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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今日
文/冯积岐

列列捏着一根柳枝儿走在后面,柳枝儿是从柳树上采下来吆羊的。永庆牵着羊。羊是绵羊,绵羊披着一身卷曲的白毛,毛很细腻,也很干净。羊的额头上和尾巴上红了几个点,是娘给染上去的,花一样好看。娘把羊身上的毛洗了好几遍,先用皂角水洗,再用清水冲;刺鼻的皂角味儿在后院里如开水锅一样滚,清水在羊身上一洗,羊就痛快地蹬蹄子。羊的蹄子像鼓槌一样,敲得娘心里开了花。永庆有点不耐烦了。娘就说,给娘娘婆(送子娘娘)献羊,要献干净的,羊要干净,手要干净,心要干净;不干净,娘娘婆不领牲。娘洗了羊,进了屋,在自己的织布机子上裁下来三尺白布,将羊的身上抹了好几遍。娘仿佛完成了一道仪式,将羊拴在树上。现在,羊走在路上,羊走得很乖;羊当然不知道它是要去上祭台的,不知道永庆和他的媳妇牵着它去回报去年今日一种壮举的完成。列列手中的柳枝儿扬了扬,羊弹跳了一下。
“看你,羊不是没有走?”
永庆回过头来说。
“我想。”
列列的声音有点软。
列列手中的柳枝儿又一扬,列列扬出去的柳枝儿仿佛她哼出的曲调儿,自然而婉转。列列由不得她自己了,就哼出了曲调儿。当时,大概有三更天了,窝在窑洞里的曲调儿就很生动,很明亮,像列列手中的柳枝儿一样绿油油的可爱。羊又弹跳了一下。
“看你,羊不是没有走?”
“我想。”
列列哧地笑了。她收回了柳枝儿。列列脸上的笑还在,她感觉到真的还在,尽管窑洞里只有很暖昧的一点亮光。她用柳枝儿在路上扫拂着。赶庙会的人像从口袋里倒核桃一样,倒得路上满是。有人在看列列。列列手中的柳枝儿似乎没有安身的地方,她一把一把地把柳叶儿捋掉,撒在了路上;路面上似乎有了星星点点的火,如香头儿着了一样显眼。列列不笑了。列列听见那人打起了鼾睡声就不笑了。 她掐头去尾地把柳枝儿折去了一小半,到后来,她的手中只剩下一根二尺长颜色白亮的柳棍儿了,柳棍儿端直得很,柳棍儿不再是列列吆羊的工具了,它只是被列列握在手里,像握着几炷香。永庆看被列列炮制了的柳棍儿,就笑了:
“看你,娃娃一样。”
“我想。”

转过了一道弯。羊叫了两声。列列一抬头,翠绿的凤凰山直逼她的眼目。平缓的山坡上灿烂着桃花和杏花,白的、粉的花烟一样冉冉而升,升上了湛蓝的天。 列列一高兴就叫了一声娘。娘(婆婆)双眼一睃,对她的惊讶不以为然。庙宇就在山坡下面,三面是坡的地形簸箕一般把庙字装进去了。 庙会的气氛好像从簸箕里被簸出来,流在了路上,流在了人的脚下,流在了人的心里。列列被那气氛淹没了。那气氛对她来说已像麦子一样熟悉了,她的脚步有点轻。她觉得她的脸红了。
列列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娘,娘的脸上很光彩,乌黑油亮的发髻笑靥一般。娘才四十多一点,她的步子甩得很有力,很大度。
“快到了。”娘说,“娘的话你记下了没有?”
