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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15、高歌一曲美名扬
虽然乡间的爱情贱如草,但土鳖至少在面子上得到了满足。至于“真正的爱情”,似乎已经被田野的劲风吹得茫然,被永无歇止的劳累驱赶得淡漠,已无须再费力伤神地思索与探讨,没必要!土鳖已经和乡亲一样,只需机械地劳作,吃饭,乃至等着娶媳妇,过日子,生孩子;然后再让自己的孩子像他一样,循环往复。
低欲望值的人最容易满足,而人的欲望一旦满足便禁不住要笑,甚至要唱,更何况土鳖一直没有停止过笑、停止过唱。
那天,展勇海找到土鳖,说团支部准备在春节期间跟驻军联欢,党支部也同意了,只是马鞍庄从来没有排演过节目,有些难。
土鳖说:“你说的不对,马鞍庄五四年就演过戏。”
“对对对!”展勇海“恍然大悟”。“那一年你还登过台呢!”
那一年也是团支部组织的,排练了吕剧《王汉喜借年》、《小姑贤》、《王小赶脚》等好几出戏。由于经验不足、技艺欠缺,他们自己也觉“欠火候”,要去界牌参加几个庄的联演肯定要垫底。当时的团支书董德明就在村小学的小学生身上打主意,但唱歌跳舞没人才,腰鼓队又搬不上土台子,挑来挑去选中了土鳖。刚刚八岁的土鳖口齿伶俐,居然不怯场,一段“石榴树两股叉儿”的快板掀起满场高潮,遮掩了“大戏”的不足。回村路上,那些高兴的大叔们争抢背着他,说他给马鞍庄立了功。界牌的舅舅和姥娘逢人就说“那个说快板儿的是俺外甥”,以致若干年后界牌人见了他还说“这就是那个说快板儿的小人精”。
“往事”重提土鳖虽然也兴奋,却也学会了低调做人,说那时候小,天不怕。
展勇海说,所以,今年的军民联欢会,团支部想让你挑头。
“让我挑头?为什么束广禹不找我谈?”土鳖觉着,由束广禹跟他谈最合适。
展勇海遮掩说;“他是团支书,我是宣传委员,所以让我跟你谈。”
束广禹半年前就当了团支书。听康奉顺说,束广禹为了当上团支书,在宋春朴面前竭力张扬自己的志向抱负,百般贬低董徳相对团员青年工作的领导乏力。绵软耳朵的宋春朴觉着让束广禹当团支书也许更好,但却不忍把董徳相一竿子撸到底。束广禹为避免再起“政争”,“极力推荐”董徳相去当民办老师,宋春朴说“也行”,就让董徳相去了村小学。康奉顺说,董徳相很不情愿,但觉着与束广禹争斗实在无聊,不如淡出。土鳖曾私下问董徳相为什么如此软弱?董徳相说,不是软弱,束广禹太精于心计,如果像他那样一辈子把精力都用在鬼点子上,不划算,忒亏,也忒累。但土鳖依然忿忿,反唇相讥说:“展勇海,束广禹不找我谈是怕失了他团支书的身份吧?”
展勇海坦诚地笑笑,显然算是默认。但却用老大哥的口吻轻轻说:“栗林生,咱们都是光腚的兄弟,知根知底儿,谁揣的啥心眼儿哪个不知道?可说破了没意思。”
土鳖问:“那你成天跟着他,就不别扭?”
展勇海说:“狗有狗道,猫有猫道,顺着良心走,凭着兴趣做,就行了。”
土鳖觉着很有道理,不昧良心的人可不就是好人?做自己感兴趣的事儿可不就对了?自己对文艺有兴趣,而且在放弃去“校园音乐之声”时就誓言“早晚有一天我要堂而皇之地登台歌唱”。而今,机会来了,何必再让它失去,更何况还是要登驻军大礼堂的舞台?那个可是军区歌舞团、地区梆子剧团演出过的舞台呀!
许是急需政绩,束广禹多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授权展勇海和土鳖:“上什么节目,怎么排练,恁俩看着办!”
老实说,当年马鞍庄排演的那几出戏除去可圈可点的敢闯与热情,在土鳖的脑海里没有留下太多的印象。而从同样是文艺发烧友的舅舅及其诸多艺友嘴里听到的更是“小孩过家家”、“狗打仗”之类的“褒奖”。显然,与驻军联欢排演戏剧是不现实也不可能的,只能另辟蹊径。而展勇海则说,听你的,你说咋演就咋演,你说咋排就咋排!
好在土鳖曾在学校红领巾合唱团学唱过不少歌曲,而且不但喜欢看学校业余演出队的演出,还喜欢看他们排练节目,这便让他得了巧。
联欢那天,由于土鳖将《八月桂花遍地开》的曲谱填了贺新春军民联欢的新词,便作为拜年节目第一个登台。虽然没有伴奏,虽然都是第一次登台,但唱的整齐、有力,充满精气神,开场便赢得头彩。
南马鞍庄有唱大戏的习俗,虽然是业余,由于沿袭上百年,表演水平完全不输三流剧团。但驻军首长不喜欢那些“封资修”,联欢节目限定在歌曲、器乐和说唱之内,这边难坏了南马鞍庄团支部,硬着头皮拼凑的节目便逊色许多。
联欢接近尾声,为“胜利”而兴奋异常的束广禹把土鳖拉到一边说:“栗林生,你再独唱个‘大海航行靠舵手’。”土鳖说,原来没安排这个节目。束广禹说,没安排不要紧,这首歌你唱的好,准行!
