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小说-秋恋
作者‖路边草
清晨,仙霞庵的老尼姑静怡师太刚起床,就感到身倦神怠,便斜倚在那张紫黑色的旧式床头,思虑着身前身后的烦情琐事。又一个孤寂的长夜过去了。近来,她神不守舍,夜难成寐,许是无常来临,归西的日子到了吧?她想,三十年前,师博不也是这样吗?师傅圆寂时,有一种事成功满的神态,现在轮到自已,却只有无尽的怅惘、哀怨。是自己修炼不到家?不,近四十年的静心修行虔诚向佛,这颗心早该超凡脱俗了呀!哦,原来师傅归西时,还有我守在她老人家身旁,而今我呢?这座幽森空旷的古刹里,除了自已没有第二个活物。——啊,罪过罪过,菩萨是不生不灭的,怎能不是活物?一种悔罪感油然而生,她慌忙下床,简单地梳洗了一下,走出卧室到佛殿里忏悔去了。
曙光临窗,佛堂里一尊尊神像却仍然眯着睡眼。静怡师太给每个神像前的香炉里燃上三柱香,然后打坐在蒲盘上,凝神闭目,手里“笃笃”地敲着木鱼,嘴里喃喃唸道:
……
三官妙曲元始宣,
大罗天上演真诠。
消灾护命增年寿,
赐福赦罪解厄愆。
一卷经书诵完,静怡师太的神魂儿又回到了眼前的尘世。她想,假如自已就此不起了,何人来续这香火?啊,为了侍奉菩萨,也得带个徒弟。可是,而今这花花世界,哪个女子愿意遁迹空门?唉,她叹了一声,匆匆离开了佛殿。
烧完早香,她得像往日一样,去园子里劳作一番。这园子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是静怡师太多年来一锄一锄地垦出来的。每当她难捱时日的时候,就来到这里,把一切烦闷抛撒在园子里。眼下时值深秋,园子里麦苗吐翠,白菜包心,青绿簇拥着洁白的玉蕊。静怡师太挽起缁衣,弯下腰来,细心给它们松土除草。蓦地,菜垄里三个灰白的东西在蠕动,静怡师太怔怔地望着。那是三只野兔。雌雄一对加上它们的孩儿。那煞是可爱的小兔,一张小嘴正在母亲的怀里吮奶。那雌兔也极有情致,将头依偎在雄兔身上轻轻摩挲。那雄兔呢,静卧一旁,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偶尔回眸一下身旁的母子,眼神里充溢着爱抚。望着这三只形影相随的兔儿,静怡师太又为自己孤身只影黯然神伤了一番:这小精灵都如此恩爱依恋,又何况自已是个知情通性的人呢?然而她又立刻责怪自已不该生此邪念,忙忙在心里黙诵《净心神咒》:
太上台星,
保命护身。
驱邪缚魅,
心神安宁。
……
诵罢,她没有惊动它们,悄悄离去。
跨进庵门,静怡师太眼前一亮,佛殿的蒲盘上分明跪着一位年轻的姑娘。那姑娘织一对乌发长辫,穿一身淡黄衣服,一双红绒布鞋,鞋口上绣着两朵并蒂莲。她失神地仰望着高高在上的菩萨,两片薄薄的嘴唇翕动着,似在祷祝什么。手里拿起一副桃木爻卦望空一抛,那卦便分成两片,一俯一仰跌落在神像前的尘地上。也许是卦意不合姑娘的心愿,那漂亮的蛋形脸上没有一丝喜色。姑娘无力地捡起桃木爻卦,又如法做了一遍,卦像还是那样。她失望了,杏眼里含着泪珠。迟疑了一下,解开身旁的一个蓝花包裹,从里面取出一个包钱的手卷儿,将里面的纸票银币全部倾覆在神像前。静怡师太见了心里叹息:俗气啊俗气,求菩萨也像你求人一样么,钱越多越好行事?姑娘怯怯地又捡起桃木爻卦,连磕了三个响头,又祷祝了一番,再次抛起卦来。卦象依然如故,姑娘“哇”地一声掩面痛哭。
“阿弥陀佛。”静怡师太双手合十,上前扶起姑娘劝道,“凡事皆有天命,姑娘不必过份忧伤。”
姑娘这才发觉身旁的静怡师太。见师太穿着一身缁衣,知道她是本院的老尼,于是“扑通”跪在面前道:“师傅,收下我吧……”
“哦!”静怡师太好不诧异:这姑娘怎要遁入空门?她一时难以揣测,便淡淡说道:“三元天尊,无边法显。济民救苦,福应万灵……姑娘,只要心存佛祖,必有效应,不必身入佛门。”
“师傅——”
“这……”
“师傅要是不答应,我只有死了!”
