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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13、做一只快乐的蚂蚁
冬季征兵,栗林臣体检合格,政审通过。入伍前的晚上,土鳖正想去栗林臣家他却来了。栗林臣一进门说:“兄弟,我永远忘不了你给我的那个煎饼。所以,临走之前一定要过来嘱咐你几句话。”
土鳖说:“那点小事儿你怎么老说?”
栗林臣说:“俺娘说过,别看一个煎饼一口饭,那是人心,就像课文里说的‘一滴水能反映太阳的光辉’一样。”
土鳖更感动,说:“你说吧,你说多少,我都记下。”
栗林臣说:“也不多,就一句。往后我不在家了,你得小心束广禹。”
土鳖调侃说:“林臣哥,你是不是把束广禹当成阶级敌人了。”
栗林臣认真地说:“栗林生你别笑,你要不听我的话,保准吃他的亏!”
土鳖不笑了,他想起了束广禹对栗林臣的轻蔑,却也不认为束广禹能坏到哪里去,但土鳖不能拂逆栗林臣的诚恳、笃实的登门叮嘱。便也认真地说:“我记住了,你放心吧。到了部队上好好干,别想家,我一定经常去看二大娘和二大爷。”
栗林臣挂家,土鳖知道。初中二年级时,部队从学校招兵,栗林臣体检合格、政审过关,但却因为熄灯铃响过钻进被窝的一霎间叹了一声“唉,我走了家里可怎么办呀”而说他思想不端正、意志不坚定,告吹。这回领到入伍通知书时土鳖曾悄悄问他:为啥又不挂家了?栗林臣说,挂么?挂着在家出牛马力?还是挂着在家吃地瓜面窝头喝地瓜面糊涂?土鳖说,你不怕我去揭发你?栗林臣拍着自己的胸脯表彰土鳖:兄弟,你不是束广禹!
栗林臣参军月余便给土鳖寄来一张照片,虽然训练刻苦,虽然思念家人、家乡,但有大白馍养着还是水灵了,胖了。土鳖将照片拿给束广禹看,不知出于妒忌、恼恨还是不屑,束广禹只瞥一眼便撇嘴说,神气嘛?老子不待见!
束广禹应该不待见栗林臣,因为他当上了生产队的会计。原来的会计是土鳖的三叔,从初级社开始当会计,如今却让束广禹给替换了。
土鳖知道,束广禹替换三叔的会计肯定是他又拿爷爷的“那事儿”说事儿!
土鳖简直憋闷得要死。
但让土鳖憋闷的事依旧接踵而来。
那天,刚刚吃过晚饭康奉顺来了。康奉顺与土鳖在同一生产小组,两人好的如娘所说“掰不开的鲜姜”。根据两人约定不按街坊排辈,直呼其名。但土鳖爹不同意,说康奉顺是长辈,他的大号不是你叫的。所以,他俩又约定:人前该咋叫咋叫,背后一律直呼其名。
康奉顺一进门,娘一如往常亲热地招呼:“哟,他三叔来了。”
搁从前,康奉顺总是乐呵呵地回说“来了,嫂子吃饭了?”但这回却面不带笑只是轻轻“嗯”一声便给土鳖使眼色,两个人便一起去土鳖睡觉的小北屋。
进屋,点灯,关门,跟在后边的康奉顺一直无语,这让土鳖大为吃惊。放在过去,诸如进屋、点灯、关门等等康奉顺不仅一总代办,甚至比在自己家里还要娴熟,而且嘴巴总是或哼唱或说笑,一刻不肯停歇。便关切地问:“康奉顺,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栗林生,俺家没出事儿,是他们……他们……”康奉顺终于开口,但却是吞吞吐吐,脸上布满了欲说不能的尴尬,甚至羞愧。
“你倒是快说呀!”土鳖很替他着急,口气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你说出来咱才能想想办法呀!”
“想么想,都是些混账王八蛋!”康奉顺不再吞吞吐吐,而是破口大骂。
康奉顺的破口大骂让土鳖更糊涂了。他知道,康奉顺从来不骂人,婶子大娘说他像个“大闺女”,康奉恭则干脆夸他这个本家小兄弟是“贤人”。今天,是什么“大不公”的事让这个贤人开口骂人?遂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康奉顺听了反而瞪大了眼问土鳖:“你是木头还是傻瓜呀?人家骑在你头上拉屎了你还不咋不啥,还跟没事人似的?”
土鳖愈加糊涂:“谁骑在我的头上拉屎了?要是有人骑在我头上拉屎,就算是根木头,就算是个傻瓜,我也应该知道呀!”
“唉,看来你还真知不道……”康奉顺不再瞪眼,又把他那颗头蔫蔫地垂下。“曲赤曲赤”哭泣说:“他们说……小组的记工本……不叫你……管……了……叫俺管……俺……管得了吗?俺就是……管得了……也不能接你这个……账本子呀.这不是给咱俩挑拨离间吗?俺想好了,就是割俺的头,俺也不接你的账本子”
土鳖明白了,“他们”这是不再让他记小组的工,而让康奉顺接替他小组记工员的“职务”!这的确让他大为震惊,仅仅是个小组的记工员啊,连生产小组长都是临时的,这个小组记工员算个什么官儿?狗屁也不是!可就连这个狗屁也不是的小组记工员也不让他干!他想哭,但面对康奉顺的哭相,不但忍住,还要送给诚实的康奉顺一个笑。静场一会儿,土鳖终于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康奉顺,你哭什么呢?叫你给组里记工是好事儿呀,你不是老说上学上少了吗?这不正可以练习练习写字,复习复习算术吗?”
