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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9、大黄犍把束广禹挑下了南崖头
第二天,土鳖的手痛得几乎不能攥东西。徐玉玺说:“你手疼,去挑麦子吧。”
“挑麦子”就是用扁担将地里的麦子往打麦场上运。
马鞍庄是山区,坡陡路窄,只有少得可怜的小车,无论运送肥料还是庄稼,九成以上靠扁担挑。土鳖从来没挑过担子,肩膀比两手还要嫩,但让比两手还要嫩的双肩“挑麦子”,毕竟可以让满是血泡的双手得到暂时缓解。所以,除了土鳖之外,年轻人都要求去挑麦子。
其他年轻人大都干过几年农活,说不上精通,却也靠谱。土鳖不行,连捆麦子、插担子也不会。别人把麻绳铺好,麦个儿一颠一倒,呈剪子股样式一一叠摞,捆起来结实又严谨,扁担上的铁尖尖插进去牢固而稳定,浑如一个整体,走起来不散、不甩、不摇、不晃,颤颤悠悠,很有节奏,像正月十五扮玩儿时的“老汉”跑旱船、“老婆”摇蒲扇,既有美的魅力,又有力的质感。土鳖铺下麻绳就往上边抱麦个子,不管什么颠倒,更遑论什么剪子股了。结果“插担子”就遇上了麻烦。由于麦个儿困得松,扁担尖好插入,也容易穿透,土鳖刚刚举起先插的一头,麦捆便出溜下来砸在他的脊背上。于是,重来。于是,麦捆再次砸在他的脊背上。这样接二连三,几个年轻人已经颤颤悠悠地挑着麦子走出地头,土鳖还在那里翻来覆去的撑着架子做无用功,着急得要哭。
康奉顺看到了,把自己的麦挑子在地头找个搁台放下,过来帮忙。
康奉顺比土鳖大一岁,虽晚一年上学,但因早两年回家种地,多数农活都已掌握基本要领。他捆好麦捆,插好担子,搁在土鳖的肩上说:“试试,合适不?”
“合适!”土鳖高兴地说。不过,也有些遗憾:“你给我捆得太少了!”
“嫌少?那俺给你弄得多点儿,扎蓬点儿。”康奉顺狡黠地笑笑,就用两手去折土鳖麦挑子上的麦秸,手很轻,但却很仔细。弄过以后,又从土鳖肩上接过担子放在自己肩上。说:“栗林生,你再看看,还少不?”
土鳖一看,麦捆果然蓬大了许多!却羞赧地说:“我这……不是作假吗?”
康奉顺笑着调侃说:“吊儿郎当做皇上,糊里糊涂日娘娘。”
这种话从憨厚老实的康奉顺嘴里说出来,土鳖很是吃惊:“康奉顺,你不是喜欢唱‘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员都是向阳花’吗?怎么还弄虚作假?”
康奉顺立刻笑了,笑得特别率真,就像老太太瞅不懂事的娃娃拿指头抹屎往自己嘴里填:“撑死大胆儿的,饿死小胆儿的;累死实在的,恣煞偷懒儿的。要是都犯傻,向阳花早就熬成干巴花了!”
土鳖真傻了。在学校,他听到、读到的都是社员爱集体啊。
一路上,康奉顺让土鳖走在前边,不断在后边提醒:“压痛了就换换肩。”
“换肩”就是扁担从这边肩膀换到那边肩膀。土鳖不会换肩,两只手硬扳着扁担移挪,揉搓得肩膀火辣辣的痛。康奉顺说,我头里走,你看着我,跟我学。
土鳖乖乖地把康奉顺让到前边。为了让土鳖看得清楚,康奉顺把担子横着挑,一边示范,一边解说:“看见了吗?两只手托在担子下边,心里默默地喊个‘一二’,两手一齐用力,担子不就托起来了吗?托起来就可以随便挪肩膀了。你看着,就这样,看清楚了没?”土鳖说:“看清楚了。”康奉顺说:“看清楚了就好,你再走前边,我看着你换。”
土鳖去前头,一边换肩,一边感激地问:“三叔,这样行不?”
康奉顺行三,按街坊辈土鳖该叫他三叔。但康奉顺却不干了:“你说么?你叫俺三叔?俺哪里得罪你了?咱俩从小就直呼其名,怎么又叫三叔了?”