静怡师太正为自己孑然一身发愁呢,何尝不想收个徒弟?但她掩住心头的诧喜,赶忙扶起姑娘,细语问道:
“请教姑娘芳名。”
“我叫慧茗。”
“何处人士?”
“……”
“为何出家入我佛门?”
“……”
“哦,既有难言之隐,也不强求言明。不过,出家人清苦一生,姑娘……”
“我死的心都有了,还怕苦吗?”慧茗咬着牙根说。
“好吧,且随我先去歇息。”
静怡师太将慧茗引入南面偏殿。这是一进三间的老式砖房。室内虽然阴暗却很整洁。墙上没有一张画帖儿,东墙角堆放着一些香烛、纸钱。北墙的一个壁龛上,一尊大肚弥勒佛在无端地笑着。
“师傅,我……怕。”
“不怕,师傅住在里间,不怕。”
安顿好慧茗,静怡就去外间伙房,做了五六道素菜招待。慧茗饿得发慌,望着那些香菇、干笋、粉丝、豆腐,不待师傅开口就要动筷。师太忙双手合什,闭目凝神,诵了一道《净口神咒》:
丹朱口神,
通命养身。
舌神正伦,
齿神卫真。
静怡师太念罢,慧茗吐了一下舌头,才狼吞虎咽起来。 
二
几天来,慧茗觉得这里真是一处世外桃源。这里听不到粗野的叫骂,看不见狡诈和欺瞒。师傅虽然不爱多言,却心地善良仁慈,教她读经,给她讲一些观音送子,劈山救母之类的神话故事。倦了,就去那天井里拾几片飘落的红叶,组成各种有趣的图案;或去那松簧映翠的后园捉几只秋蝉,听它们啼唱。自从有了慧茗在身边,静怡师太再未感到寂寞空落,她觉得自已年轻了些,一向阴晦的心境也渐渐地开朗了。
这天,仙霞岭秋雨纷纷,山雾濛濛。慧茗难以步出庵门,心里憋得慌。静怡师太看在眼里,便领着慧茗走进佛殿练习经法。她找来两个蒲盘,领慧茗在观音菩萨神像下打坐停当,然后诚诚告诫:“凡诵经者,切须斋戒,整其衣冠,凝其思虑。”告罢,她自己首先诵了一段。木鱼笃笃,恰似那丛林深处伐木之声;金铃锵锵,犹如那石崖古洞滴泉之音。齿音清亮绵长,如诉如泣,又似唱似吟。忽而象细流涓涓,忽而象江河滔滔。慧茗听了,实在想笑,又怕触犯师训,亵渎神灵,只得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来。静怡叫慧茗照样做一遍。慧茗接过木鱼金铃,清了清嗓子,诵道:
“南无……”
刚一开口,就觉得走了调儿,手里的木鱼金铃也乱响起来。到底忍俊不住笑出了声。静怡师太并未责怪,只是告导:
“拜赞诵经,非三五日之功。只要终生苦心修行,定能像菩萨一样终成正果。”
“观音菩萨也是半路出家的吗?”
“是。”静怡答道,“观音菩萨俗名妙善。本是妙庄王的三女。普贤、文殊二佛,俗名妙元、妙音,是妙善的两个姐姐。哦,听我讲段《香山记》来——”
妙善公主十六岁时,妙庄王决定给她们三姐妹招驸马。妙善不从,决心出家修行,不图富贵荣华。爹娘,姐姐苦劝不住。妙庄王发怒,将她贬在花园做苦工。妙善挑水栽花,苦磨苦熬,毫不回心转意。妙庄王又将她送进香山寺,严令寺里五百尼众规劝公主,劝不转来就火烧寺院。五百尼众情不得已,只好日日劝导妙善。妙善仍不从。妙庄王大怒,火烧香山寺,烧死五百尼众,绞杀女儿妙善。妙善死后,遍游地狱,看到那阳世不修好,阴间受煎熬的凄惨景象,更坚定了修行信佛的决心。佛祖如来感其诚意,送她还阳,封为妙观音,普陀岩内受香灯。妙庄王不信神佛,擅杀五百尼众,叫他满身生疮五百个,疼痛难忍,死后变牛变马,任人宰割。后来,妙元、妙音都敬佛修行,也成正果,封为普贤、文殊菩萨。
“师傅,”慧茗忍不住问道,“真有来生吗?”
