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许多个夜晚,我们默默地坐着,相顾无语:那道门是虚掩着的,它在等待着那个不可能到来的时刻;时间在我们的心中滴达滴达地走着,那么清脆急促;思絮纷纷扬扬,如同漫天飞舞的飘雪;还有诗的旋律,那该是凄凉的波德莱尔,悠悠吟唱的《裂钟》:
又苦又甜的是在冬天的夜里,
对着闪烁又冒烟的炉火融融,
听那遥远的回忆慢慢地升起,
应着茫茫雾气中歌唱的排钟。
我们一定在等待,虽说时光已老,往日不再,虽说那噼啪作响的火炉也为沉默无声的暖气片所替代,但我们依然倾听着旷野上尖锐呼啸的寒风,以及那破旧的棉帘扑打在门框上的真切的声响。
“啪哒”,就是这样的一声,门上的棉帘,娘亲手缝制的遮蔽风寒的棉帘轻轻地动了一下,爸爸仄着身走进屋,一脸的沮丧,一脸的歉疚。
娘迎上问:怎么啦?
爸爸嗫嚅着:表……丢了。
娘一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一家人默然了,霜打了似的,被这一意外的打击惊呆了。我和哥哥自不必说,就连平时爱吵爱闹的小妹妹也一声不响,瞪着一双眼睛,受惊似的,垂着两只小手,一动不动。
娘搓了搓手,很快镇定下来,对爸爸说:“丢了就丢了,不要放在心上了,破财免灾。”话音平静而果断。
是的,破财免灾,娘常说这句话,尽管家里穷得叮当响。娘又转身对孩子们说:“别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这不关你们的事,娘给你们做好吃的。”
娘捏了捏瘪瘪的口袋,出门了。门帘又是“啪哒”一声响。那块手表,是家中最值钱的物品了。其实也不是贵重的手表,穷呗,法国的,粗机器,是在边疆工作工资略高些的二舅节衣缩食,买了送给娘的,娘常常动情地说:这是二弟的一番心意呢!可娘还是把表戴在爸爸的手腕上。
葱煸肉片的香味弥漫了全屋。小妹妹吸着鼻子说:“好香啊!”的确,这是我们家几个月也闻不到的香味了。
一家人围成一圈享受白菜炒肉,狼吞虎咽的,那个兴奋劲儿,早把手表的事儿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娘说:“锅里还有,今天管孩子们吃个够。”
爸爸却不怎么动筷子,不知是舍不得吃还是吃不下,他喃喃地说:“怎么倒霉的事都赶到一起来了,我们刚刚丢了一只羊呢!”娘又单独取出一个小碗,盛满菜,端在爸爸的面前。
那是一个苦涩的夜晚,不,在我们的记忆里,那又是一个多么温馨的夜晚呵!
娘呵,你可知那个夜晚给孩儿们终生留下的是什么?
哥说:不论是谁在无意中做错了事,我们都不会埋怨,更不会责怪了。
弟呀妹呀,你们说对吗?

我们应该庆幸自己生在一个平民知识分子的家庭里。
尽管贫穷,我们有着自己的精神,我们一边哭泣着一边追求着。
人生的路途很长,但它的关键处,往往就在那一两步上。那个冬夜里,娘和爸爸批评我,嫌我不上进。
娘说:“这个机会来得不容易,你弟弟都在抓紧准备着,他是初中生,考大学难度很大,你毕竟上了两年高中嘛.....
我想考学,可我已成家,况且已有三岁的女儿。我要照顾小家,也要照顾大家,因为我是老大,父母的身体也一直不好;况且,我和弟弟当了工人之后,家里的经济情况刚刚有点儿好转……
我对娘说:让弟弟去考学吧,我留下照顾家庭,照顾你和爸爸。
娘勃然变色,说道:“家里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有我和你爸,还有你妹妹。穷点也没啥,这么多年不是过来了。只要你肯上进,我和你爸砸锅卖铁供你上学!”