“记下了。”
“看中了就捏灭香头,香头不灭,会惹麻烦的。”
“记下了。”
“你只管捏着香火走,在庙里走圈儿,直到你看中为止。”
“记下了。”
“窑洞在东西两边的崖畔下,窑门口插着的香头没有灭,就是里面已有了人,你去另找。”
“记下了。”
“不要问人家姓啥叫啥,不要问人家是啥地方的人。”
“记下了。”
“跪在娘娘婆跟前,你在心里说要儿子。”
“记下了。”
“说几遍。”
“五遍。
娘笑了。列列很听话,娘对她管得很严,叫她不和村子里的任何一个小伙子接触,她就不接触。列列也很灵,一点就透。因此,娘相信,娘婆会赐福于她的儿子和儿媳的。娘又叫了一声列列。她还想给列列再叮咛几句,她毕竟才十八岁。娘一看,列列走神了,列列在注视一个女人手中挑着的纸羊。
列列问娘:“为啥有人牵活羊,有人挑纸羊?”
“献纸羊。”娘说:“娃成了(生了男孩或女孩),还愿时就献活羊;娃不成(流产或早天)就献纸羊”。
“原来是这样。”
“我娃明年来赶会,满保牵的是活羊。”
列列没说话。列列的心在跳,心一跳,话就说不出来了。

转过弯就下坡,一下坡,庙门就在眼前了。三月十八日是正会,庙会的热闹如同膨胀的气球一般。会是求子会,庙叫周公庙。祭祀的人物是汉民族的始母姜嫄。姜嫄之所以成为人们心目中的送子娘娘不无原因:姜嫄在向高媒祈子时踩上了野人的巨大脚印而怀孕,所生之子既聪明又伶俐。因此,这个盛大的庙会就有了召唤力。
在庙门前的摊点上,永庆买了香和裱。临进庙门时,列列说,你等一等,我就来。列列说毕,从人群中挤出去,走到了庙门前的那一片开阔地里,那里临时搭着几个厕所。列列进去撒了一泡尿, 走出了厕所才觉得那根柳棍儿还在手里,她就随手丢在了地上。柳棍儿特别的白特别的直,也就特别的惹眼。列列一看,去解手的女人险些踩了它,不忍心,就弯下腰拾起柳棍儿又向开阔地前边走了走。那儿有几个小土堆,列列就把柳棍儿插在土堆上了,裸露在土堆以外的柳棍儿旗杆似的,正好和生气勃勃的太阳相对望。列列拧身要走,她一看,前后左右没有人。于是,她解开了夹袄,袒露出丰硕肥实的奶头,将白浆似的乳水捋出来,捋在了插着柳棍儿的土堆上了。儿子才三个月,尽管她出门时给儿子饱喂了奶水,由于她的奶水很足,奶头就有点胀。回到永庆跟前,永庆说:“你的脸咋那么红?”她说:“一样,你的脸不白。”
列列和永庆进了庙门,还有那只羊。
“还愿”和“求子”同样是一个盛大的仪式。区别在于:求子庄严而神圣,似乎上演的是板着面孔的闹剧;还愿则显得严肃而热烈,有庆祝欢乐的意味,自始至终漾溢着喜剧的情调。永庆和列列就处身于这样一种气氛和情调之中 。
永庆将羊的缰绳交给了庙会的执事。执事打量了几眼绵羊,眉开眼笑地说: “恭喜,恭喜,恭喜得贵子。”永庆只是憨憨地笑。执事从火炉上提来一壶温好的酒,绵羊尚在睁大双眼,惊恐不安地四处张望,执事便将热酒筛在羊的身上了。绵羊叫了两声,抖动着,满身的白毛如在风中的绸缎,尾巴上的红点儿仿佛鼓点一般,敲乱了。执事哈哈大笑,这正是他所要的效果(表示娘娘婆已领牲),他将酒壶向羊头上一注,绵羊摇头晃脑地哀叫了几声(似乎预料到它不会活多长时间了), 绵羊的双眼看着列列,列列不觉眼睛发潮了,似乎听见她的儿子正在娘的怀抱中啼哭。列列拉了拉永庆的衣角,永庆还在咧着嘴笑,白牙麦穗一般整齐。她感觉到那人笑了,那人将笑淌在了她的身上,她只能用身体回应着那人的笑。她想说话,却不能说,婆婆叮咛过的。这时候,鞭炮声骤然而起,香裱的气味如蜜蜂一样嗡嗡乱飞。 执事拖着长音说:“跪下——叩头—— ”