“信者有,不信者无。”静怡师太望着一本正经的慧茗,淡淡一笑。
三
每年重阳,静怡师太总要爬上仙霞岭主峰采把红豆。今又重阳,她约了慧茗,拄着一节竹杖,踏上了弯弯曲曲的林中小道。
爬上主峰,回首仙霞岭,好一处蓬莱仙境!远处,云海雾浪在山壑间奔涌翻腾。苍峰黛岭在云海雾浪里漂浮隐现。苍黛之间点缀着一些金黄,真象落下片片仙霞。近处,山菊开了,酸果熟了,点点鹅黄,串串紫红……这迷人的景色顿时让慧茗心旷神怡,禁不住高兴叫了起来:
“师傅!”
没有回应。慧茗扭头一看,静怡师太像一截朽木伫立在一株相思树前,手里抚摸着那串光亮幽香的檀木佛珠,失神地凝视着远方。慧茗诧异了,她怎能猜度此刻师傅的心思!
三十多年前,静怡也是个姣艳绝伦的年轻女郎。虽然家境贫寒,父母还是送她读了几年书。十五岁那年,不幸双亲辞世,静怡只好辍学,投靠做买卖的舅舅。谁知舅舅贪财黑心,为找靠山,偷偷将她卖给一个年过半百的伪警察所长为妾。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寒夜,做了一天重活的静怡昏昏睡去。突然,她在睡梦里闻到一股酒臭,一片硬髭刺痛了姣嫩的脸蛋。她想喊,一只带毛的手卡往了她的脖子,另一只手粗暴地撕她的内裤……她哭,她骂,她疯了。她认定自己命苦,要结束自已的生命。就在这时,仙霞庵的老尼姑仙月大师救了她。将她引入佛门,教她六道轮回,因果报应的佛法经论。为修来生,她心一横,“缁衣顿改昔年妆”,从此入庵为尼,带发修行了。
静怡清修了两年,全国解放了。一天 ,静怡在这棵相思树下采集香叶。忽然,灌木丛里窜出一只花豹,恶煞煞地扑了上来,犀利的前抓一下抓破了她的前胸,她晕死过去。许久,静怡才在声声陌生男子的呼唤下醒来,只见一个年轻英俊的猎户欲近不近地站在跟前。旁边卧爬着一条雄猛的猎狗,花豹已死在地上。她慌忙用手掩住自己还在流血的前胸,示意猎户不要靠近,去叫师傅。仙月大师来了,将她搀回庵观,忙忙焚香祈求菩萨保佑。可是那血仍在流淌。这时,青年猎户赧然说出自己懂些草药,不妨一试。静怡觉得,自己伤的不是地方,自己一个出家修行的尼姑,怎能在男人面前袒胸露乳?想想都是罪过啊!仙月大师唸声“阿弥陀佛”劝告静怡:菩萨慈悲为怀,只要自己心无杂念,性不惑乱,因疗伤,菩萨是不会怪罪的。于是,静怡紧闭双目,黙诵“静心神咒”,任凭仙月大师撕开前襟,裸露那难得一见的神秘双峰,让那靑年敷药。当那团带着异性体温的草药贴上前胸时,静怡全身战栗起来,窘得两颊绯红。
药真灵,敷上不久就止住了血,止住了痛。静怡安然地躺在床上。这时,靑年猎户才发觉眼前好位睡美人!虽然缁衣在身,却依然丰韵犹存。那青黛修长的睫毛,那粉红腻嫩的脸蛋,真象一朵带露含羞的鲜花撩人心扉。静怡无意中睁开一双丹凤眼,碰上他怔怔相望的目光,心里又一阵骤跳。
在交谈中,她知道他叫欧阳志钦。独身一人,住在山下玉溪河畔的一间茅屋里,靠狩猎捕鱼为生。他每次来换药,总要告诉她一些人世间的新鲜事儿,给她描绘出一幅幅男耕女织的田园诗话。
那天,欧阳志钦告诉静怡,解放军南下工作队在仙霞镇搭台唱戏,宣传土改,好不热闹!静怡想去开开眼界,于是告诉仙月大师,说是要去仙霞镇买些油盐酱醋。大师应允了。静怡刚出山门,就见欧阳志钦带着他那名叫毛头的猎狗等在路边。他肩一杆鸟枪,枪上挂几张狐皮,说是去仙霞镇卖些山货,邀静怡与他同走水路。静怡懂得他的情意,默许了。他领着静怡,在毛头猎犬的带领下下得山来,果然玉溪河畔有间茅屋,屋前河湾里拴着一只小船。他俩一道跨上小船,志钦轻揺双桨,小船儿慢慢离岸,驶入河心。
