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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16、登 记
——懵懂姻缘之二
土鳖订了亲,娘也挺直了腰,出门时脸上的笑比平时更灿烂,说话比平时更绵软。巩大奶奶说,土鳖他娘啊,土鳖说了媳妇儿比给你个大元宝还乐和!土鳖娘说,婶子,你不乐呀?没有你,千个万个土鳖也死了。”
巩大奶奶则直奔关心事:“河岔那小妮子对咱土鳖怎么样?叫你娘来没?”
“叫了,叫的还挺亲呢。婶子,看样儿跟咱土鳖也挺对眼儿的。”土鳖娘高兴地说。陈杏花开口叫娘的时候她差点激动得掉下泪来,这一声“娘”她向往了多久,盼望了多久啊!尤其是当她看到别人家的儿子订亲,别人家的准媳妇叫娘的时候,那种忧虑和焦灼常常让她的眼泪在肚腹里翻滚,回到家中便凄然流泪。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但不丑,而且还挺帅气;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但不傻,而且还特精明;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但不讨人嫌,而且还是个人人喜。可就为他爷爷头上那顶帽子一遮乎,一切都黑了!
“她看不上土鳖那是她害了近觑(近视)!她叫娘不亲那是她娘没价调教好,是个傻妮子!真那样儿,咱还不喜要她哩!”巩大奶奶既高兴又忿忿,好像那妮子真的看不上土鳖,真的叫娘不亲,她就找上门去。当然,巩大奶奶到底是巩大奶奶,高兴之下依然不忘远虑。呵呵笑罢,俨然以奶奶的口气说:“土鳖他娘,眼下这些小妮子心野,转轴子多,他俩都二十了,麻溜地叫他们去打结婚证!”
土鳖娘说:“婶子,忒急了吧?”
“急么急?剜到篮里才是菜,娶到炕上才是媳妇!”
“炕头还没烧热,就让人家媳妇上炕,这个嘴难张啊!”
巩大奶奶干脆地说:“这个嘴难张你们都别张,俺张!”
土鳖娘说:“你怎么张?”
巩大奶奶说:“俺去找康奉恭那婊羔子!”巩大奶奶虽然强势,但为人处事好,街坊邻居中辈分高,威信也高,比她辈分低的一张口不是“王八操的”就是“婊羔子”,但却没人视作真骂,反而倍觉亲切。
巩大奶奶真的去找康奉恭。康奉恭说,婶子,俺也这么寻思呢。巩大奶奶说,你个婊羔子还寻思么?麻溜地去河岔找二妮子,叫她大伯哥麻溜地给闺女开证明信!
康奉恭马到功成,从河岔回来直接就去给巩大奶奶汇报。巩大奶奶高兴死了,按住康奉恭不让他走:“你等着,叫你个王八羔子看看你巩大奶奶的手艺!”康奉恭笑得呛水,说婶子,差辈儿了。巩大奶奶也笑:都是你个王八羔子把俺气的!
接下来一切顺利,证明一开,土鳖就和陈杏花去公社领结婚证。
公社文书是个细高个儿,很面善,说话也和气,对双方细节以及未来婚姻中可发生的问题问得很详细,而且双方必须给出肯定的答复才罢休。从小学到初中,土鳖最不害怕的就是课堂上老师的提问,所以土鳖的回答都让秘书满意。陈杏花虽然应答不如土鳖明了顺畅,但姑娘的羞涩完全可以将瑕疵掩盖。
可能是土鳖的笑靥与坦诚,抑或是陈杏花那乡下姑娘俱有的羞涩冲淡了秘书的警惕,文书恰恰没有问成份问题,结婚证顺顺当当领到手。
马鞍庄离公社驻地三十多里地,虽然搭乘火车方便,但娘再三嘱咐土鳖,别怕花钱,一定领人家去大众饭店吃顿饭。便跟陈杏花说:“天快晌午了,咱去大众饭店吃点么吧?”
那时候公社驻地就一家供销社经营的“大众”饭店,饭菜虽然很“大众”,但吃饭要粮票,一碗白菜汤须花两毛钱。所以,对于既没粮票又缺钱的社员来说,“下饭店”也还是是件奢侈的事。陈杏花说,下么饭店?坐火车一霎就到家。
土鳖始终不忘娘的嘱咐,说:“别担心,咱有粮票。”
陈杏花笑笑说:“俺吃的多,你那点粮票不够。”
土鳖知道陈杏花是在说笑话,但他却不能当笑话听。遂认真地说:“你放心,我从学校往回转户口时补发了三个月的粮票,足够。”
陈杏花听了,迟迟疑疑地问:“你为什么不上学了,听说你学习挺好的?”看来,陈杏花对土鳖上不上学的关心远超对粮票的关心。
土鳖当然不敢实说,几乎一字不落的用回答杨老师的话搪塞:“父亲……腰疼,家里需要我……尽早回家……挣工分……”
陈杏花用不为人觉察的声音叹口气,说:“可惜了呢,可惜了呢。”
土鳖忽然想起报纸上的话,说:“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
陈杏花笑了:“那是广播里说的,你也信?”