永庆扑通一声跪在了娘娘婆殿前。
列列回过头去,注视着被另一名执事牵走的羊:羊摇着尾巴,那几个红点儿如快灭的香头一样。听见执事干瘦的喊声,列列也跪下去了 。
列列目光一斜,只见娘直挺挺地跪着,嘴里念念有词。列列在心里连说了五遍要儿子的话。娘点着了比油菜花还黄的裱,纸灰像娘的愿望一样在娘的四周盘旋。娘一脸的虔诚,脑后的发髻也闭上了眼睛似的默祈。在整个过程中,娘只用眼睛说话,只用她那干瘦的身体说话,仿佛一张口,她的愿望就被染脏了,溜走了。烧了香裱,叩了头,列列和娘都站起来了。她们迈着紧凑、坚定的步子走到了泥塑的娘娘婆跟前,娘用眼睛给列列说,你去吧。列列很听话,她上前一步 ,断然将娘娘婆怀中所抱的童子(泥塑)的生殖器拔下来,断然地放进嘴里,大嚼大咽(那小牛牛是用麦面捏的,执事临场备有面块,祈子者拔一个,他就用面块再捏一个,制作“男孩”的过程如喝凉水一般)。然后,娘示意列列在供桌前讨得童鞋一双(很小,用布做就),泥塑童子一个,塞进怀中;然后,娘在另一名执事跟前布施了钱。 整个祈子完成得很随娘的心愿。

列列和娘在庙会上吃了饭。太阳偏了西。娘将手中的香和火柴给了列列。列列没有接住火柴,火柴盒儿掉在了地上,火柴棍儿散乱了-地,好像蝌蚪一样在游动。列列在门前的涝池里见过蝌蚪,一到春天,涝池里的蝌蚪就很活跃了。列列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将火柴拾起来,装进了火柴盒里。列列把揣在怀里的童鞋和泥塑童子交给了娘。娘的嘴角咧上来了点笑。
娘说:“饿了,自己买点吃的。”
列列说:“记下了。”
“天没亮透就要起来,不要睡过了头,娘在娘娘婆殿前等你。”
“记下了。”
“你去吧。”
娘看着列列淹没在人群之中了。娘还看见,列列的一只手里拿着香,一只手里捏着火柴。
列列带着一身香的气味在庙会上游逛。她用脊背就能看见她的身后跟着几个小伙子,她不敢回头,她只能让脚步声尾随着她。脚步声明亮得很,像人的心跳一样。太阳像供品一样献在西边的崖畔上,又圆又大。 列列来到了小河边,河边蹲满了人,河水很清。列列将手伸进水里,水里的意思就顺着列列的手顺着列列的胳膊向上爬,爬到她的心里去了。水里的意思是清澄而透明的。列列在水里一遍一遍地洗手,她要把手上的垢痂洗干净,让心里也清清明明的。列列在河水里看见了蝌蚪,蝌蚪兴高采烈地向她游来了,列列掬了一掬水,蝌蚪便在她的手心里摆动,她的心里在发痒,痒得不行,她就将手里的水和蝌蚪一同喝下去了。列列的心里平静了,也凉快了。她拿上了那几炷香和火柴离开了河岸,去看杂耍。一个耍把戏的用条手绢儿一会儿变成了一只鸽子,一会儿又变成了一把手杖。列列看着看着,把手里的火柴盒儿捏紧了。耍猴的把猴子驯得比人还听话,叫它上竿就上竿,叫它跳圈就跳圈。列列看得走了神,差一点忘记了她是为什么而来的。
