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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6、“好姐姐,等我条件够了,我一定……”
除去读书,土鳖的另一爱好就是锻炼和玩儿。
土鳖知道,种庄稼需要力气,需要一个好身体!所以,课余时间除去在阅览室之外,绝对在教室坐不住,而是小马驹儿似的冲向操场,打球、跳绳、打乒乓球,还有“斗鸡”。
“斗鸡”就是将一根腿盘起来,金鸡独立,一手攥着盘起的脚,用盘起的膝盖与另一只独立的“金鸡”搏斗。土鳖个子矮,跟高个搏斗完全处于劣势,但无论跟高个还是矮个“斗”他却常常获胜,因为他战术灵活。跟势均力敌的“鸡”斗,在你来我往地顶撞中突然他发挥弹跳高的优势,将盘起的膝盖重重的砸向对方,或把对方的架势全盘破坏,或把对方压倒;跟身高力大的“鸡”斗,他则以虚晃为主,以诱敌为要,或故意发起进攻让对方的反击扑空而前倾,或故意跳起顶撞却灵活地闪开,让对方收不住全力高压的惯性而摔倒。所以,班里的同学都说他越来越“鬼”。
土鳖的“鬼”几乎无处不在。
有一回,数学老师让同桌李忠荣起来回答问题。李忠荣学习很好,每次回答问题都明了简洁,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土鳖会跟他“使鬼”。就在他即将坐下的那一刹那,土鳖忽然将条凳来了个旋转。李忠荣一屁股坐空,慌急之中用手扳住了课桌,课桌轰轰隆隆差点被扳倒,桌洞里的课本、文具哗哗啦啦倾倒一地,同学们哄堂大笑。老师脸色大变,厉声喝问:“怎么了?怎么了?”土鳖的脸色立刻涨得紫红。李忠荣却摇摇晃晃站直了说:“老师,是我不小心,坐空了。”见事态平息,李忠荣在土鳖屁股上狠狠拧了一把,正在紧张中的土鳖下意识“哎哟”一声。老师勃然变色:“又怎么了?”李忠荣那一把扭得忒痛了,痛得土鳖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但这也恰恰帮助了土鳖,可怜兮兮地说:“老师,我不是故意的,凳子腿压住了脚趾头,忒痛了,疼得我眼泪都快掉出来了。”老师看到了土鳖的眼泪,但眼泪不能遮挡老师的权威:“奇怪!为什么恰恰都发生在你们两个身上?”土鳖说:“老师,李忠荣坐空把我吓坏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把脚指头压在凳子下边了。”想想李忠荣的刚才,看看哭兮兮的土鳖,老师宽谅地笑笑,说:“好了,坐下吧,以后一定要注意。”从此,土鳖和李忠荣更铁。
那一回晚自习,土鳖早早做完作业,见前桌的王兴平还在那里撑着胳膊挠头皮。恰是炎炎夏日,又是晚自习时间,王兴平只穿一件挎肩背心,灯光下,恍恍惚惚看到他那刚刚窜出腋窝的腋毛,就觉着挺好笑。笑着笑着突发奇想,拿起塑料三角尺,慢慢地伸向王兴平的腋窝。苦思冥想中的王兴平突然感觉到有虫儿似的东西在腋窝爬行,胳膊“乒”的夹起来。土鳖吓坏了:三角尺十有八九戳进王兴平的胳膊和肋条骨!土鳖急忙窜过去,扯开王兴平的胳膊,天哪,三角尺竟然被王兴平的胳膊夹折了!王兴平问,你这是怎么了?土鳖说,你快吓死我了!王兴平纳闷,我怎么吓你了?土鳖还没有钻出后怕的魔影,结结巴巴地说:“三角尺,夹断了,你把它夹断了,太可怕了,你吓死我了!”王兴平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的三角尺,我这里还有个多余的,你先用。”土鳖说:“我不是心疼三角尺,我是说,幸亏你把它夹断了,要是捅进胳膊和肋条,咱俩就都完蛋了。”王兴平这才知道土鳖为什么害怕,自己也不由得有些惴惴,却也不解:“我怎么把它夹断的呢?莫非我有天生的武功?”土鳖立刻兴奋地附和:“不错,你一定有天生的武功,你该去当兵!你当兵准能成为大英雄!”