日丽风和,碧波荡漾。河边杨柳依依,莆草芨芨。两岸层峦叠嶂,缓缓后移。突然,欧阳志钦端起鸟枪,“呯”的一声,水鸟应声而落,毛头猛然跃入水中,把水鸟叼上船来,静怡见状,不免伤怜,微微皱起眉头。
小船悠悠向前。岸上,三五个后生结伴而行,嘻嘻哈哈,指点着一条渡船,一个后生放开嗓门,冲着渡船唱了起来:
“哎——哥在岸上走,妹在江中游,哥想妹妹上岸来啰,伴哥暖被窝。”
渡船上的姑娘们也不示弱,一亮歌喉:
“哎——天鹅江中游,蛤蟆岸上走。蛤蟆想吃天鹅肉,看你羞不羞!”
静怡忍俊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船到仙霞镇,欧阳志钦泊好船便和静怡上岸进街。这是一座不大的山区小镇。一条石板街道,两边是些杂货铺。解放了,仙霞镇变了模样。昔日的烟館妓院不见了。四处充溢着清新的气氛。行人衣着大方整洁,街上货物琳琅满目。静怡觉得无数道目光在注视自己,仿佛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戏台搭在镇上一所寺院内。戏已开唱,演的是陕北秧歌剧《兄妹开荒》。一位纤巧活泼的姑娘,挑两个轻轻巧巧的瓦罐,边舞边唱:
“太阳太阳当呀么当头照,
送饭送饭走呀走一遭。
哥哥掏地多辛苦
怎让他饿着肚子来呀劳动……”
她唱得多么欢快,多么动情。静怡从来没有觉得生活有这么欢乐,这么甜美。可惜自己是个尼姑,可惜自己没有这么个哥哥。她想,要是自己不出家,要是自己也有这么个哥哥,他开荒,我送饭,同建家园……她遐思翩飞,不知台上的戏演到了何处,只觉全身发热,敛神看时,才知自己怎么靠紧了欧阳志钦。她心慌神乱,忙忙坐端,扫视周围,幸好大家都在看戏,无人注意她的失态。
戏不知什么时候演完了,欧阳志钦和静怡卖了狐皮,买了油盐醬醋,便驾起小船回返。过了一会儿,志钦收住桨,倒握鸟枪,在船头模仿戏文垦起荒来:
“哥哥我前面开荒地,”
“妹妹来打土多卖力。”
静怡很想这么续唱一句,但想起自己是个尼姑又强咽了回去。
静怡的伤完全好了。欧阳志钦还常来。只有静怡明白,他是为她而来的。她想他,又怕见他。他来了,她躲进禅房。他不来,她又去山门外张望。这两天,志钦没来庵院,静怡好不思恋,不知不觉踱出山门,爬上那座高岩,遥遥望着玉溪河。
“哇——”,高岩下,一处枯草湮灭的土堆,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上面一只黑鸦惨叫了一声,将翘首凝望的静怡吓了一跳。
真是杯土掩风流啊,那土堆是静虚师姐的坟茔。那还是静怡刚进庵门的那年,仙霞庵的北偏殿里住着一位中年雇工。租种着庵院的十亩山地。静虚师姐是个菩萨心肠的好人。见他是个鳏夫,常常帮他缝补浆洗,煮茶送饭。他也常帮静虚师姐打柴提水。一晚,月晦星稀,仙月大师派静怡去找静虚。她找遍全庵不见静虚踪影。于是来到北偏殿。只听到后院草料房里传出一对男女的悄悄情话。偷偷从门缝里看时,只见一男一女在草窠里蠕动。她大吃一惊,轻轻退出北偏殿,不敢回禀仙月大师。第二天,静虚和那雇工不见了。静怡心中明白,暗暗为他们祝祷。
三个月过去了,静虚杳无音信。一天傍晚,静怡见山路上一个女子拄着一截木棍艰难地行来。近了,静怡看出那女子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两眼发痴,面无血色。静虚师姐!她认出来了,惊诧不已。静虚站立不稳,一头栽倒在庵门里。静怡急急叫来仙月大师。大师见了,双手合什,连说:“在劫难逃,在劫难逃啊。”原来这静虚师姐也出身贫寒,且从小多病。父母常来仙霞庵为她进香许愿。仙月大师告诉他们,静虚前世造孽,今生受苦,如不皈依佛门,必然在劫难逃。于是静虚离了父母,进庵修行。如今果然应了大师的谶言。离庵才三月,就变成这般模样。静怡将静虚扶进卧房,喂了一碗热米汤。那静虚慢慢回过阳来,看见师傅师妹,鼻子一酸,哭诉起来——
