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散文体纪传小说连载
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8、田野不是撒欢儿的地儿
土鳖回家当社员的时候还不满十六周岁,身子骨儿也单薄,队长徐玉玺跟土鳖爹说,土鳖是个学生坯子,身子也瓤糠,叫他去给康奉恭牵墒吧。
牵墒就是耕地、耙地的时候,牵着拴在耕牛犄角上的绳儿在前边“领路”。
康奉恭身个儿不算矮,体型也不瘦弱,但却是个软脾气,从不与人争抢。所以,每次开犁,那头性格“叛逆”动不动就抵角、尥蹶子的大黄犍牛总归他使唤。
当得知土鳖派给他牵墒时,还没见面他就笑了。徐玉玺问他笑什么?他说:“我是个软面瓜,土鳖是个中学生,俺俩对付那个大黄犍挺对路。”徐玉玺也笑了,说:“那恁仨就搭伙吧。”康奉恭说:“你别说,兴许俺爷们儿真能啦到一块儿。”
按街坊辈分土鳖叫康奉恭“大爷”,居家也不远,只因为九年求学让他对街坊邻居都变得生疏,康奉恭当然也在其内。但他对康奉恭的许多逸事还是知道的。
康奉恭见到土鳖,第一句话就问:“小土鳖,为么不上学了?”
土鳖已经回家当了农民,很忌讳别人说他“小”,更不用说在乳名前边再加个小字。但康奉恭是大爷,是长辈,不能造次,只能恭恭敬敬地回话:“大爷,俺爹腰痛,不能干重活,我也不小了,不能再上学了。就回来了。”
“可惜了,可惜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啊!”康奉恭一边说可惜一边又夸奖:“好,不孬。百善孝为先。你记挂着你爹,是个孝顺孩子。”不过,话刚说完便又堆起满脸的遗憾。“小小年纪,天分也好,不上学念书还是可惜了。”
土鳖说:“大爷,老辈子都种地种过来了,我也一定能。”
康奉恭听了满脸慈祥地看看土鳖,说:“来,土鳖,过来跟大黄犍近乎近乎。”
康奉恭说得很认真,就像给土鳖介绍一位朋友似的,一手抚摸着大黄犍牛那粗壮的脖颈,一手扯着土鳖的手也去抚摸大黄犍牛那粗壮的脖颈。
土鳖刚刚触到大黄犍牛那柔软的皮毛,立即触电似的往回缩。康奉恭早有所料似的用力钳住土鳖的手说:“小土鳖,你别怕。都说大黄犍脾气暴,不好惹,那是放屁,那是他们不把大黄犍当牛看,是拿他当妖怪,当成牛魔王了。你记住,甭管是人还是畜生,都得拿真心待见它。你没真心,它就有二心。你往坏处想它,它就往坏处想你,人得跟它交朋友,得知道它哪儿痒痒就往哪儿。”
果然,桀骜不驯的大黄犍牛驯服得像个温顺羞涩的大姑娘。
康奉恭见大黄犍牛温顺了,土鳖信服了,便高兴地絮叨他的训牛经:“千万记住,不能拽它的耳朵,不能摸它的角,那儿像老虎腚眼儿一样,戳不得……”
可能是与土鳖有了初识的亲近,无论此后的扣枷套索还是负重拉犁,大黄犍牛的表现特别中规中矩,康奉恭只消抱着膀儿指挥“土鳖,给它套上索头”、“土鳖,给它系上鞅绳子”、“土鳖,给它……”之后便悠闲地扶着犁把,也不用喊“咿(即左)”喝“喔(即右)”的指挥大黄犍牛,只是得意地哼唱着吆牛歌:“喔儿——喔豪——喔豪——豪——”,悠闲,自在,动听,全然不像劳作,既像是冬闲时节在打谷场上扮玩儿、唱秧歌,又像是现代人惬意、快活的哼流行。
土鳖也很惬意、快乐,甚至让他惬意、快乐地想起在音乐教室里伴着邹老师的琴声唱《我们的田野》,只不过这里没有金色的鲤鱼和成群的野鸭,只有巍巍的高山和潺潺的小河,以及脚下这片不算肥沃的土地。不过,这也够了。他想,这么逍遥自在的当一辈子农民,忒好了,好死了!
那天,正当土鳖沉浸在惬意与快乐之中不能自拔的时候,大黄犍牛突然发威,拖着身后沉重的犁杖奔跑起来。康奉恭焦灼地大喊:“土鳖,把缰绳松开!快跑!”