土鳖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出于对你的感激吧。”
“感激个屁呀!”康奉顺说,“俺才干活的时候,你爷爷一遍一遍地教俺。挑担子,推车子,牵墒,耕地,拔麦子,割豆子,样样都教,从来不带一个‘烦’字儿。比起他,俺差多了,差远了!往后再不许叫三叔,还是叫康奉顺,顺耳朵。”
两个人爬上西山岭,等着他们的展勇海说:“恁俩在后边儿迂磨么了?”
康奉顺说:“展勇海你还好意思问?前儿黑下你领着团员青年学雷锋,说对待同志要像要像春风一样的温暖。你说说,是你这个宣传委员待栗林生像春风一样温暖还是俺这个落后青年待他像春风一样温暖?”
展勇海被问得哑然无语,瞅瞅站在扁担跟前儿揉搓着肩膀皱眉头的土鳖,想起自己也跟土鳖曾经同学六年,居然不如康奉顺想得周到,心里脸上都觉羞涩。哈腰挑起土鳖的担子,说:“栗林生,你先歇会儿,我给你挑下山去。”
康奉顺便笑:“这还像个宣传委员!”
展勇海刚刚返回西山岭,队长徐玉玺老远里喊:“林生,快去南崖头,给你奉恭大爷牵墒!快去!”
土鳖说:“不是束广禹在那里吗?”
徐玉玺焦灼地说:“别罗罗,快去!”
康奉恭得知是束老三把土鳖换成愚蛋牵墒,肚里很窝火,去找徐玉玺理论 。徐玉玺说老大哥你傻呀,要是不叫愚蛋牵墒,他得闹到书记那里去。你想想,他束老三羊球、羊鸡巴都敢吃,啥缺德的事干不出来?康奉恭说,那他就成了咱队的太上皇了?徐玉玺说,共产党啥都好,就是老宠着小人瞎胡闹这一条不咋的。算了吧大哥,你不是说宁得罪十个君子,不得罪一个小人吗?
康奉恭说,就这么定了?
徐玉玺说,不这么定又能咋地?
康奉恭咬一下嘴唇,耸一耸耳朵,哂笑着说:那行,玉玺,要是愚蛋在俺这里出了岔头,别找俺!
徐玉玺听了,诡黠地瞅着康奉恭笑笑。说奉恭哥,你可千万别胡来。
康奉恭听了像是逮住有把的烧饼,立刻反击说,玉玺,你这么一说俺还真不敢用愚蛋牵墒。要是真出点么事儿,俺可不吃不了兜着走?
徐玉玺说,能出么事儿,不就牵个墒吗?
康奉恭说,那可没准,万一叫牛羝着踢着,树棵子挂着,鞭梢子抽着……
徐玉玺说,土鳖给你牵墒你就不怕?
康奉恭理直气壮地说:不怕!土鳖那孩子懂事儿,连大黄犍也跟他结缘儿。
徐玉玺轻轻叹口气说,算了算了,咱弟兄俩别拌嘴了,土鳖真是个好孩子,可他不是生错了地儿儿吗?要不,香蛋还能去学堂当老师?门儿都没有!
康奉恭嘟哝说,不说新社会人人平等吗?怎么还有这么多的不平等?
徐玉玺说,奉恭哥,别没事找事了,歇歇你那嘴吧。
康奉恭笑了:“对对对。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山高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徐玉玺听了,笑得“嘎嘎”的,一边说“奉恭哥又犯傻”,一边放心地离去。
没想到束广禹真的出事了!
束广禹出事的南崖头比土鳖出事的地方还高,还陡。不同之处在于土鳖是被大黄犍牛无意碰下,而束广禹的落崖则是大黄犍牛故意为之。
跟土鳖第一天牵墒一样,康奉恭也是先让束广禹跟大黄犍牛亲近。但束广禹不听康奉恭的话,还很有理,说人是高级动物,牛是低级动物,凭什么让高级动物讨好低级动物?康奉恭说:“俺不懂什么高级低级,俺光知道大黄犍发了脾气谁也惹不起。”束广禹说:“惹不起你手里的轰牛鞭是干么的?打呀,往死里打呀!”康奉恭说:“小愚蛋你说话咋这么不顺耳朵?”束广禹说:“土鳖的话顺耳朵不?”康奉恭说:“顺!”束广禹霸气地说:“土鳖说话顺耳朵,再叫土鳖给你牵啊!”康奉恭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小愚蛋你说话还真不中听,给你说吧,不是你三叔吃了羊鸡巴嘴硬,你还真来不了!”
