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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18、快乐的夯长
村里的小水库还没修完,界牌大队要上一个中型水库。徐玉玺说:“林生,你去,怎么样?”土鳖说:“我听大哥的。”徐玉玺说:“也别这么说,你愿去就去,不愿去就不去,反正在家也不难为你。”土鳖想,自从把他的“见习技术员”拿下,徐玉玺的确在安排活路的时候处处照顾他,他很感激,但长此以往肯定又会招闲话。便说:“我去。”徐玉玺说:“去吧,那里工分也高点。”
界牌大队是原来的界牌乡,下辖与马鞍庄人口差不多的蔡店和人口超过马鞍庄与蔡店总和的界牌村;高级社时乡社合一,取名联升社;公社化后成了界牌大队。
水库在界牌西山,库容一百多万方,坝身大,土方量大,石夯增加到二十几盘。扯夯绳的都是姑娘,夯把子却要男人掌。马鞍庄分派两盘石夯,夯长换了一茬又一茬,不是夯把子砸了这个的头,就是戳了那个的脸,惹得姑娘们哭哭啼啼。尤其让人头痛的是领夯号。别看山里男人都是出大力的好手,轰牛调唱得高亢悠扬,可在大庭广众之下唱夯号很难。所以,马鞍庄的夯一直被蔡店、界牌的人讥笑为“哑巴夯”。而马鞍庄的男劳力宁肯推小车累个臭死也不去当那个难堪的夯长。
那天,宋春朴找到土鳖,说:“林生,你说咱村的两盘夯能不能活起来?”
土鳖立刻警觉地回说:“大叔,这活我可干不了!”
宋春朴不再笑,换了极其认真、庄重的表情说:“你看看,咱村的两盘夯天天给咱停一盘,大姑娘家撅着腚给人家拉车,多难堪?林生,你算是救救她们,行不?”
土鳖迟迟疑疑地看着那些打夯的人群说:“大叔,我仔细看过,也琢磨过,为什么那八根夯绳扯不平?是她们力不齐、心不齐,不听夯长的话……”
“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宋春朴把那两盘夯上的姑娘招呼到一块,说:“你看人家那些夯嘿哟嘿哟的都挺带劲儿,看看咱,憋气不?丢人不?”
束慧珍看站在宋春朴旁边的土鳖冲她含蓄地笑,估计是让土鳖来掌夯把子。便说:“不是俺们憨呆,看看人家那夯长,夯把子掌得多稳?夯号喊得多带劲儿!”
宋春朴顺势引导:“叫栗林生来给你们当夯长行不?”
姑娘们齐声喊行。土鳖这个夯长就算当定了。
土鳖知道,虽然宋春朴为他开会撑腰,但具体到某个人、某件事却未必见效。
收工路上,大家说笑闲扯。束慧珍走到土鳖身边,忧心地说,把大家的心拢齐不容易啊。土鳖说,没规矩难成方圆,得定个规矩。束慧珍说,就这些人,定规矩也没用。土鳖说,夯把子砸她头上个紫疙瘩,看看管用不管用!束慧珍说,倒也是。 不过,要砸先砸我,砸别人会惹麻烦。土鳖说,你干得好好的,砸你干啥?谁出手慢就拿哪个开涮!束慧珍说,对,涮就给大家涮个明白。
第二天工前,大家刚刚围拢到石夯边,土鳖笑着说:“咱这盘夯上,有叫我哥的,也有我叫姐的,有叫我叔的,也有我叫姑的。可既然让我来掌夯把儿,我就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认人,夯把子不认人,谁偷懒不使劲儿,敲了头别怨我!”
束慧珍第一个表态说:“行,听你的!”
土鳖感激地看看束慧珍,转而问大家。大家也说,行。
土鳖的工前短会很有效,但效力忒短,个把小时过后便有人懈怠。土鳖数次提醒,但有效时限越来越短,便皱着眉想主意。
土鳖的主意还没想出,忽然夯把子一歪溜出了他的手,接着便听到束慧珍“哎哟”一声。定神看时,束慧珍眼里痛得汪着泪水,额上起来山杏大的疙瘩。土鳖知道这是束慧珍在履行自己“要砸先砸我”的诺言。
土鳖不敢辜负束慧珍,冰冷地说:“活该!人有眼,夯把子没眼。怪谁?”
束慧珍说:“怪俺自己!林生说的对,人有眼,夯把子没眼;大家千万别学俺。”
土鳖环顾一遭,动情地说:“说实话,咱这盘夯就是一家人,敲着谁,我也心疼。可是,光心疼没用,得杜绝这种事的发生。我相信,只要咱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咱们这盘夯也能成为‘标杆儿’夯。”
束慧珍说:“人家标杆儿夯不光夯绳扯得高,号子也喊得好呢!”
土鳖说:“正因为人家号子喊得好,夯才拽得高。号子是号令,也是动力。”
“咱不是哑巴不是傻瓜,她们能喊咱咋不能喊?”束慧珍煽动地瞅瞅姑娘们,转而“要挟”土鳖:“栗林生,你敢领号,俺就敢接!大家说是不是?”
姑娘们被束慧珍鼓动起情绪,齐声说“是”。土鳖夸张地瞪大双眼, “无可奈何”地叹一声,破釜沉舟似的说:“那好,我也豁出去了,咱们喊!”