列列出了庙门,来到庙门前的那一片开阔地里,她就是在那片开阔地里见到那几个土堆的。列列把手里的那几柱香插进了土堆,香插进去时发出的声音很酥软。列列看着那几炷香,手里的火柴也跃跃欲试了。她想了想还是没有点着香。香头一旦点着,就像一出戏一样,等于打响了锣鼓,等着启幕了。天还没有黑呢,还不到时候。列列从土堆上拿回了那几炷香。她只是在演练。
天真的黑了。
庙内出现了使列列既惊叹又兴奋的景观:在小河两岸,在西崖下和东崖下,在人稠广众之中,点燃的香头如星星般闪烁不定,忽明忽灭,比豌豆地里盛开的花儿还要灿烂。列列也撵上了一个香头,香头只是一个红点儿,那香气到了晚上特别诱人。列列一看,有几个小伙子撵上了香头,围在了四周。一刹那间,她似乎才醒悟,她的手中也有几炷香,等待着她去点燃。于是,她站在一棵挺拔的白杨树下,点着了香。列列带着满身的香气在人群中走动着。
列列知道,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月亮还没有上来,她看不清那个男人的面目,她只能听见那个男人鼻息的翕动和粗粗的喘气声,牛犁地一样喘。列列想,他大概在吸吮她,大概在舔那香气。列列从河西走到了河东,就是不灭香头。那个男人等不及了,叫了一声妹子。娘没有告诉她,有人如果叫她,她该不该搭话。她还是没有灭香头,也就没有搭话。那个男人离开了她。列列头也不回,只是向前走, 她能听见,又有一个男人撵上来了。列列像儿时游戏一样牵着那人走,列列用她的香火牵,不用手牵。列列将那人牵到了东边,又牵到了西边,最后牵出了庙门,牵到了那片开阔地里。她擎着香头去简易厕所撒了一泡尿,回到了她后半晌插香的土堆前,站定了。月亮上来了,开阔地里的月亮无遮无拦,大度而公允,列列一看,那人很年轻,很健壮。她就捏灭了香头。
那个男人跟着列列进了庙门。他们来到了东崖下的一溜子窑洞前。如娘所说,果然,有好几个窑洞前插着亮闪闪的香,香火像镜子一样亮。列列走到没有插香的一眼窑洞前,插好了香。等她把香点着,那人已进了窑。
列列感到身底下的麦草铺温暖而柔软,她的双手紧紧地抓住了香喷喷的麦草,麦草的气息如同三月里的麦田一样可人。列列想轻轻地喊两声,只喊两声,她不敢喊,后来,列列就哼开了小曲儿。
“你的曲子唱得真好。”
“还好个啥?”
“好就是好。”
“你说好?”
“好。好。好。”
她笑了。她刚才那股一直憋着的笑实在是憋不住了 ,就笑了。
从黎明前他离开她,列列和那人总共只说了这么几句话。
现在,轮到永庆说话了。永庆有腔没调地说,谢娘娘婆大慈大悲。永庆只有二十岁,永庆不老到。永庆的话是临走时,娘给他教的, 因此,他说得并不由衷。列列和永庆叩了头,就算结束了还愿仪式。
永庆说:“咱吃完饭就回去。”
她说:“回去就回去。”
吃完饭,列列变了卦,她给永庆说,她不回去了,她想逛庙会。永庆说,你不是没有逛过,庙会有啥逛头?
“你真是?”