但是,晚了。大黄犍牛已经狂奔到地头,地的尽头是一堵两丈高的石堰和土崖——一人高的石堰垒砌在土崖上,而石堰下的土崖上则密密麻麻长满了酸枣棵。酸枣棵刚刚生出嫩黄的叶芽,又稀又小,不但遮藏不住酸枣棵上那些挺直的长刺,甚至更让那些钓钩似的弯刺也在一片碎黄中刺眼,钢针似的。
完了!土鳖闭上眼,再不敢看悬在脚下的酸枣丛。
“土鳖,别松手!”康奉恭大概看到缠在大黄犍牛角上的缰绳还直直的垂吊着土鳖,隔空命令说。但他不敢撒手依旧插在地里的犁杖,因为那是唯一能够掣控大黄犍牛的力点!
听到康奉恭的呼喊,土鳖一面庆幸自己还没有松开缰绳,一面睁眼往上看:石堰很齐整,齐整得几乎没法攀援,当然他也没办法伸出手去攀援;石堰的上面是大黄犍牛的那颗大脑袋,大脑袋下端的两个大鼻孔在呼哧呼哧喘气,火车爬坡似的,连鼻梁上都渗出稠密的汗珠。再往上看就是大黄犍牛的两只大眼,圆圆地,直直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土鳖,说不出是生气还是焦灼。
“土鳖你千万别松手!”康奉恭像是完全洞悉这边堰下的一切。一边提醒土鳖,一边喝令大黄犍牛:“大黄犍!使劲儿!使劲儿——!”
大黄犍牛忽然心领神会似的,脖颈一挺,脑袋一扬,缠在犄角上的缰绳一下把土鳖拉拽上石堰。
重新站定在地头上的土鳖,傻了。
康奉恭哈哈大笑着窜过来,哈哈大笑着抱起土鳖悠一圈,又哈哈大笑着走到大黄犍牛身边,一手轻柔地挠着大黄犍牛的脖颈,一手爱抚地摩挲着大黄犍牛的眉心,激动得摇头晃脑、话不成句:“大黄犍,是个爷们儿,讲义气,是个大大的好人。”见土鳖还在那儿傻愣愣地站着,急了:“快过来,过来跟大黄犍亲热亲热!”
土鳖当然感谢大黄犍牛把他救上来,但也耿耿于怀大黄犍牛把他拱下去。
康奉恭读懂了土鳖的犹疑,哈哈笑着说:“土鳖,别怪大黄犍,它不是故意的。俺看得明明白白,一帮大蝇子老痒痒它的眼,它拿耳朵一遍一遍地扇,扇不走,一生气就使错了劲儿,把你拱到崖头下边儿。它要故意使坏还能把你挑上来?”
土鳖想想,也对。要是大黄犍牛故意使坏,别说用头拱,就是用它的犄角挑上一挑也就没命了!
明白过来的土鳖立刻高兴地膊搂住大黄犍牛的脖颈,打起了千斤坠儿。吓得康奉恭连连大喊:“别胡闹,别胡闹!大黄犍生了气可了不得!”
土鳖发现大黄犍牛并不生气,不但抱着大黄犍牛的脖颈不松手,反而颤颤巍巍地唱起歌来:“马儿啊,你慢些走,慢些走……”
“小土鳖,你不要命了?”康奉恭的脸都吓黄了。
没想到大黄犍牛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慢慢的掉转身子,拖着木枷和绳套离开时刻都有危险发生的地头崖边。之后,居然故意将脖颈一扬,又一扬,似乎想让土鳖在他的脖颈上唱个够,恣个够。
五十多岁的康奉恭看着看着,笑了,流泪了。
土鳖看了,急忙停止歌唱,从大黄犍牛的脖颈上下来。
“小土鳖,你个王八羔子,你才来半天,大黄犍待你比待俺还亲!”康奉恭把土鳖的头和大黄犍牛的头一起搂着,恨不得挨个儿的亲。“谁说大黄犍是个畜牲?它比人强!它的眼比人看得透彻,它的心比人清亮!”
土鳖说:“大爷,往后,大黄犍就是我的好朋友!”
