攥拳地说:“姓陈的,告你说,你别没事儿找事儿!宋春朴是俺马鞍庄人认可的支书,不是别人说拨拉就能拨拉下去的……”
陈队长连忙截住董传祥:“你这是什么话,谁说要拨拉宋书记了?”
董传祥不听那一套,依然瞪眼攥拳地对着陈队长:“小家雀一撅尾巴俺就知道它往哪飞。你吹着浮土找裂纹,打着骡子让马惊,这点小把戏三岁小孩子也糊弄不过去。什么内部坏蛋?什么包庇内部坏蛋的内部坏蛋?狗屁!给你说,你再放屁拿手捂没事儿找事儿,就给俺开路,马鞍庄不欢迎你!”
董氏族人呼啦站直了,一齐咋呼:“看哪个贼大胆敢把董崇猛打成坏分子!”
董崇猛到底还是没有打成坏分子,所以也就没法深挖“包庇内部坏蛋的内部坏蛋”。
马鞍庄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胜利结束。
那天晌午,土鳖刚从地里回来,巩大奶奶跑来叫他,说宋春朴在她家,叫他看样东西,挺神秘的。
巩大奶奶是宋春朴的干娘,宋春朴经常来她家,却不明白是什么好东西值当让巩大奶奶捯饬着小脚跑?可跟土鳖见了面,宋春朴又绝口不提了。巩大奶奶说你快叫土鳖看呀!宋春朴尴尬地说,干娘你真信啊,我是叫土鳖过来玩。
土鳖在会场上就看出宋春朴的被动,好像打倒内部坏蛋这么大的事他事先并不知情。联系展勇海骂束广禹“驴日的”,便试探地问:“是陈队长的讲话吧?”
宋春朴先是惊讶,再便慌乱地摇头摆手:“不是不是不是!”
巩大奶奶说:“土鳖又不是外人,藏着掖着干嘛,有话说呀!”
宋春朴显然改变了主意,而且立刻转移话题:“听说八一联欢请你,你咋不去?”
“你听谁说?束广禹还是展勇海?”事情已经过去几个月,土鳖早已忘却,宋春朴一提反而又勾起他的怨气,但却不待宋春朴开口便又紧跟一问,“要是说我故意摆谱不肯参加,肯定是束广禹说的。要是说只许我当指导,不许我参加联欢,是展勇海说的。叔,您说他俩谁说的是实话?”
宋春朴很觉奇怪:“还有这事儿?”
“展勇海听束广禹说,齐主任特别强调不让我参加,说是宁可不办联欢会也不能让地富子女登台亮相。”土鳖依然忿忿。
“不对呀,齐主任夸你唱得不错呀。”
“这就对了。”土鳖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便干脆挑开了说:“叔,其实,那天在会场上我就听出来了,陈队长的讲话稿是束广禹写的。”
宋春朴吃惊地张大了嘴,却又急不叠地矢口否认:“别乱说!”
土鳖站起身,冷冷地说:“叔,你不相信我,咱俩就别说了。”扭身就走。
巩大奶奶一边捯饬着小脚赶一边喊:“小土鳖,陪你叔吃了饭再走!”
土鳖回头笑笑,摆摆手:“奶奶,还是叫俺叔一个人好生想想吧。”
宋春朴下意识地摸摸怀里揣着的讲话稿,自言自语说:“这个小土鳖真精。”
巩大奶奶越发的糊涂了:“春朴,你说啥哩?”
宋春朴却说了另外一件事:“干娘,抽空给土鳖他娘透个信儿,叫她两口子心里有点儿数。听说,河岔陈家要出猫儿眼。”
巩大奶奶急了:“你听谁说的?结婚证都领了,又出什么猫儿眼?”
宋春朴说:“我听河岔的大队长说的。那闺女他哥哥是民兵连副连长,他怕影响他孩子的前途,要逼妹妹离婚……”
巩大奶奶的眼泪立刻哗哗地流下来,哽咽说:“俺怎么跟土鳖她娘说?说了还不把她两口子急死啊?还有那个老头子,老头子原本就有寻死的心……”
宋春朴搓着手满屋里踱步。说:“干娘,你给月武叔说,千万不能走那条道,他要走了那条道,孙男嫡女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巩大奶奶忽然死死地盯着宋春朴:“你不也要散这门亲吧?”
宋春朴笑了:“干娘,有你在,我敢吗?”
巩大奶奶不但不笑,反而咬着牙发恨:“你要敢退,俺就敢磨磨牙啃了你!”
作者简介: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
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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