“我想。”
“你去逛,我在娘娘婆殿前的柏树下等你。”永庆咬咬嘴唇说。
“好啊!”列列几乎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喊出来的。

一离开永庆,就连她临来时,娘给她叮咛的那些话也忘了, 娘叫她不要到去年去过的地方再去。她偏不。她来到了小河旁,蹲在了河边。她的脸庞在河水上漂,在河水里流。她伸手在水中一撩,水中的表情被她自己撩乱了。她取出来手 ,水中又有了她,她的脸滋润、白净、胖胖的,眼睛里有一缕不可确定的东西在闪动,香火一般闪。她仿佛在河水中找到了去年今日,找到了去年的她,那是一个和现在不一样的她,究竟什么地方不一样,她说不清,反正不一样。 小河的流水声很高兴,河边照样蹲了许多女人(一些比她还年轻,大概有十六七岁吧) ,她一看见女人身后的香,心里就咚咚地跳。那些香在列列的眼里竖立起来了,在小河畔扎了根,长大了,长成了一片树林,她仿佛置身于一片树林之中。林子好大呀!她悄然对小河说,我是列列。她的话被河水漂走了。她真想扑到河里去,让河水把她自己也漂走,或者说,让她变成一条河,不停地流不停地流。这个列列,这个小女人,就这么痴痴迷迷地蹲在小河边。河岸上,庙会的热闹似乎与她无关。
从小河边上来,列列又沿着去年今日走过的路线走了一趟,走到庙门前的那片开阔地里,她一看,插在土堆上的那个柳棍儿还在,还那么显眼,她一把拔下了柳棍儿,将柳棍儿一节一节地折断了,折成了半寸长;柳棍儿硬而脆,她折柳棍儿的响声也是硬而脆。柳棍儿的水分还是很大的,树的汁液流了她满手。她赌气似的折,因此,折得很火。
进了庙门,还没走到娘跟前去,她一眼就从人群中挑出了永庆。永庆离开了大柏树,在人群中东张西里。她想躲开永庆,却没有躲得开,因为永庆看见了她。
“看你,到哪搭去了?”
“哪搭也没去。”
“天快黑了。”
“黑了就黑了。”
“咱回去吧。”
“回?”列列眨了眨眼睛,她说,“我不回去,我想看夜戏(晚上的戏)。”
“你还想看夜戏?”永庆觉得好笑,“你还没过百天,你能看夜戏?”
“我想看。”
“给娃大半天没喂奶了。”永庆说得有点讽刺,“你还能看夜戏?”
“我想看。”列列说,“只看一会儿,月亮上来了咱就回。”
永庆只好说:“你想看,咱就看一会儿。”
他给列列解释:“我是怕娘……”
“我也怕。”列列说,“没事的。”
小河两岸有东西两座戏楼。两座戏楼上都在唱夜戏。
“去东边还是去西边?”永庆问列列。
“东边。”
“去西边吧,西边是高家戏,娘说过,高家戏最热闹。”
“不!去东边。”列列说得很粗很躁,她好像生气了。
“看你!东边就东边。”
列列和永庆来到了东边的戏楼下。舞台上的戏已开了场。演出的是秦腔折子戏《拾玉镯》。舞台上的一对男女把戏做得很到家。永庆看得特别投人,他半张着嘴,目光贴在舞台上相互嬉戏的一男一女身上了。他似乎忘记了他是在舞台下,忘记了他身旁的列列。而这时候的列列已离开了永庆,她钻出了人堆,顺着东边的树林旁一直向前走去了。
像去年今日一样,庙会上的香头仿佛舞台上的鼓点一样欢乐;在小河两岸,在树林里,在崖畔下,香火眼睛一般眨动着,比眼睛更活泛,更生动,更热烈。列列仿佛听见那些香头在呢喃,在欢笑,在呐喊。她穿过树林一般的香火,走到一个卖香裱的跟前去,买了一撮香,买了一盒火柴。老人从马灯底下抬起眼睛,看了她几眼。列列就没有注意到,老人的眼睛里有祝贺,有无奈,也有几分嫉妒。列列拿上香和火柴就走了。
列列混入了热烈的香火之中。她听见心中有一种声音在呼唤。 可是,她的两条手臂生硬了,不听使唤了,她无法点着香头,也不能点着香头。她只是尾随在野菊花一般绚丽喷香的香火之后。她来到了东边的崖畔下。她老远站住了。她记得很清,她记住了那眼窑洞。第二天清晨,她从窑洞里出来时,那人早已不见了,但她记住了窑洞,那眼窑洞的崖畔上搭下来的迎春花的枝条如青草一般细嫩、发绿,花虽然凋谢了,枝条还在,枝条是为来年开花而搭下崖畔的。现在,列列仔细看了看,唯独她那眼窑的崖畔上还有迎春花在春夜里怒放,窑门口没有香头,是燃尽了,还是没人插?肯定是没人插,也没人进去,刚刚黑尽嘛。列列想进去,她向前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了。