束广禹听了就笑得更加得意,手里的牛缰绳悠得风车似的。康奉恭厉声提醒,小心,别戳着大黄犍的眼!束广禹不怕,反而把风车的半径放得更大,以致大黄犍牛的脑袋不得不一侧一侧地躲避。康奉恭就大声地“熊”束广禹:“小愚蛋儿大黄犍脾气爆,把它惹烦了,你吃亏!”
束广禹说:“高级动物总比低级动物的智商高。”
结果,他还是让低级动物用犄角挑下南崖头。因为太大意,缰绳脱手,没地儿抓,没地儿攀,“咕咕噜噜”滚下两丈多高的土崖,酸枣刺扎了一身,若不是头上那顶竹篾草帽护住脑袋,破相是无疑的。
束老三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时,虽然看到康奉恭面色焦黄、两手抖颤地抱着血糊淋漓的束广禹,但他还是严厉的斥责康奉恭:“你咋这么胡兮马兮?”
尽管束广禹不太恭敬康奉恭,但康奉恭却从来没有“胡兮马兮”待束广禹,在康奉恭眼里束广禹还是个孩子,而对孩子他都宽宏以待,从不厚此薄彼。当然,他也最讨厌别人说他厚此薄彼,更遑论还是“胡兮马兮”!于是,他把束广禹往束老三怀里一搡,指着束老三的鼻子大骂:“束老三你还是个人不?你还会说句人话不?俺是队长派来个耕地的,不是你束老三雇俺看孩子的!你也不问问愚蛋怎么惹恼了大黄犍,大黄犍怎么发脾气,就顺嘴胡咧咧!你叫大伙说说,这些年牵墒的换了一茬又一茬,俺胡兮马兮哪个了?”
徐玉玺估计问题出在束广禹身上,故意大声问:“怎么回事儿?”
康奉恭说:“愚蛋一来俺就跟他说,大黄犍脾气暴,千万惹不得。可他不听,说啥高级动物不能讨好低级动物,不是故意挡在它前头,就是故意拿绳头抽它的耳朵,抽它的眼。这不,你看看,大黄犍瞅准这个高崖头,一角就把愚蛋给挑下去了。你说说,都照他这样儿,大黄犍还怎么个使唤法?这个地还怎么耕?我是不行了,叫束老三干吧!”
徐玉玺明知康奉恭故意难为束老三,但还是认真地问:“要不你试试?”
束老三冲徐玉玺瞪大了眼珠子:“你明明知道俺不会!”
徐玉玺说:“不会你还胡咧咧啥?”
大家散去,康奉恭爱抚地抚摸着大黄犍的梭子肩说:“土鳖,大黄犍是头神牛啊!愚蛋牵了三天墒,大黄犍跟他捣了三天蛋。别看俺喊‘咿’它准往左走,俺喊‘喔’它准往右走。可愚蛋要是愣牵它,门儿也没有!愚蛋往东牵,它往西挣;愚蛋往西牵,它往东挣,愣是跟他别扭着来!俺知道,大黄犍烦愚蛋,想你!俺就知道它得出蘑菇,得出事。大黄犍把愚蛋挑下崖头,俺寻思怎么着也得跟你一样,把他挑上来。可它贼精,它是看准了愚蛋没价抓住缰绳才把他往崖下挑的!
“大爷,您真会编排。”土鳖不信,他觉着康奉恭是在编故事给他听。
“瞎说!”康奉恭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土鳖你记住,不光大黄犍牛,生灵万物都有灵性,比人强。人也就会站着走路,会说话,究其实,心里都装着脏!”
两个人又把大黄犍牛套上,大黄犍牛温驯地行走在墒沟里,康奉恭又可以得意地哼唱着吆牛歌:“喔儿——喔豪——豪——”还是那么悠闲、自在、动听。
晚上,土鳖在日记里写道:……大黄犍也真奇怪。为什么我掉下石堰的时候它的眼神那么关注,那么怜悯,甚至充满悔恨。而束广禹掉下南崖头它却无动于衷,甚至幸灾乐祸呢?也许,它真是一头“神牛”!
土鳖天生不信神,大黄犍牛也真的不是神牛,因为它在四年之后死了。但不管大黄犍牛是不是神牛,它却影响了土鳖一生对牲灵、畜类,对自然万物的认识。
作者简介: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
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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