原来,静虚随那雇工私奔出庵后建了一个家园。不到一月,一伙中央军败了过来。一天,一班恶匪冲进静虚新宅,将她丈夫抓去当挑夫,见她有点姿色,便将她衣裤剥尽……一个班啊,当最后那个匪徒离开她麻木的肉体时,她昏死过去了。醒来时,得知丈夫因逃跑已被杀害。族里人知道她原是尼姑,怪她不好好修行,害死了丈夫,要将她沉潭。她闻讯逃了出来。她认定自己命苦,悔恨自己不该离开佛门净地。她一路乞讨,重返佛门请求菩萨宽恕。
“师傅,弟子有罪,求您老再发慈悲收容弟子吧。”静虚苦苦哀求。仙月大师沉吟良久,缓缓言道:“佛门圣地,不容玷污。重入佛门必先净身除秽。”
静虚似乎心中明白,连连点头答应。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阴云密布,凄风惨惨。禅房里佛灯通明,香烛幽幽,气氛森然。四近庵观的师傅们都来了。她们将静虚带入禅房,脱净衣裤,按倒在一张苇席上。静怡这才发觉静虚师姐那白生生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一位师傅手持一根五寸银针,在佛灯上烧了一下,对准静虚裸露的小腹扎了下去。
“哇……”静虚师姐痛叫起来。
一针一针,一声一声,仙月大师似乎不闻不见。她微闭双眼,高坐云台,双手合什,口中唸唸有词。
“阿弥陀佛。”众师傅齐声赞颂。
“哇——”静虚师姐声声惨叫。她牙关紧咬,黄汗淋漓。声音越来越低微。终于,从她两腿间流出一团血肉。
翌晨,静虚师姐死了。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仿佛她已解脱,超生净土去了。仙月大师叹道:“静虚罪孽深重,菩萨难以宽恕。因因相报,在劫难逃啊。”
“哇……”坟茔上的黑鸦又叫了起来。静怡听来,仿佛静虚师姐临终前的惨叫。再看那黑鸦。恍如静虚缁衣在身,孤立坟头。她不由得周身打了个冷战。也许师姐在冥世中了然我思,感念同门修行之情,特来点化我不可重蹈她的覆辙吧,她想。“阿弥陀佛”,静怡不敢久待,踅身回庵,决心收心养性,斩断尘缘。信守佛门清规戒律,不为儿女柔情迷乱,苦修来生。于是她紧闭庵门,有意避开欧阳志钦。欧阳志钦绝望了,决定离去。那是一个月色清冷的秋夜,他在庵门外向她辞行。她在庵门内感谢他救命之恩。她静听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消失了,蓦然觉得空落孤寂,急忙打开庵门,只见清冷的月光下,一条空荡荡的山路伸向夜幕深处。他去了,三十年再沒归来,只给她留下了一串亲手制做的檀香佛珠。
“师傅!”慧茗走近来,揺着师傅的手臂,静怡师太才从数十年的遐思中醒来。她觉出自己失态,忙采了一把红豆,掩饰道:“好可爱的豆呢,喜欢吗?”
“喜欢,这叫相思豆。”
“相思?阿弥陀佛,出家人六根清净,无所相思。”静怡说完,自觉一阵耳红心跳。
四
这些天来,慧茗心绪不宁。她觉得这里的天地狹小了许多。师傅讲的还是些观音送子,劈山救母之类的故事,枯燥无味。那次,慧若忍不住问师傅到底有无来生。师傅说信者有不信者无。到底有无?慧茗现在还茫然无知。要是真的没有来生,又抛却今世在此苦修什么呢?