假如窑内有人,她担心因为她而使窑内的男人和女人受惊。她知道,这是有规矩的事,她不能破了规矩。她擦着了火柴,她想点着香头,像去年今日一样把香插在窑门口。“嚓"地一声,火柴着了,火柴照亮了她的脸,火柴的光如河水一般,她从河水里看见了她自己,她那蛋形的脸像受了惊的羔羊一样,脸蛋上红红的,好看的大眼睛里流动着游移不定的东西。火柴在她的手中燃烧,她的两根手指头顺着火柴棒儿向后退,一直退到火柴棒儿快燃烧烬了,她还是没有丢香头。火柴棒儿烧了她的手,她轻轻地“唉哟”了一声。那人大概被她那细软的唉哟声感动了,她是从他搂住她的手臂上感觉到他被感动了的。他吸了一口气,长长地吸。她想,他会和她说话的,他却没有说,只是吸气。她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想哭。她真不该听娘的话。她后悔了,后悔没有问他家住在什么地方,也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她虽然没有能够看清他,但她能感觉到:他是高高的个子,四方脸,眉毛很黑,皮肤并不太白,但很有劲,一个地道的庄稼人。列列最痛恨的还是她自己:为什么她只听娘的话,而不听从自己呢?是她怕娘吗?怕什么呢?娘不是明明知道她的儿媳和一个男人进了窑洞吗?后悔有什么用呢?
列列抬起了头,她看见,那人来了,他的前边走着一个女子,那女子比她还水灵,步子很轻盈,很轻俏,而他的步子是稳重的,庄严的,好像去完成一件壮举 ,去做一件大事。 那人和女子走到了她去年进去的那眼窑门前,“嚓”地一声,火柴擦着了。那人在那女子的旁边,他拿着香,那女子点火。火柴的光点下,列列还没有看清他的脸,她只看见,那炷香如木椽一般,如干柴一般。那女子点着了香,接过去,插进了泥土中,列列听见了香头入土时的响声,那响声欢快得比唱歌还好听。列列的心按捺不住地跳,她眼睁睁地看着那炷燃着的香,看着去年今日的窑洞。

月亮上来了。月光把树的阴影洒在了地上,披在了列列的身上。列列的耳畔有了小曲儿,她以为是那女子在唱。列列屏住气听了听,确实像,像是她在唱,小曲儿确实是从那眼窑洞里飘出来的。
你的曲子唱得真好真好。
是他。肯定是那个人。他说话的声音很粗犷,但不坚硬。
真好真好真好……
没错,就是那人!
列列什么也不顾了,她三步并做两步,冲到了窑门跟前去。忽然,她站住了,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她只听见她自己给自己说话,只听见她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她退回来了。她发觉,她手中的香早已捏碎了,火柴盒儿也捏烂了,她的手一松,火柴掉在了地下。月光里,那暗火色的火柴头儿如香火一般燃烧,似乎永远也烧不尽;白白的火柴棍儿越变越粗,越变越清晰。列列真的哭了。
舞台下,永庆还在半张着嘴专心致志地看戏,他忘记了回过头去寻列列一眼。列列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仿佛她哼出的小曲儿一样。
《小说月报》1998年9期转载)

冯积岐,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1983年开始发表作品,已在《人民文学》、《当代》等数十种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300(部)篇;小说多次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等选刊转载,并选入各种优秀年选;出版长篇小说《沉默的季节》《遍地温柔》《逃离》《村子》《渭河史》等十四部,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集《我的农民父亲和母亲》、《人的证明》等十部。《沉默的季节》曾获“九头鸟”长篇小说奖。《村子》获陕西省政府“五个一工程”奖,柳青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