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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4、成绩优异的土鳖没有评上“满堂红”
“校园音乐之声”播送了一期又一期,土鳖却始终没有去演唱《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而且邹老师上课时还尽量躲避土鳖那期望的眼神。
土鳖不敢问,只把疑问和遗憾藏在心里。
进入二年级,大都超过少先队员的年龄,少先队中队要撤销。此前,其他委员一直兼任班干部,土鳖这个宣传委员系成绩突出补选的,班委中没有兼职,这样,课外活动时间不再开会,多出来的时间就去图书馆和阅览室,直到阅览室关门下班。
读书的直接效益,是他的作文越来越受到段老师的关注。有一回,段老师干脆把他唤到教室的最后一排,对他的作文当面批改。讲评之后段老师说,你的作文近期明显提高,什么原因?有什么体会?土鳖说,课外活动不开会了,读书多了,思想活跃了,写起作文来顺畅自如了。
段老师慈祥地看着土鳖,轻轻说: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土鳖诧异于段老师的惜叹,问:“老师,我不懂您这是什么意思?”
段老师疼爱地拍拍土鳖的肩头。说:“你没有背上失落的包袱,反而因失落更努力、更刻苦,这很好。”
那一次,段老师没有在土鳖的作文上批“甲+”、“甲-”或“乙+”、“乙-”,而是写了“当面批改”四个字,虽然没有成绩,却让土鳖记了一辈子,当然还有段老师的表情、笑容、言辞和语气。
那个学期期末,学校让每个班级评选“满堂红”学生。“满堂红”就是每科的成绩都要达到五分。土鳖因为“后滚翻”屡屡不过关,体育课只得四分,心里根本没有对“满堂红”的奢望。可当班主任段老师在讲台上宣布“满堂红”得主是八科中有两个四分的夏桂云时,土鳖的心里激起了不平:凭什么两个四分的得“满堂红”,只有一个四分的却排除在外?
同学们为夏桂云鼓掌,段老师也为夏桂云鼓掌。但段老师在为夏桂云鼓掌的同时,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土鳖。
土鳖心犹不服。但看到段老师眼里的余光时也不得不象征性地鼓掌。
夏桂云是班里女生中最小的,许是长相太一般,平时居然没有引起土鳖的注意。但就在他象征性地为她鼓掌时,却发现夏桂云竟然很漂亮。于是,心里居然突兀泛起来一波卑耻的祸水:怪不得老师把满堂红给她,她是女生!
有了那一汪卑耻的祸水在心池荡漾,土鳖的情绪和学习成绩显著下滑。数学老师,俄语老师,物理、化学老师,历史、地理老师都跟他谈心,甚至连教动物的老先生也跟他交谈,跟他说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什么的。然而,土鳖心里盼望跟他谈话的段老师和音乐老师却独独没有跟他谈,让他心里始终空荡荡的。
那天是周末,因为户口和粮食关系转到学校用不着回家背煎饼,土鳖没有回家,一个人在教室里专心看小说,直到段老师说“看书哪”才觉醒,急忙站起来:“老师,您怎么来了?”
段老师笑着反问:“我怎么不能来?”
“您该回家呀。”段老师的家也在农村,虽然师专毕业当了老师,师母和孩子还在农村,每个周末都回家。但土鳖也听人说师母缠过小脚,虽然模样端正,贤淑孝顺,总归与念过大学的丈夫格格不入。土鳖还听人说,段老师虽然没有嫌弃,却也谈不上喜欢,只是念及孩子才不得不维持。土鳖还小,不懂得维持是什么,但却知道自己超过两星期不回家就想爹娘,想妹妹。
段老师脸上继续挂着笑:“为什么我就该回家呢?”
土鳖脱口而出:“就算你不想师母和弟弟妹妹,他们也想你呀!”
段老师的脸上依旧挂着笑:“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土鳖被问的有些窘:“老师,我没说你不想家,我是看你没回家。”
段老师忽然不笑了,故作严肃地说:“这要该问你。”
“问我?”土鳖怔住了。
“这段时间为什么学习成绩急剧下降?”
土鳖嗫嗫诺诺地说:“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段老师放弃了严肃,爱抚的拍拍土鳖的肩,用手指梳弄一下土鳖的头发,刻板的语气也忽然变得柔和、慈祥。“是因为你没有评上满堂红。”土鳖不辩解,也不吭声。段老师就继续说。“还有,中队委员会撤销了你却没有进入班委。我知道,你很纠结。但我也看出来你是个好学生,虽然有情绪,却把情绪用在了读书上。读书很好,哪怕是读小说,可以开阔眼界、拓宽思路,但是,这不能影响你的学业。”
土鳖分辩说:“老师,我觉着,把无聊的时间用来读书很快乐。”
段老师的眼中充满怜悯:“栗林生,小小年纪,怎么会有无聊的时间?”
土鳖认真地看着段老师的眼睛:“老师,我觉着有些时间确实无聊。”
段老师忽然问:“听说你也不去红领巾合唱团了?”