初三上学期,王兴平果然去当兵了。王兴平当兵是在青岛,班上同学接到他来信的第一人就是土鳖。他在信上说,我当兵的决心是你帮我下的,因为你说我当兵准能成为大英雄!从此,王兴平和土鳖的书信不断。虽然始终没听说解放军英雄榜上有王兴平的大名 ,但解放军军官的行列里却的的确确多了一个王兴平。
土鳖看书多了,特别喜欢玩刺激。
上课之前,老师都在教室门前等候铃声响起。那天,预备铃已经响过,老师已在门口等候,可坐他后排的张喜全还没进教室。土鳖想,这家伙要迟到!想着想着又不由得暗暗鬼笑。终于,在上课铃声响起之前,张喜全抢在老师前边跨进教室,急匆匆的,像小跑,慌不择路。就在张喜全“跑”到土鳖跟前时,土鳖猛地伸出了左腿,张喜全“咣叽”一声扑倒在课桌之间的走廊上。同学们哄堂大笑。老师急忙追问:“怎么了?怎么了?”张喜全挣扎着扭回头来怒视土鳖,土鳖兔子似的窜上去拉住张喜全的胳膊,好生关心:“张喜全,怎么样?不要紧吧?”张喜全不再跟土鳖怒目,却反手抓住土鳖的胳膊狠狠捏一下,恨恨地,小声说:“熊的服务!”土鳖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老师却已经走过来问,怎么回事?怎么不早一点回教室?张喜全还没想好说什么,土鳖急忙给他解释:“老师,早上我就听他说肚子不好,闹肚子。”老师一听笑了:“闹肚子?罢了,特殊情况。以后要注意,别再摔倒。”
那一节课土鳖和张喜全都没有听好,土鳖想想就忍不住笑,张喜全想想就气得鼻子歪。下课后,张喜全拉着土鳖的胳膊往教室外边拽,嘴里还发狠:“栗林生,我今天非把你的绊马索斩断不可!”土鳖不肯就范,一边笑一边撤着屁股打坠儿,两手还拉着课桌不放,以致把课桌拉得挡住了进出的廊道,大个子班长过来问怎么回事?张喜全说:“是他绊倒我的!”土鳖说:“张喜全你恩将仇报,别忘了我是第一个拉你的!”张喜全说:“你那是熊的服务!”土鳖说:“就算是熊的服务,熊的出发点也是好的。”张喜全说:“你这叫强词夺理。”班长问跟张喜全隔走廊道一排的夏桂云,你看到是栗林生把他绊倒的吗?夏桂云看看土鳖,诡谲一笑,一本正经跟班长说:“没看到栗林生把腿伸出来。”张喜全说:“夏桂云向着栗林生!”坐在夏桂云里手的团支书马玉梅说:“张喜全,自己跌倒就跌倒了,赖别人就不是跌到了?”别看马玉梅是女生,个子也不高,但在班里很有威信,年长她的视她为妹妹,年龄小的视她为姐姐,她这个团支书当得很让人信服。张喜全见风向一边倒,不再着急,反而笑了,说:“怎么都向着栗林生,难道我是刚来的插班生?”
课间操时,土鳖悄悄问夏桂云:“夏桂云你为什么作伪证?”夏桂云满脸红晕:“我没有作伪证。”土鳖说:“我伸腿的那一瞬间就看见你在看。”夏桂云的脸更红,说栗林生你这么说我就去找老师,翻供!土鳖瞅着夏桂云傻傻地笑着说:“你不会,你不会的。”
那天恰恰轮到土鳖和张喜全领菜、分菜。路上,张喜全问土鳖为什么故意绊他,土鳖说:“叫你记住以后别再迟到。”张喜全说:“你摔得我够呛。”土鳖说:“这就对了,摔得重才能记得牢。”
回到教室,土鳖掌勺分菜,一向公平的他却故意往夏桂云和张喜全的碗里多舀了四分之一勺汤菜。当然,无论夏桂云还是张喜全心里都知道,因为土鳖都从他们的眼神里感觉到了各自不同的“情分”。
有了这“情分”,土鳖就常常忍不住多看夏桂云几眼,虽然没有别的心思。那几天,女生们下了课就唱一首歌,很悠美,很动人,唱的也很投入。土鳖听着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问夏桂云,夏桂云脸上一阵飘红,说你装蒜!土鳖真的不是装蒜,就问团支书。马玉梅脸上没有飘红,却是老大姐似的一脸认真:“栗林生你那么聪明,还在学校合唱团待过,我不信你就没听出来?”土鳖说:“马玉梅你别卖关子,听出来我问你干啥!”马玉梅说:“栗林生,那你那电影算是白看了!”土鳖这才想起,他们唱的这支歌原来是上星期学校组织看的电影《芦笙恋歌》插曲;这才想起片中的男女主人公卿卿我我的缠绵镜头。但他还是不明白:夏桂云为什么脸上飘红,而团支书却那么一脸认真。不过,土鳖想学会这首歌的愿望却被激发起来。下午去街上买回《芦笙恋歌》的洗印歌片,次日又将积攒多日的零花钱买回一只口琴,先照着演奏说明练口琴,再照着歌片学歌曲,没过三天,那首《芦笙恋歌》居然让他吹奏的有模有样。一到课间休息马玉梅就喊:“栗林生,吹个过门儿!”土鳖也不问吹什么过门,就把《芦笙恋歌》的前奏吹响,女生们也便跟着他的琴声津津有味地唱。