康奉顺先是吃惊,随后便把含着的眼泪流下来:“栗林生,你别说这些,俺知道,你这是哄俺。可俺也不是装给你看的,俺生他们的气,俺替你抱不平。俺知道,你哪样都比束广禹强,束广禹不光当了会计,还把你的小组记工员也给算计下来,这不公平,俺不服,俺憋得慌,俺心里难受,更替你难受!”
看了康奉顺那痛不欲生的模样,听了康奉顺这滴泪泣血的话语,土鳖反而笑了,笑得还很开心、很痛快,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了康奉顺,流下来激动的泪水,簌簌地,而且忘了两个人的辈分:“康奉顺,你真是我的好大哥,我的亲大哥,有你这些话,我一点委屈也没有了。真的,真的没有了。”
“你没有,俺有!”康奉顺从土鳖的搂抱中挣脱开来,以丝毫无邪的眼神盯着土鳖说。“俺想好了,打死俺,俺也不接你这本账!他们不要良心,俺要!”
“康奉顺你真傻,你这是为我好,你这是帮我的大忙哩!”土鳖平静地说。见康奉顺一脸茫然,便指指床头上的几本书继续往下编:“你看看,要不是给小组记工,这几本书早看完了,就因为这件事的耽误,这些书就一直在这里堆着,没法看,没空看。你要替我干这个记工员,我感谢还感谢不过来呢。”
“真的?”康奉顺的脸上有了一点点活气,因为他知道土鳖爱看书,来串门时,土鳖跟他说着说着话就把注意力转移到手上的书上去。他很纳闷,问土鳖那书就真的那么好看?土鳖不光说好看,还夸张地告诉他“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他不懂啥叫“黄金屋”,也不知啥叫“颜如玉”,是土鳖让他明白了这些古人说过的话,同时也唤起他跃跃欲试探索“黄金屋”寻找“颜如玉”的野心,还千方百计攒钱买了巴金的《春》和《秋》。土鳖担心他会挨父母的训。他说,你的书教我打开了心窟窿,我不能再把自己的心窟窿关上。所以,当土鳖说“替我干这个记工员,我感谢还感谢不过来”的话后,他真的多了一点点高兴。
土鳖肯定地点点头:“真的!”
“真这样儿,俺干!”可话刚出口,又皱了眉头。“俺看不惯束广禹。”
土鳖甚以为奇:“你记你的工分,跟束广禹有什么关系?”
“土鳖你傻呀!”康奉顺脱口叫起了土鳖的乳名,这让土鳖也有些吃惊。但康奉顺接下来的话更让土鳖吃惊:“就是他叫俺接你账本子的!”
“束广禹?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土鳖一连说了几个“不可能”。
“栗林生你还真是个土鳖,人家把你卖了,你还拿他当菩萨。”康奉顺义愤填膺地瞪大了眼。“就是他提出不叫你当记工员的!队长说栗林生干得好好的,不换。可束广禹不干,说不把你的记工员撤了他就撂挑子。队长说你愿撂挑子尽管撩,你撂了就叫栗温谦接着干,别寻思离了你这个羊粪蛋儿就耽误种庄稼。束广禹回家哭给他三叔看,他三叔拉着徐队长去找你表叔宋春朴,说徐队长拉拢富农子弟欺负贫下中农,还说大队党支部不管他就去管理区,就去公社。唉!你表叔也真孬种,堂堂大队党支书,倒叫束老三给吓住了。”
“别说了!”土鳖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像要把窝在肚子里的所有苦和辣统统吐出来,又好像要把所有的苦和辣统统咽下去。但很快便“嘿嘿”笑着招呼康奉顺说:“来,我给你说说怎样把小组的工记好。”
康奉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教俺?你为啥教俺?”
土鳖说:“为的是叫你把工分记好!为的是不叫他看不起你!”
康奉顺的眼里又涌满泪水,但这是感动的。他没想到土鳖不但不跟‘他’治气,反而帮自己学习上进。于是便发誓说:“栗林生,这辈子我跟你交定了!”
土鳖忽然想起在哪本书读过的鲁迅先生的话:友谊是两颗心真诚相待,而不是一颗心对另一颗心的敲打。便也表态似的说:“我也认定你了!”
康奉顺走后,土鳖蒙上被子“呜呜”大哭。束广禹当了会计,栗林臣参了军,董德臣做了村医,展勇海当了团支部宣传委员,而自己竟然连小组的记工员也给拿下。他觉着自己真的成了撂在墙角旮旯的钝镢头,烂锹头,破扫帚,了无一用,百无一用,彻底没用了!
“呜呜”哭罢,忽然蹦出来一个“深刻”认识:人生有许多可怕,譬如贫穷,譬如饥饿,譬如无遮体之衣、无立足之地,譬如没有爱情、缺少关爱……但最最可怕的是被这个世界遗弃,是不被这个世界需要。可是,人来到这个世上就仅仅是为了当会计,为了参军,为了做村医,为了当团支部宣传委员,甚至为了当那个生产小组的记工员?世界上有狮子大象,有虎豹豺狼,但同时也有牛马驴骡,有鸡鸭羔羊呀。虎豹豺狼欺负牛马驴骡,吞噬鸡鸭羔羊,活得挺威猛、挺滋润,可那些没有落入虎豹豺狼之口的的牛马驴骡、鸡鸭羔羊不还是照样欢蹦乱跳、无忧无虑地活着?更何况还有那些从来不入人眼的知了、螳螂、蚂蚱、蚂蚁……
“那就做一只渺小的蚂蚁吧。”土鳖忽然想起了“蝼蚁贪生”这个词。但却心犹不甘地攥紧了拳头:即使是蚂蚁,也要做一只快乐的蚂蚁!
他坚信:那些忙忙碌碌而又生机勃勃的蚂蚁们一定是快乐的。
作者简介: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
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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