“连少先队员也不是了,再去,不也很无……”土鳖忽然咬住不说了。
“我听说了‘校园音乐之声’的事。”段老师缓缓地、试试探探地说。
土鳖的眼里开始泛潮:“老师,我不愿再提那件事。”
“好,不提。你能跟我说说关于你家庭成份的事吗?”
“家庭成分?”土鳖忽然在下意识中产生一种“自卫”。“老师,家庭……成分,也影响一个人的学习吗?”
“家庭成分当然不影响一个人的学习。但是,栗林生,你还小,社会上的许多事你还不懂。当然,你这个年纪也不该懂。但是,社会上的确有人力所不能左右的习俗与法则。有时候习俗可以害人,但法则更厉害,它可以夺命,包括人的生理生命和政治生命。”
土鳖茫然地看着段老师:“老师,您说的我听不懂。”
段老师愈加和蔼地看着土鳖,一如刚才那样爱抚的拍拍土鳖的肩,用手指梳弄一下土鳖的头发,语气变得更加柔和、慈祥,甚至充满爱怜:“栗林生。有些事你没必要问那么多为什么,因为没有人能够给你讲明白。但有些事你必须给我说明白,当然,前提是你相信我。”
土鳖很感动,一个学生怎么能够不相信自己的老师呢?但认真想想段老师说的也对,一个学生真的就对所有老师从心底彻底的相信?不可能!但他对段老师绝对相信。于是他问:“老师,我相信您,相信您超过相信我的父亲和母亲。不知您让我说什么?”
“还是刚才那个话题,你的家庭出身……”
土鳖委屈地几乎是在哭诉:“老师,我填写的表上写得很清楚呀!”
“可有人说你的爷爷是富农,作为班主任我要对我的学生负责。”
土鳖的眼泪突然滚出了眼眶:“老师,我爹的成分真是中农啊!”
段老师一边拿手绢为土鳖揩泪一边软语相劝:“栗林生,不要哭。男子汉哪能轻易掉眼泪?我看这样,星期天回家的时候,让你们大队开个证明信,你爹是你爹的,你爷爷是你爷爷的,一定要写明白。”
土鳖回家写证明信的时候,大队的老会计听了就笑。不紧不慢地说:“你们那学堂里净多事儿,甭管中农还是富农,吃饭不也得一样掏饭钱?敢情贫农家的孩子上学就不用掏饭钱?这才是拿麦糠擦腚,自找不利索!”那神情,那语气,好像农村里根本就不讲究什么出身、成分这回事儿。信写好后,老会计仔细看过两遍,又把信笺递给土鳖。说:“看看这样行不?符合老师的要求不?”看那神情,要是不符合,他立马重写。
证明信上写,土地改革时栗林生的父亲和两个叔父已经分家自立,土改中其祖父划为富农,其父、叔定为中农,并且特别注明说其祖父之所以划为富农是因为他留的养老地多点,如果都分给孩子,他就是个贫农。土鳖觉着写得再清楚不过,给老会计鞠个躬,牛犊撒欢儿似的跑回家。
段老师看过证明信,皱眉闭眼一小会儿,然后对土鳖说:“这件事到此为止,而且,以后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你完小时的同学!”
土鳖说:“老师,他们可是我要好的发小啊!”
段老师很想给土鳖解释,但还是轻而长的叹口气,语气坚定而又不容置疑地说:“再说一遍,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你的发小!”
第二天,段老师告诉土鳖,课外活动时去音乐教室一趟。
邹老师见到土鳖高兴得眉飞色舞。土鳖却因为“校园音乐之声”的事始终打不起笑脸。邹老师不介意,依旧眉飞色舞地说:“栗林生,因为种种原因耽误了你上‘校园音乐之声’。现在好了,你可以纵情歌唱了!”
邹老师的声音很柔和,小夜曲似的,但土鳖却听得出其中隐含着的愧疚与惭然。便谨言慎色地轻轻说:“邹老师,我怎么又可以纵情歌唱了呢?”