慧茗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不闻鸡鸣,黎明又悄悄地来到了仙霞庵,又该烧早香了。里屋的静怡师太正在起床,发出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慧茗也强撑起身子,一股寒气袭来,周身打了个冷战。忙拢往单薄的睡衣,手触上丰满的乳峰,又触动一腔情怀。自己已到了需要异性爱抚的年龄,可自己是个遁入空门,独守一生的尼姑啊!记得那年初秋,自己和心上人在那芦苇丛里约会。他抚摸她,热吻她。她像喝醉了一样倒在他的怀里,憧憬着他俩美满幸福的小家庭生活。可是这一切都不可能了,她不免有些惆怅。慧茗瞥了一眼放在床头的僧衣,难看得就像死人的寿服!她胡乱披在身上,也不妆扮。生活这里,就像生长在大漠里的野花,没人观赏,无需开放,只是无声无息地等待枯萎。师傅出来了,满脸忧愁,挪着老迈的碎步。慧茗觉得那不是师傅,那分明是自己,是末日的自己。
静怡师太是过来人。当然察觉了慧茗这些天来的复杂心情。收留慧茗,她着实高兴了一阵,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善事。可是,自从重阳那天采相思豆归来,她反躬自问:自己到底是渡慧茗出了孽泽,还是引她入了苦海?那天,慧茗问自己到底有无来生,自己答得不明不白。来生是何情状?自己静修了三十多年,有时觉得来生就象一场梦,昏睡时真真切切,醒来后荡然无存。有时觉得来生就如一条虹,远望时五彩缤纷,近看时混混沌沌。来生有无,自己也说不明白。
烧完早香,慧茗提水还沒回来。静怡师太回到卧室,随手打开慧茗放在床头的收音机,正好播送一则寻人启示,听那相貌特征,怎么象是慧茗?接着女播音员的一句话,惊得静怡师太怔立当场:“……如有人发现此女,请告洞庭芦花乡荷叶村欧阳志钦……”
欧阳志钦?天哪!三十年来,第一次听到这个常相思的名字!莫非慧茗是志钦的女儿?志钦,你可还记得我?慧茗,你又怎么来到我的身边?静怡师太心里呼喊着,冲出庵门,向溪边跑去。
慧茗站在小溪旁,两眼痴痴地盯着山下。这是个回霜天,山里没有雾。山下一行迎亲的队伍看得分明。前头,新郎新娘相伴相随。后面,亲朋戚友相迎相送。要过小溪上的独木桥了,新郎伸出手来,新娘大方地牵着,双双俩俩,牵牵连连,象一对比翼鸟飞过溪去。新郎刚一到岸,新娘一晃站立不稳,一头扑进新郎的怀里,逗得迎送的亲友一阵嘻笑。好一幅人间乐图!静怡师太也在心里赞叹。不知不觉又摸出那串檀香佛珠来。睹物思情,心中感叹:只道是抛却了今世静修来生,真是自欺欺人!她想,三十年来,自己何曾斩断过七情六慾,抛却了世俗尘缘?这佛珠白天伴我行,夜间伴我眠,饮过自己多少悔恨的眼泪?自己既是这样,为何还要糊弄这无瑕的姑娘,害这情人的女儿?她不想再伪装了,急步走到慧茗身边,蓦然问道:
“你覆姓欧阳?”
“嗯。”
“你父亲叫欧阳志钦?”