当然,也有唱得忘情的时候,特别是忘了利用课间十分钟去上厕所,甚至连马玉梅也犯过这样的错误。那天的课堂上,马玉梅忽然涨红着脸站起来说,老师我要出去一下。认真有余的数学老师问你出去干什么?马玉梅嗫嗫懦懦地说,有点儿要紧的事。数学老师的认真严谨全校有名,听马玉梅说“有点儿要紧的事”就很不乐意,说,要紧的事是大事而不是“一点儿”,如果仅仅是“一点儿”肯定就不能算是大事!马玉梅内急得很,只好直说,老师,我要上厕所。数学老师说上厕所你就直说呀,为什么还要说“有点儿要紧的事”?土鳖憋不住说:“老师,上厕所虽然不要紧,可屙在裤子里就要紧了。”
老师和全班同学立刻笑得一塌糊涂。
从此,有过教训的马玉梅每到课间时间就给女同学提醒。但,即使如此也有人会疏忽。那天,预备铃响过,夏桂云还没进教室,土鳖心里就开始暗笑着盘算。果然,夏桂云如张喜全一样抢在俄语老师的前头进教室。俄语老师是个典型的南方女子,皮肤白皙,说话绵软,性情也温和,见夏桂云匆匆忙忙,不但闪开为她让路,而且还故意放缓脚步,以给夏桂云足够的时间坐在位子上。俄语老师的谦让和迟缓给了土鳖足够的作案时间,当夏桂云匆匆跑过他跟前儿时,土鳖迅疾地伸出了他的左腿。毫无提防的夏桂云立刻前倾,立刻就要扑倒在地,她甚至已经痛苦地闭上了双眼,等待着土鳖恶作剧带来的惩罚。但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就在摇摇欲倒的一瞬间,忽然有一只手精准而及时地拉住了她的胳膊,让她避免了跌倒,更避免了一次当众出丑的尴尬。夏桂云第一反应是骂土鳖一声“无赖”,但让她吃惊的是精准而及时拉住她胳膊的恰恰就是土鳖!
课间操时,紧挨着土鳖的夏桂云轻轻问:“为什么用脚绊我?”
土鳖侧眼瞥瞥:“我想跟你开个玩笑。”
“为什么又拉住?”
“后悔了。”
体操恰恰做到扩胸侧转,夏桂云的指尖恰恰碰到了土鳖的指尖。土鳖惶恐地看一眼夏桂云,夏桂云却冲他灿烂一笑:“对不起,开个玩笑。”
土鳖想,玩笑?瞎说!明明是挑衅!
土鳖对小说中的爱情故事很“敏感”,但对情窦初开的女同学的“挑衅”却十分迟钝。
不过,土鳖也有特别敏感的时候。
那天课外活动时,马玉梅轻轻戳一下土鳖的肩头。悄悄说:“栗林生,跟我出去一下好吗?”
土鳖心里立刻涌起一阵兴奋。他知道。只要团支书马玉梅跟谁“个别谈话”,谁就是团支部的培养发展对象!
果然,两个人刚刚走到校园中央的林荫道,马玉梅就开口说话了:“栗林生,少先队组织已经不存在,你曾经是中队的宣传委员,怎么就是不见你给团支部写申请啊?”语气既庄重又温和,像极了关心小弟弟的大姐姐。
土鳖一时语塞,搪塞说:“我怕自己的条件不够。”
马玉梅笑了:“栗林生,你对自己的要求挺高啊。”
土鳖心里酸酸地想:哪是我对自己的要求高,是我的条件太差呀!但他不能说,段老师那句“以后不要对任何人说”的话深深刻在他的心上,尽管马玉梅早就是他心目中的大姐姐。于是他说:“玉梅姐姐,等我觉着条件够了,我一定会写,一定!”
马玉梅听土鳖叫她姐姐,很是激动:“栗林生,要是姐姐说,你现在就可以写,你写不写?”土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马玉梅,泪水却不由自主的往下滚。马玉梅吓坏了:“栗林生,你这是干什么?我这是代表团支部跟你谈话,是希望你进步……”
土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边说一边转身就走:“好姐姐,等我条件够了,我一定……”
土鳖学习成绩的全面下降和其他方面的“全面发展”杨老师早就注意到,听了马玉梅跟土鳖的“谈话”汇报,杨老师便也找个机会跟土鳖谈心,由表扬他的“全面发展”开始,渐渐涉及到逐渐下滑的学习成绩。语重心长地说:“栗林生,你的天资不错,你不能跟那些成绩一向不好的同学一样,他们是破罐子破摔,你不能,你要有更高的目标才行。”
土鳖眼圈发红,说:“老师,我记下了。”
“栗林生,”杨老师又说:“你天资不错,品行也好,应该积极上进啊。”
土鳖明白杨老师“积极上进”的含义,低着头,诺诺说:“老师,我知道,等我觉着自己条件够了,我一定……”
如此的谈话杨老师曾经跟土鳖谈过三次,土鳖总是眼圈发红的将头低垂,也总是诺诺地说:“老师,我记下了,我一定……”
三次之后,杨老师再没有跟土鳖谈心,他觉着他的话不是学生不听,更不是学生不懂,而是这个学生的心之门闭得很严,不容易让人看到深处……
土鳖知道,不管是马玉梅还是杨老师,他们都是为他好,而且都是肯定了他的好。可他,只能在夜里蒙上被子偷偷的哭!
作者简介: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
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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