邹老师沉吟一会儿,语气轻柔却难掩沉重地缓缓说:“栗林生,你不要再问,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要再提了。其实……我,也是唯心的……”
土鳖不忍直视邹老师,将脸扭向桌面,泪眼朦胧中发现邹老师的宽大日记本上工整抄写着一首诗,作者是普希金,题目叫《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
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
现在却常是忧郁。
一切都是瞬息,
一切都将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
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土鳖很喜欢这首诗,虽然不十分明白诗的要义,不明白邹老师为什么把它公公正正地抄写在日记本的扉页。直到后来土鳖才听人说,因为邹老师喜欢西洋音乐胜过民族音乐而被打成“右倾’,并从师范学院音乐系副教授的位子上“下放”到谭城一中。虽然是校长争取来的,但也对“大胆使用”的设想有所保留。
邹老师醉心于音乐世界,却也在一次次批判中醒悟,那就是凡与“阶级斗争”扯上关系的一定慎之又慎。但邹老师毕竟是位业务型老师,当看到土鳖眼泪洇红眼眶,他的眼眶也便跟着发热;当看到土鳖眼泪冲开眼眶堤坝,他的眼眶堤坝也开始崩溃;当看到土鳖的眼泪汹涌而下的时候,他的“阶级立场”便开始动摇,内心藏着的实话便窝藏不住了:“栗林生同学,我对我的偏听偏信带来的误判,向你表示道歉。但请你相信我,我是音乐老师,发现和培养音乐人才是我的天职,我对你的喜欢是真心的,我对你的音乐天赋和对音乐的理解能力,对你清脆亮丽的歌喉是真心欣赏的。但是,可惜,我对音符之外的杂音缺少应有的辨析能力。那天在课堂上,听二班的一位同学说你家是富农成份,就把那件事搁下了……”
土鳖惊疑地问:“二班的?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邹老师紧紧闭上了他那可以发出动人歌声的嘴。
土鳖像在家扯住爹的袖子撒娇使蛮似的紧紧扯住邹老师的衣袖,眼里放射着乞求,嘴里倾吐着哀求:“老师,你说呀!你告诉我呀!”
邹老师严肃的皱紧了眉头,说:“栗林生同学,我已经害了你一次,我不能再害别人,请你理解你的老师。”
土鳖更加不解:“老师,你告诉我那个害人的人的名字怎么成了害人?”
邹老师拂拂土鳖的头发,叹口气。声音极轻却不无沉重地说:“你不懂。你还小,他也还小。你们都太小,太小,太小了。”
土鳖离开音乐教室没走多远,就听到邹老师“砰”地一下弹响了钢琴,接着便传来他的歌声,高亢而又低沉,激昂而又悲愤。邹老师唱的什么歌曲,土鳖不知道,但他却很想跟邹老师学,跟邹老师唱,一起唱。
土鳖那天晚上蒙着头流了半宿泪 ,枕头湿透了,但却在心里默默地背熟了普希金的那首《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土鳖几次委婉地闪躲了邹老师让他去“校园音乐之声”的关爱,他不想让“二班”的那位同学再次害他,也不想因此加害邹老师,更不想让自己那颗被迫安静下来的心再次泛起波澜。
连土鳖自己也不知道忽然间就长大了,当然不是他的身体。因为,那时土鳖的身高才139厘米!
土鳖情绪上的变化到底没有逃过段老师的眼睛。那天,段老师把土鳖教导语文教研组的二层小楼下严肃地说:“栗林生,这几天你的情绪不对呀。”
土鳖垂着头说:“老师,我跟从前一样啊。”
“栗林生啊栗林生,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呢?”段老师的口气忽然软下来,嗓音甚至带点儿哽咽。“你忘记了自己的出身吗?”
土鳖猛格丁打个冷战,像是忽然从梦中醒来,却几近变傻,连嗓音也变得抖颤颤:“老师,您不是说那一页已经过去,再也不要对人说起吗?”
“孩子。”段老师的口吻忽然变得像个老奶奶,“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是万能胶!不,是染坊里的靛缸,一旦沾上边儿,就再难洗去。很难!”
土鳖不再哽咽,而是干脆低声哭泣:“老师,那我还上什么学?我上学还有什么用?”
“糊涂! 正因为如此,你才更应该上学,更应该好好学习。而且凭你的天赋也应该学得更好,应该出类拔萃!”段老师一改严肃有余为温情有余,掏出手绢,娘亲似的为土鳖擦拭眼泪,而他自己的眼眶也慢慢被眼泪洇湿。“栗林生,你记住,要想走好求学路,要想走好你的人生路,你只有出类拔萃,别无选择!”
“为什么?”土鳖不解。
“没有为什么,只有必须。”连续两年参与高考阅卷经历的段老师的确知道为什么。他很想给土鳖解释,但他不能,他不敢。
但聪明的土鳖还是有所醒悟。喃喃地说:“老师,我明白了。”
对于土鳖的“明白”,段老师很不放心:“你明白什么?”
“要么就要学好,出类拔萃的好;要么就不用,只要顺水漂流……”
段老师没有土鳖预想中的发怒,而是长长叹一口气。说:“唉!栗林生,你辜负了我的心意。我以为你是个有天赋也有志向的孩子,没想到居然也是一个糠包,一个秕糠包!”说完转身就走。
土鳖见段老师生气,紧紧赶上去,拦在段老师的面前:“老师,我错了。”
段老师问:“你错在哪里?”
“错在不该惹您生气。”
“不对!”段老师依然很生气。如果不是在教研组的楼下,如果不是“个别谈话”,段老师不但会跟土鳖怒吼,甚至会出手。“你错在没有志向,错在甘做糠包,秕糠包!”
段老师的怒吼土鳖记了一辈子,激励了他一辈子——人一定要有志向!
作者简介: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
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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