“嗯。您是……”
“欧阳慧茗,实话告诉我,你是怎么出走进庵的。”
欧阳慧茗面对静怡师太诚恳的目光,心一酸,泪珠儿便滚落下来。她如实向师太哭诉——
慧茗懂事后,就知道父母感情不合,常常吵架。父亲象另恋着一个人。后来,母亲病逝了,父亲没有再娶,父女俩相依度日。慧茗初中毕业后,农村包产到户了。父亲不愿再供她上学。老人认为,不如趁现在未出嫁,回家种几年田,或做点生意发点小财,捞些票子。于是,硬要慧茗去县城摆个货摊。慧茗无奈,只得应允。
不久,父亲把她许给一个近几年发了财的二道贩子。这人虽然肚里没什么文墨,袋里却很有些钞票。慧茗的父亲认为自己最能审时度势,他认为现在的姑娘们嫁人就是嫁钱!虽然他还没有了那种“能愿在宝马车里哭,也不愿在自行车上笑”的境界,但却认定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观念。然而他错了,他不了解自己的女儿。慧茗不是这种人。她认为金钱买不到爱情,她爱的是那个也爱她的人。他叫司马自强,在村里承包了一片荒湖。靠自己的智慧和勤劳改造荒湖,建了一片苇塘。这样,父女俩发生了冲突,慧茗为自己的命运担忧。那天夜里,父亲又来逼婚,慧茗六神无主,偷偷去找司马自强计议。不巧被那个二道贩子发觉,尾随而至。正当她和心上人在房里卿卿我我时,电灯突然灭了,二道贩子在门外大喊捉奸,惊动了村邻,纷纷跑了出来。她俩不知所措,刚出门,就被几支手电光逼住。她从那一道道鄙夷的目光里明白了:原来这场恶作剧是冲他俩来的!俗话说“捉贼捉赃,捉奸捉双”,而今双双被捉在场,就是跳进洞庭湖也洗不清啊!她感到无地自容,掩面跑开了。
她觉得人生险恶,仿佛四处都是陷井,便产生了厌世情绪。她想死,又丢不下心上人。于是离家出走,来仙霞庵卦断她和司马自强的缘份。谁知连卜三卦皆不如意。她彻底失望了,心想,既然今世无望,不如在此做个尼姑,静修来生。就这样进了庵门。
“人生太险恶了。”
“不,”静怡师太态度严肃,“你年纪轻轻,涉世未深,怎能以一两件管中之见断言人生险恶?”
三十多年来,静怡虽然深居简出,但她无时不在关注这世态人情。解放后,仙霞庵香火冷落了许多,但并未绝迹。还有人前来观风玩景。他们是社会的缩影。静怡就从他们的衣着神色上,行为举止中了解这个社会。这些年来,静怡年老多病,独居庵观,常有附近的乡邻前来照料接济。他们不求菩萨保佑,也并非善修来生,完全是一种新社会的道德行为。记得去年这时,静怡重病卧床。一晚,北偏殿突然失火。山风呼呼,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这北偏殿连着佛殿,佛殿连着南偏殿,不用一个时辰,静怡将和仙霞庵一起化为灰烬。静怡在床上等死。忽然,庵门外人声鼎沸,脚步纷沓。“咣啷”两响,庵门被撞开了,房门被撞开了。冲进来几个似曾相见又不相识的妇女,不由分说将静怡师太连人带被抱了出去。趁火打劫?静怡毛骨悚然。出得门来,静怡借着火光发现许多人在泼水灭火。几个后生光着膀子,用刀劈斧砍将那失火的北偏殿和佛殿分开,截断火路。
大火扑灭了。北偏殿已烧成灰烬。佛殿和南偏殿保住了。静怡的生命保住了。师太看着那些脸黑眉焦,鞋破衣烂的救火乡邻,热泪夺眶而出。真是一场大火燒化了一颗冰冷的心哪!从那以后,静怡师太觉得人间温暖多于冷酷,爱抚多于欺诈。
五
日影西斜了,暮霭升起来,仙霞庵掩入一片山影里,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慧茗锄地归来,忽听师傅房里传出一男一女的窃窃私言:
“你变多了。”师傅的声音。
“唉……”一个男人粗粗的叹息。
慧茗大吃一惊!在她眼里,静怡师太是个真正的尼姑。师傅信守庵门清规,静心修行,从来不生邪念。慧茗入庵前,就听人说起过仙霞庵的静怡师太如何洁身静修,不被人情世故惑乱。可是眼前,师傅怎么把男人引进卧室去了?慧茗在麻纸裱糊的窗户上舔了一个洞,她看见师傅正襟危坐在床沿,对面木椅上坐着一位膀大腰圆的汉子,那竟是自己的父亲。
原来,静怡那天听了电台播送寻人启示后,照着地址给欧阳志钦写了一封信……
“还记得它吗?”静怡师太拿出那串水滑光亮的檀香佛珠来。
“您还收着?”
“收着。可惜我错过了回赠。三十年了,今天一起给你吧。” 静怡说着,从床头翻出一个竹盒递给志钦。志钦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静怡三十年来采下的相思豆。
“静怡……”
“志钦……”
两人同时站了起来,老泪纵横。这时,慧茗想起那天在那棵相思树前师傅失态的神情,想起父亲和母亲吵架时那种失魂落魄的苦闷,心里全明白了……
“志钦,”静怡十分伤感地说,“愚昧毁了我一生,难道还要毁了慧茗?”
