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时,父亲肩着我远行20里去毛田走亲戚,半路上,远远看到对面坡上下来的人就兴奋地喊:“妈——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哟?”低头注意脚下路的爸昂头一看:“这哪是你妈呀?是你妈的老弟,你菊荣舅舅!”(那时我们老家管“姐姐、妹妹”都叫“哥哥、老弟”,没结婚的女孩是不能带“娘”、“妈”这个称呼的)。

菊荣舅舅从一个小布袋里挑出一双新布鞋对爸说:“哥,这是给君伢崽做的,不知合脚不?”她帮我把鞋直接换掉,父亲把我从肩上抱下来,放在石级上要我走几步,蛮舒服,看到每只鞋面上还绣了一朵菊花,不仅美观,还赋有生机,不肯脱下了。她特别开心:“不脱了,穿上,穿上!”说还给我家老二也做了一双要送去,于是一起提着我的旧鞋子向我家走去。父亲继续把我放在肩上,我看看新鞋,看看黄黄的小菊花,时不时回头向下看看既陌生,又名熟悉的身影慢慢走进山冲中……从此铭记:菊荣舅舅,与妈特像!
1972年春节,也就是正月初一,那天一大早娘挑着刚满百天的老四,领着七岁半的我去大云山外婆家,走了近30里山路到了西台,娘说去菊荣舅舅家吃饭后再走。进门时他们刚吃过了午饭,桌上剩下的半碗腊肉还慢悠悠地冒着热气,不过大多是肥的了,甑里有剰饭(家乡风俗,除夕蒸一甑饭吃几天,预兆新年有吃有剩),娘说就这样吃。姨父与菊荣舅舅坚决不肯,说我还是第一次去她家,又是过年。于是菊荣舅舅把菜刀在磨刀石上快速地磨了几下,火塘上面的梁上吊挂着三块不大的腊肉,她站在凳子上,伸手从唯一一块没切动的那块中把精肉挖下一大半,切片时一边切一边说:“君伢崽是不吃肥肉的!”把夹在中间的肥肉都挖掉了。姨父边烧火,边眯眯笑地向我们问这问那。菊荣舅舅也边煎腊肉边与妈交流:说是说咸鱼腊肉,见火就熟,其实还是有讲究的。煎腊肉要先煎肥的,等大量出油时再放入精的,煎时要把肉片铺匀,火要文,心要静,鼻要灵,眼要敏,肉片外焦里嫩,黄而不老,油而不腻,配葱花,调香味,那天又饿又累,这大碗腊肉色香味俱全,加上姨父与菊荣舅舅的热情,记忆中,这是我吃到最美的一次腊肉!母亲邀菊荣舅舅一起去外婆家,她说外婆家地方小,去多了人没地方住,她离外婆家只有十多里,随时都可以去。
到外婆家时,就快吃晚饭了。外婆吩咐小舅,初二一早去西台接菊荣舅舅,去大文塅接荷荣舅舅(小姨)。那时爱跑,拉都拉不住,哭着闹着硬要跟小舅去。
外婆家与这两地是一个三角形,小舅问我愿到谁家吃饭,我张口就来:“菊荣舅舅炒的腊肉太好吃了!”
到菊荣舅舅家时,他们正准备吃早餐,桌上摆着一碗青菜,一碗炒腻了的肥腊肉。小舅也说就这样吃,姨父与菊荣舅舅怎么说都不同意,照昨天的样,菊荣舅舅把那块剩下的精肉全挖下来,还是边切肉时边说,我只能吃精肉,凝视梁上吊的三小块被碰得来回摆动而又被挖得残缺的肥肉,感觉自己从此懂事了许多!
菊荣舅舅在五兄妹中身材最矮小,但在娘家是顶梁柱。家里没油没盐了都靠她提着坛坛罐罐送去。

1974年春插,外公给队上放的牛在产子后死掉了。外公是地主成份,吓得拿绳子上吊,幸好外婆发现。外婆打发小舅连夜赶到菊荣舅舅家商量,姨父是明白人,说要煮米汤浆,用竹筒灌,无论如何都要把牛仔保住。可是外公家人平一年只有180斤稻谷,打成米就120来斤,人都靠杂粮度日。姨父家也有七八口,大半年是荒年。菊荣舅舅眼泪一满:“我去捉鱼仔泥鳅!”于是早中晚就到门前沟里港里捉鱼仔泥鳅,隔三差五利用晚上送给外婆,交米熬成粥,人一半,牛一半。
牛命是保住了,人却疲了。菊荣舅舅不仅身材瘦小,还有哮喘的毛病。有人发现她干队上的经常没精打采,又还去捉鱼仔,便反映到大队里去了,大队干部跟踪她,一天中午发现她正在港里捉鱼,就质问。菊荣舅舅不回话,拿着筻提着桶往回跑,干部跟着追到家,一看缸里有好几斤鱼仔泥鳅,更是火上浇油,一脚把缸踢破了,满屋不是泥鳅蠕游就是鱼仔蹦跳,一团糟!菊荣舅舅倒在泥水中打滚,边哭边骂。那还了得,搞了“资本主义”还谩骂“革命干部”,坚决要批斗。台都搭好了,几十个邻居觉得菊荣舅舅贤惠善良,纷纷去大队、公社求情,确实事出有因,才免了批斗之苦!
1988年,我被聘在县志办写《大云山志》,办公点设在大云山林场,每两周要回一次县城汇报,而公共汽车只到西台,每天一班,早出晚归,而西台去林场还有20多里山路,因此来回都要到菊荣舅舅家住一晚。

第一趟进她家的门时,火塘上面吊的五块腊肉都是肥的了,有的地方只有肉皮连着,参差不齐的刀痕上,又沾满了一层厚薄不匀的柴草灰屑,不言而喻,精肉都已待客了!她知道我特别喜欢吃她做的腊肉,便东家找,西家求,好不容易找了上十户才求来一块精的。后来,她实在买不到腊的就买新鲜的。那段时间,在菊荣舅舅家比在自己家还多!
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与菊荣舅舅在地坪里乘凉,她讲一些关于外公外婆的故事后话题一转:“那时家里太难了,要讨米了,是我的出生才把你妈送人的,是我克你妈!”她鼻子一酸,都哭起来了。我懵了,不知应该如何劝她。也不知她站在什么位置和高度考虑问题,也许她希望能尽力在我身上弥补点什么。突然有一种神奇力量触碰了我心灵,泪花中的她就是我妈!

1990年,将满40岁的菊荣舅舅就走了,整个大家庭像塌了天一样!她的走,让我有更多的愧疚和牵挂!她走得匆忙,走得让我仅买过一块五角的饼干“孝敬”她;走得让我无数次回味那腊肉香味,无数次回放那三块肥肉的来回摆动,还有那双鞋上的小菊花;走得让我没来得及叫她一声:“姨妈!”……

作者简介
李君:1964年出生,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编辑 许萍
岳阳红萍文化传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