《大海航行靠舵手》这首歌高亢有力、优美流畅,土鳖很喜欢,经常引吭高歌。土鳖也曾想让康奉顺唱这首歌,他的嗓音不错,只是唱不太准,只好作罢。当然,土鳖也曾想过自己来唱,但“校园音乐之声”的阴影总像一个小人人儿在他耳边警示:栗林生,见好就收吧!于是他说:“我没准备,唱不好,还是不唱吧?”
束广禹不容商量地说,不行,我已经给张喜全说了。张喜全很高兴,说他们也想演唱这首歌,但挑来挑去最终也没挑出一个唱得好的。
张喜全是驻军的文化干事,每次内部联欢都由他张罗,这次军民联欢他是总策划。所有节目他过目,他定了的节目没人能推翻。
上场前张喜全自告奋勇,要给土鳖伴奏。张喜全的笛子吹得很好,土鳖也乐得有个伴奏壮胆。但上了台却发现张喜全的笛子音调不对,怎么也合不到一起。张喜全一拍脑袋说,糟了。但颇有舞台经验的张喜全立即向台下行个军礼,说对不起,我带错笛子了,咱们欢迎栗林生同志清唱好不好?
台下说“好”,土鳖只好清唱。
清唱虽然没有加伴奏效果来得好,但清唱相对自由,没有严格的节拍束缚,可随情感发挥,而作为农民的土鳖更是习惯于田埂地头的清唱。
歌声响起,全场静寂无声。
歌声停止,全场掌声雷动。
土鳖不知道自己水平如何,但他看到了坐在前面的那些随军家属们的兴奋和鼓掌。联欢结束,驻军首长齐主任握着土鳖的手说,很好,很好,唱得很好!
土鳖一曲扬名,《大海航行靠舵手》也很快在周围村庄的田野上唱响。
但,厄运降临的日子也不远了。
麦收过后已是阳历六月末,天已炎热得很。
那天晚饭后,土鳖和往日一样,装上心爱的口琴,去庄南头的公路桥。
入夏以来,那里成了伙伴们一日劳作之后的最佳消闲之处。一年多的时间里,束广敏、康奉顺、展建功先后买了口琴,虽然吹奏技巧差了许多,但在土鳖的引领下可以合奏十几支歌曲。对于他们来说,这便够了。或星明夜暗,或月朗星稀,劳作了一天的伙伴们,坐在尚存炎日余温的桥栏上,吹的吹,唱的唱,把劳累一缕缕送走,把烦恼一丝丝摒除,把快乐一桩桩记下,把友谊一步步加深。沉默的山村飘荡着琴声、歌声和笑声,让纳凉的乡亲在歌声和欢乐中驱赶一天的疲劳,让疲惫的身心在琴声、歌声和笑声中忘我地进入甜蜜的梦乡。
曲终人散,展勇海吞吞吐吐地跟土鳖说:“八一了,想……再搞一次军民联欢会,齐主任说不能丧失阶级路线,可团支部还是想……请你……做指导。”
土鳖觉着不太对劲,问:“展勇海,你到底想说什么?”
展勇海说:“团支部的意思是只让你作指导……”
土鳖的血液一下涌到头顶,口气坚决地说:“这个指导我不干!”
展勇海问:“为什么?”
土鳖说:“士可杀,不可辱!”
展勇海听了,破口大骂:“他就是拉屎X动弹,闲心出力!”
土鳖明白了,展勇海的幕后“指导”是束广禹,因为他骂的不是齐主任。于是他说:“展勇海,你是个好人,是我永远的二哥,但我不会做那个指导,就算他来给我磕头作揖,我也不去,决不去!”
八一联欢会终于没有搞成,束广禹把责任全都推到了展勇海身上。展勇海不服,说谁叫你把人家栗林生排斥在外的?束广禹说是齐主任的意思。展勇海说那回联欢完了齐主任攥着栗林生的手一个劲儿地夸,齐主任那张嘴还是个嘴不?束广禹说那是齐主任不知道,如果知道肯定不让他登台。展勇海说,他知道不知道不都是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吗?这算什么事儿!往后老子也不干了!
本来束广禹想推荐展勇海当团支书,自己不再兼职,可展勇海惹恼了束广禹,束广禹就再也不提推荐的事。
土鳖觉着愧对了展勇海,说:“二哥,对不起,我一赌气把你的团支书给赌吹了。展勇海说,什么狗屁团支书?我就是当上了他也是太上皇。倒是你要小心他,说不定啥时候使个拐骨心眼子坑你。”
土鳖说:“横竖都在泥巴窝里,还能怎么着?”
展勇海想想,说:“横竖都是种庄稼,先进落后一个鸟样!还是唱咱的‘庄稼汉’吧!”
于是便一齐唱《咱是革命的庄稼汉》:
咱是革命的庄稼汉,
脚踩大地头顶兰天,
抡起锄头夺丰收,
挥舞铁镐绣江山。
为革命,种庄稼,
风吹雨打心也甜;
为革命,种庄稼,
风吹雨打心也甜哪!
《咱是革命的庄稼汉》这首歌是不久前土鳖在小喇叭上学会的,很上口,也很对口味,所以展勇海、康奉顺等伙伴们也很快学会,并且很快风靡马鞍庄。
倒头睡下后,土鳖苦恼的反复问自己:我是庄稼汉,可我是革命的庄稼汉吗?
作者简介: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
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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