欧阳志钦没有回答,只是悔恨地低下了头。
自从那个清冷的秋夜,欧阳志钦离别静怡后,驾起一叶扁舟,依依不舍地告别了玉溪河畔的那间茅屋,来到洞庭之滨安家落户。他不能真正明白静怡拒绝他的原委。朦昽中觉得这个“爱惜飞蛾纱罩灯”的出家人,定是嫌他猎鹿屠豹,杀生太多。于是他从此诀心行善积德,修桥补路。初一十五还吃斋念佛,祈求上天宽恕。然而上天并没有给他多少实惠,于是他一反常态,竟走村串户当起江湖医生来。有钱药则灵,无钱病难治。有时也把牛骨当成虎骨卖。每天都在钱上面使心眼,以至昏了头……
“我,我糊涂啊!”他拍打着自己的脑袋。
慧茗悄悄地退出庵门,独坐在山岩上思忖:师傅竟如此眷恋人间生活,自己为什么要这般厌世呢?她回想自己一生经历,一幕往事浮现眼前。
记得那是今年初秋的一天,司马自强驾着一只牧鸭船,载着慧茗去他的绿州——那一片新建的苇塘。鸭船悠悠驶进苇塘的港岔。芦花开了,芦絮随风纷纷扬扬,轻落脸上,象情人的吻,是那样轻柔,是那样多情。芦荡里,水鸟求欢,婉啭啼鸣,似在细语私情。慧茗正情致斐然,忽然鸭船一摇掉进水里。湖边长大的姑娘,大多会几下游泳,不必担心被淹。可是,自强还是赶紧跳下水,一把抱住慧茗向苇塘深处游去。他抱得那样紧,生怕脱落一样。慧茗微闭双眼,任他摆布。上了岸,慧茗睁眼一看,这是块高出水面的陆洲,四面芦苇围起一圈密不透风的綠墙。慧茗察觉司马自强的目光忘情地注视她的前胸,这才注意自已湿透了的单薄汗衫紧紧贴在身上,两个丰满的乳峰诱人地显露出来。她羞得转过身去。
“换上这套吧。”司马自强拿出一套崭新的女装。
“你?”
“哈哈……”司马自强大笑起来,慧茗这才明白他早有准备,他故意弄翻了船。
“你使坏!”她给他一个娇嗔,接过那套新装,命令司马自强,“向后——转,向前五步——走,不许偷看。”她背对司马自强,急忙脱下湿衣,换上自强给她买的那套新装。
“好了。”她说。
“你全身好白哟!”他转过身来,笑嘻嘻地说。
“你怎么知道?”她觉得奇怪,却发现他手里拿着一面镜子,原来他是从镜子里偷看她的。
“你坏,你坏。”她追他,捶他。
“我爱你。”他爱怜地把她揽在怀里,“待卖掉这批芦苇,我就要在这块陆洲上建一座新房。咱俩在这湖叉里种上白莲,在莲叶下拦网养鱼……”
现在已是秋末冬初了,那片芦苇该卖完了吧。慧茗这样想着,她在心里遥遥相问:自强哥,你那新屋建成了吗?谁是你的新娘呢?
“慧茗。”父亲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身边,递给她一封书信。
这是司马自强的亲笔信。慧茗急忙打开看了起来:
慧茗:
……那片芦苇已经卖给国营造纸厂了。收入两万元。过几天我就要去买莲种,买鱼网、鱼苗。现在,我正忙于修建我们的新屋,抽不出空来接你,望你看信如见人,归来吧,做我的新娘……
“爸爸……”慧茗读完信,一头扑进欧阳志钦的怀里,痛哭起来。
六
欧阳志钦和慧茗就要告别仙霞庵了。父女俩恳请静怡和他们一起生活。师太权衡了许久,还是决定留在仙霞庵。她不希望再有第二个慧茗进庵来。她觉得留下还是稳妥些。
红日高照,山雾散尽。静怡师太送别欧阳志钦和慧茗踏上了归途。她站在山门外那高高的山岩上,默默地望着他们父女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大颗大颗的泪珠儿无声地滴落山岩。忽然,静怡师太大声喊了起来:
“常来看我……”
万山回应:常来看我,常来看我,常来看我……

作者简介:路边草,实名阳松堂。湖南隆回人,中共党员。曾从军十七年,现转业退休。爱好文学,为兰州军区文艺创作学习班四期学员,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会员。曾在军内外报纸刊物上发表过散文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