土鳖看得出,陈杏花的笑既无奈又勉强,只有随“你也信”的疑问而露出的表情才是真实的,但却让他面对真实无话可说。便说:“还是去吃点东西吧。”
“有十一点十分的火车。”陈杏花说着就往车站方向走,颇坚决,与她的娴静似有不符。
那天,火车上很宽松,两人分坐两边的座椅,虽然面对面,半小时的车程却没说一句话。土鳖一直看着窗外,当然也就没有注意到陈杏花在做些什么。下了火车,陈杏花照直往河岔走。土鳖说,你往哪里去?陈杏花说,回家。土鳖说,不行,你得去马鞍庄啊。陈杏花说,反正证也领了,去马鞍庄干什么?土鳖说,回家吃饭呀。陈杏花便有些不乐意,说你除了吃饭还会说什么?土鳖很纳闷:天都快晌午了,不说吃饭说什么?陈杏花怪异地盯着土鳖看一会儿,喃喃说,看你跟那个秘书说话挺利落的呀。土鳖笑了说,那是回答他的问话,回答问题是我的强项。陈杏花诧异地盯着土鳖问:你在家也不说话?土鳖据实而说,在家只要有空就看书,连婶子也说我言语金贵。陈杏花立刻有些悻悻,说那你就回家看书去吧。说完便走,土鳖想赶上去拉住她却又不敢。
路上,土鳖翻来覆去地想,这个人,看上去挺文静的呀,倒还有个小脾气?遗憾的是土鳖怎么想也没有想明白陈杏花的小脾气源自哪里,这在无形中促成了后来发生的不愉快结局,是土鳖的悲哀,当然也是陈杏花的悲哀。
回到家,土鳖把结婚证最先拿给娘看,娘高兴得泪眼花花。娘把那张花红薄纸转到爹手里,爹也高兴得满脸溢笑。婶子问,那妮子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土鳖想起陈杏花问他在家说话不说话的事,忽然笑了,说婶子,都怪你。婶子立刻把脸拉下来,俺说啥了?土鳖见婶子脸色沉下来,笑得更起劲儿,说婶子,你说俺言语金贵,人家不高兴了。婶子这才把心放下,说土鳖呀,你可把俺吓煞了,俺当俺又说错话了呢。娘好像悟到了什么,轻轻嘘口气说,土鳖呀,你也不小了,该开开心窟窿了,人家一二十的大闺女,来咱家你也不跟人家说说话,拉拉呱,搁谁也不高兴。婶子也说,是呀是呀,一家人面前不说话没啥,可人家来咱家人生面不熟的......
土鳖听得不耐烦,说又来了,又来了,我跟她说《家》、《春》、《秋》她知道吗?跟她说鲁迅、说阿Q,说肖洛霍夫、说《静静的顿河》她懂吗?
娘说,你说人家不懂得的,人家当然不懂,你就不会说点儿别人听懂的事儿。
婶子说,是呀是呀,你就不会说点家长里短,说点儿庄稼人听得懂的事儿?
土鳖说,我怎么不会说家长里短,我怎么不会说庄稼人听懂的事儿?要是不会说,咱庄里那些爷爷奶奶、那些婶子大娘、那些哥哥嫂子、那些兄弟姐妹怎么都愿意跟我啦呱?都愿意跟我说话?
婶子说,可也是,土鳖还真没有说不上话的人,他巩大奶奶就说他是个“人见喜”,有人缘儿。
娘说,啥人见喜?该说的时候不说,不该说的时候一套一套的,没眼色!
婶子听了又立刻“倒戈”批评起土鳖来:“是呀是呀,土鳖呀,你也不小了,也到了开心窟窿的时候了,你想想,搁你要是那个小妮子,你满心满意想跟人家啦个呱,人家就是做贼的挖窟窿——好赖不做声,你是个啥想法?”
土鳖不再犟嘴,仔细想想,也觉着确实有些冷落人家。要不,她怎么会问“你在家也不说话”?显然是真的把我当成闷葫芦了。但却佯装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娘,婶子,恁都放心吧,这些道理我懂。
婶子立刻笑了,拍打着土鳖娘的肩膀说:“嫂子,咱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咱土鳖识文懈字的,醒事理比咱强。”
土鳖有意挺挺腰板,说恁放心吧,她是煮熟的鸭子,跑不了!
土鳖娘笑了,笑得很宽心,很幸福。
这天,听了汇报的爷爷又差点喝醉。
这天,土鳖爹、娘又为接下来的成婚大典操心,嘀嘀咕咕睡到很晚。
这天,土鳖又在日记本上写下几句顺口溜:
婚姻实可笑,
一纸搞定了;
爱情在哪里?
还得仔细找。
作者简介: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
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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