康奉恭沉思一小会儿。说:“土鳖,只要把真心亮开,谁都能成好朋友。”
那天,土鳖特别兴奋,得空就搂着大黄犍牛的脖颈打千斤坠儿,得空就翻跟头,撒欢儿。他觉着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最高兴的一天。当然,康奉恭,还有大黄犍牛,也都为他的高兴而高兴。为了让他多翻几个跟头,为了让他在田野上尽情地撒欢儿,比平时少犁了二分地。
束广禹回乡后的第三天,队长徐玉玺找到土鳖爹,满脸歉意:“大叔,别叫林生牵墒去了,叫他去收麦子吧。”
徐玉玺比土鳖爹大两岁,两个人感情很好,虽然按街坊徐玉玺喊土鳖爹做“叔”,但他两在一起却从来没叫过,更不用说徐玉玺还把“土鳖”像模像样的改称“林生”。但最让土鳖爹感到意外的是让土鳖“去收麦子”:“奉恭哥不是说他爷儿俩挺结缘儿吗?土鳖牵墒不是牵得好好儿的吗?”
徐玉玺说:“别问了?你放心,俺知道林生身子嫩,甭管去哪儿也伤不着他。”
徐玉玺刚走,康奉恭来了。康奉恭一见土鳖爹就埋怨:“温仁,俺哪里伤犯着孩子了?小土鳖回家给你学说些什么了?”
土鳖爹说:“么也没说,就说你好。”
康奉恭就有些生气,说:“温仁,咱可是光着腚长大的,有么说么。土鳖没说俺么孬话,你怎么不叫他给俺牵墒了?俺爷儿俩,还有大黄犍,投缘儿着哩!”
土鳖爹说:“是徐玉玺不叫土鳖给你牵墒了,俺还纳闷土鳖哪里得罪你了呢?”
康奉恭听了,沉思着点点头,说:“一准又是那个羊屌操的扒的灰!”
土鳖爹听了急忙问:“徐玉玺又派谁给你牵墒?”
康奉恭说:“束老三他侄儿,愚蛋!”
土鳖爹明白了:一定是束老三缠着要束广禹去牵墒,徐玉玺拗不过他。便说,“反正往后得在土垃窝里滚,还能让土鳖牵一辈子墒?叫他收麦子就收麦子吧。”
马鞍庄一带收麦子不用镰刀割,而是连根拔。
爷爷是马鞍庄有名的庄稼把式,耕耩锄割、扬场簸簸箕无不精到利落,拔麦子更是一把快手,左手往前一伸,右手迅速跟进,前倾的身子稍稍一抬,老大一簇麦子便连根拔起;腰一直,胳膊一抡,带着泥土的那一大蔟麦子就像风车似的在他的身前身后飞旋,左脚磕一下,右脚磕一下,甩出的土屑、土坷垃像一股股贼烟、一串串子弹,“扑扑、嗖嗖”地左右辐射,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却又伤不着任何相邻的人。连束老三也由衷赞叹:栗月武拔麦子好赛个火车头!
可“火车头”似的爷爷有个嫩黄瓜似的孙子做坠石就大大落后了。
还走在半路上的时候,爷爷就悄悄嘱咐底气不足的土鳖:小土鳖,你没干过活,身子穰糠,手也嫩,拔麦子是庄稼地里最累巴的活,乍干,受不了。可你也别怕,你就跟着我,看我怎么拔,怎么摔,慢慢儿,就入门儿了,就不怵头了。
刚到地头,爷爷偷偷用手指戳一下土鳖的肩膀稍儿,却笑呵呵的对站在地头的大伙说:我试试,这块地的土垃是暄还是硬?说着就去麦垅那儿弯腰,拔麦。但左手伸的缓慢,右手跟的也缓慢,总之,整套动作虽然连贯,但却像做步骤分解示范。土鳖知道,爷爷是在做给自己看!
徐玉玺说:“林生还是个学生坯子,腰软手嫩,别人薅三垅,你薅两垅就行。
土鳖不愿跟着“火车头”爷爷,怕自己相形见绌。但爷爷却声轻而坚定地命令他:“跟着我!“徐玉玺不但说“跟着你爷爷”,还把土鳖拉到爷爷刚才拔过几大把的那一垅上,让土鳖很感激。
那天“火车头”爷爷却一直没有领先,反而累得不轻,因为他总要为紧挨着他的孙子“出蛮力”。
晚饭时,娘从不太多的菜锅里舀出半碗菜让土鳖给爷爷送去,土鳖送过去的时候爷爷正端着小酒盅往嘴里送,见土鳖给他端来了菜,就把酒盅往土鳖手里塞:“土鳖,成大人了,喝点儿试试。”
土鳖不喝,说:“爷爷,您往后别再替我拔,不行,忒累。”
爷爷放下酒盅,却拉住土鳖的手,掰开来,眼圈儿立刻就红了:“看看,起泡了,起了血泡了……痛啊!”