于是,土鳖清清嗓子,喊出第一声夯号:“年轻的人啊咱动起来呀——”
“嗨咿呼嗨呀嗨——”
姑娘们也终于羞涩地喊出了第一声,虽然不太齐整,不太嘹亮,却引来周围许多诧异的眼光。土鳖看到了那些诧异的眼光,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增添了勇气和力量,声音愈加嘹亮:“同心协力把夯拽嗳——”
“哟呼咿呼呀门儿嗨哟——”
“只要咱心齐力量齐呀——”
“嗨咿呼嗨呀嗨——”
“天大的困难咱一脚踹嗳——”
“哟呼咿呼呀门儿嗨哟——”
土鳖的领夯号子越来越自然,姑娘们的响应越来越整齐,石夯的高度越来越提升,手上的感觉反而越来越轻松。
午饭是自带的干粮,午休却是统一的时间。趁身边没人,土鳖关切地问束慧珍,还痛吗?束慧珍故作忘却,说哪里疼啊?土鳖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一下束慧珍尚有一些红肿的前额,歉疚地说,都怪我。束慧珍笑着说,不怪你,是我自找的,不痛,还挺舒服。土鳖说,你骗我。束慧珍说不骗你,谁骗你是小狗。土鳖笑了。土鳖一笑就爱说笑话,说要是河岔的姑父知道了,得把他疼煞。束慧珍不笑了,反而把双眉锁紧,说要是他当夯长我才不喜这么干!土鳖知道束慧珍的意思,但也只能装傻,尴尬地说,要不我再给你揉揉?束慧珍轻轻叹口气说,来人了,往后,你还是当你的侄儿,俺还是当俺的姑吧,挺好的!
土鳖的领夯号子越喊越流畅,充分发挥了他的即兴创作才能。当然,哪个领号者也是即兴创作,但多数领号者的即兴创作不但不讲究辙韵,而且流于低俗。而土鳖的领夯号子不但合辙押韵,而且无一低俗,让人听着舒服,心里宽敞,手上带劲。渐渐,每每他喊夯号的时候常常有十几盘夯聚拢在周围,上百人应声,号子齐整,落夯有力,极有气势。
宋春朴很高兴,远远看了便有些扬眉吐气的得意。
在马鞍庄,都知道宋春朴的言语金贵,当支书恁多年,很少熊谁,也很少表扬谁,开会讲话一是一二是二,跟生产队里分地瓜似的,多一个不行,少一个不可。但宋春朴跟天下人一样,得意,便忘形。
那天,短暂的午休时分,宋春朴竟然找到了在树荫下看书的土鳖。喜笑颜开地问土鳖,林生,用功哩?看的什么书?土鳖急忙站起,将手中翻看着的书端在宋春朴面前。宋春朴惊讶地说,哟,《笠翁对韵》!怨不得你小子领号领得这么好,原来你还是比照着《笠翁对韵》喊啊!土鳖说,其实也不是故意看,觉着新鲜,有意思。宋春朴说,好,十八的大姐裁褯子,置办下,用得着!
不知为啥,土鳖忽然想起表叔那回“有话说”却始终没有说的尴尬,便丧气地把书卷往草地上一扔,摇头叹气说:“大叔,别逗我了,就是把图书馆里的书都装进肚子里,也只能变成臭烘烘的大粪,除了肥田,别无二用。”
“小土鳖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宋春朴居然又叫起了土鳖的乳名,这在大妹订亲之后是从来没有过的。不过,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笑笑说:“林生,我说的是实话,不是逗你……”宋春朴下意识地眺望四周,虽然确信四周无人,依然声轻而神秘地说:“听说,你爷爷摘帽的批文已经下到公社了。”
“真的?”宋春朴那轻轻一句话无疑是响在土鳖耳边的一声春雷,令他兴奋,令他激动,甚至忘乎所以地紧紧抓住宋春朴的手。“叔,这是真的吗?”
“别咋呼!”宋春朴一面安抚土鳖一面又一次下意识地眺望四周,严肃认真地嘱咐土鳖。“林生,我知道你是个有心计的孩子,才敢跟你说,叫你心里有数,好好干,好好学,别荒废了自己。这事儿眼下谁也不知道,谁也不能让他知道,你爹,你爷爷也一样,万一高兴说溜了嘴,叫那些没人肠子的瞎捅咕。”
宋春朴透露的秘密像是给土鳖打了鸡血,领夯号子唱得更响更嘹亮,夯号的词句越来越顺畅,越来越华丽,越来越受大家的喜爱,界牌和蔡店的姑娘甚至在土鳖的夯上缺人手的时候自动跑过来“救场”。当然,土鳖也不让她们失望,界牌的姑娘加入进来他就唱:“界牌的大姐来帮忙呀”,“人家风格多高尚啊”,“力气用得大又匀呀”,“模样长得更漂亮哪”。蔡店的姑娘加入进来他就唱:“蔡店的姐姐来支援呀”,“别人休息她不闲啊”,“好人好事无穷尽啊”,“鲜花朵朵更娇艳哪”。
其中有个叫周晓芸的蔡店姑娘来得最多。周晓芸白白净净,不胖不瘦,说不上太俊美,但乖巧精灵,尤其是她名字中的那个“芸”字特别让土鳖喜爱。周晓芸每每来夯上,土鳖都要致欢迎词。第一次是“蔡店的妹妹来支援呀”、“锦绣缎上把花添啊”;第二次是“蔡店的妹妹脾气好呀”、“雪白的虎牙自来笑啊”;第三次是“那边来了个周晓芸呀”,“她不是天仙是真人啊”;第四次、第五次之后便成了“马鞍庄和蔡店是一家呀”,“一家人见面笑哈哈呀”,周晓芸乐的不得了,只要碰上土鳖都要接茬儿说句话,笑一笑,很媚人。
水库修了五个月,土鳖当了四个多月的夯长。水库竣工的那天晚上他在日记上写:在那里我找到了自信,找到了快乐,更让我看到了希望和光明。
那是一段快乐的日子,我是一个快乐的夯长!
作者简介: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
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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