土鳖忍着巨痛,强装笑颜:“不痛,爷爷,不痛……”
爷爷的一滴老泪落进酒盅,居然溅起两小滴酒水落在桌上。爷爷用手指抹抹溅在桌上的酒水,放进口中,用力地吮,吮得“滋滋”作响。土鳖问:“爷爷,那……还有酒味儿吗?”爷爷不回答,却问:“庄稼活……累不?好不?”
土鳖倏然记起数年前自己曾经问过爷爷的那件尴尬事——“爷爷,地主富农都不干活,全靠剥削别人发家的吗?”他记得当时爷爷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地摇头。他还记得,当时心里居然不相信爷爷的摇头否认,反而执拗地想:莫非地主富农果真都是不诚实、不安分、不老实的坏蛋?现在他开始怀疑:一个从不劳动、从不下地干活、全靠剥削别人发家的人能成为庄稼地里最能干的“火车头”?于是,他下意识的抖动一下疼痛中的手,强装笑颜说:“不累,挺好。”
爷爷的眼里又滴出泪珠,声音也在颤抖:“土鳖,是爷爷害了你……”
土鳖忙说:“不是,不是,是我自己要回来种地的。”
爷爷端起酒盅,眼一闭咕咚倒进喉咙,像狠心吞下一盅毒药:“爷爷该死!”
土鳖抓耳挠腮,不知该说什么好。
就在打算不升学的前一个星期,爷爷突然问他为什么不考高中?十六岁的土鳖从十六年的经历中没有发现爷爷有过什么“劣迹”,更没有发现“坏得流脓”的地方,但爷爷的“富农”帽子却严严实实地遮盖了他们全家。于是他像倾吐胸中冤气似的长长吐出一口气,哀怨地说:“生在地主、富农家庭考也没用!”
现在他后悔了,因为爷爷亲口对他说“爷爷该死!”假设爷爷真的死了,害死他的就成了自己——他的孙子!
“爷爷,我不懂事!”土鳖说。
“不!你忒懂事!”爷爷的口气不仅仅是执着,简直是顽冥不化。“爷爷害了你,爷爷该死!真该死!”说着又去摸酒壶。
“爷爷,我给你满上。”土鳖抢在爷爷前边摸起酒壶。
爷爷的眼泪“刷”地流下来,淋湿了汗水渍透的衣襟,趴在桌子上低声啜泣,很悲,很痛,也很压抑。
土鳖手足无措地站一会儿,忽然说:“爷爷,咱爷儿俩喝一盅!”
爷爷抬起迷离的泪眼,看着模模糊糊站在面前的土鳖:“土鳖,你说?咱爷儿俩?喝一盅?”
土鳖小心翼翼地把酒盅倒满,端起来,递给爷爷:“爷爷,您先喝。”
爷爷把酒盅挡在面前:“土鳖,是爷爷害了你,爷爷有罪,你先喝。”
“可您要是叫我先喝,我就有罪了。”土鳖说。
“好,爷爷先喝。”爷爷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孙子成为罪人。但爷爷接过土鳖手里的酒盅,只轻轻抿一下,又递给土鳖:“土鳖,爷爷喝了,剩下的你喝。”
土鳖笑了:“爷爷,你想把你的孙子灌醉呀。”
爷爷脸上也露出了笑:“没事儿,土鳖是个大人了,这一点儿,喝不醉。”
土鳖不想再让爷爷扫兴,接过酒盅一饮而尽。爷爷乐得开怀大笑,土鳖却觉着自己的脚忽然踩上了一个棉花包。
土鳖知道自己真的要醉了,连忙给爷爷斟满一盅,转身就走,却又说:“爷爷您喝吧,我去……”去哪?他原本没谱儿,却信口编出一句想让爷爷开心的话:“我去田野里撒欢儿!”
爷爷一听果然笑了,但又随即打住,一本正经地说:“土鳖,田野不是城里的花园子,那是出力流汗的地儿,只要生到这里长到这里活到这里,就跟大牤牛套上索头一样,只能伸着脖颈往前拉。田野是个播种收成的地儿,是个出力流汗的地儿,可不是个撒欢儿的地儿啊!”
作者简介: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
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投稿热线:13325115197(微信同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