柔柔的灯光照在娘黑白相间的发际之下那张新添了些许皱纹的刚毅的脸上,照在她的胳膊和手腕上,噢!还是那块老表,法国粗机器,当年爸爸丢失过,一位好心的老乡捡到又送还“先生”的。而我的手腕上,却戴上了崭新的上海全钢。
我的鼻子一阵阵发酸,我向娘使劲地点了点头,然后匆忙走出那间小屋。
我和哥漫坡遍野地跑呀跑,声嘶力竭地喊呀喊,寻找我们的羊。
在村里,我和哥挨门挨户地串呀串,仔仔细细地找呀找,寻不到我们的羊。
那只漂亮的小羊,不,是小奶羊,雪白雪白的,脖子下长个小肉瘤,那么活泼,那么温良,我们给它喂草、给它喝水,每天放学后带它到田野上遛来遛去。
那是爸爸花了80元从集市上买来的。80元,是父母整整一个月的工资,是我们一个八口之家全月的生活费呀!爸爸说:你娘长了肝炎,需要加强营养,等这小羊长大了,你娘就能喝上奶了。
我们盼着羊快快长,好让娘早日有奶喝,谁知,羊儿被人偷走了。
我和哥哥伤心地大哭不止。
在我的心目中,那是个天愁地惨、日月无光的日子,然而奇怪的是,这种日子总是记得特别地牢固,因为那天正是农历的十一月初十,是我的生日。
谁知,两个月后,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爸爸的一个学生急匆匆跑到我家,对爸爸说:羊找到了,是xxx偷去的,他正在集上偷偷地出卖呢!
爸爸问:真的是我们的羊?
学生说:没错,我认得那只羊。
我和哥哥禁不住欢呼雀跃:非要和爸爸一道去集市上领回那只羊。
娘对爸说:你自己去看看吧!
爸爸和学生一道出门了。
我和哥望眼欲穿地等待着,当然,还有妹妹。
一个小时后,爸爸回来了,空看双手,并未牵回我们盼望的羊儿。我们焦急地问他,他却说:“那只羊不是咱们家的。”与爸同时回来的学生说:“就是那只羊嘛,是老师不肯认哩!”
爸爸说:“咱家那只羊脖子底下有个肉瘤,这只羊没有,咱们没有证据。”
学生却说:“拿把剪刀剪一下不就得了,谁还能不做点手脚就大模大样地牵着偷来的羊去卖!”
爸爸无语,娘也不说话,只有我们懊恼极了、失望极了。许多年后,娘才告诉我们:“那只羊确实是咱们家的,那偷羊的人家里实在穷,你爸认识他,不愿雪上加霜。”
妹妹说;我那总是考虑别人的父母哟,可人家是怎么对待你们的呢?
两个哥哥几乎同时接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一家人乐得像是过节,爸爸和娘既开心又欣慰,连舒展着的皱纹里都含着浓浓的笑意。
只是,两个嫂嫂既高兴又苦恼,特别是二嫂,毕竟是新婚,她是含着泪送二哥上路的。这一切,我做小姑的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娘其实比我更细心。
哥哥走后,家里骤然间像是缺了些什么,空荡荡的。
在与俺家相邻的那条长巷里,有一家电视观看站,街道居委会办的,每晚开放,每位前来观看的顾客收费一毛钱。晚上,两位嫂嫂看家中无事,便常常相约去那里看电视。后米,这事被娘知道了。
娘对爸爸和我说:“男人去上学了,两个嫂子在家怪孤单的。咱们买台电视机吧?”
我和爸都愣住了:哪来的钱?
娘说:我去借。
娘向来做事利落,说干就干,两天后,一台崭新的九寸黑白电视摆在屋的正中央。
一家人围着看,兴高采烈。两位嫂子不明就里,高兴得直拍手。
街上的邻居都来了,屋里全是人,挤得满满当当。后来的人,便只能站在门外或隔着窗户看了。
我们街住着近百户人家,毕竟,这是进入这些家庭的第一台电视呀!
娘说:不能难为了街坊们,把电视搬到院里去。
于是,整整一个夏、一个秋,我们一到太阳落山便把电视机搬到院子里,放在一张高大的方桌上,四邻八舍的街坊们吃罢晚饭,自带板凳、马扎来到我们院里,喝茶看电视。
忙坏了我,也忙坏了两位嫂嫂,因为我们要提前安排电视机,并且烧好开水,还要给喝茶的老人不时续上开水,但我们忙得很愉快、很开心。
是一个没有月亮、只有星光的夜晚,我和娘躺在草地上。娘用手抚了抚吹得散乱的头发,对我说:“你爸好么?”
我说:“挺好。”
娘又问:“婷婷和环环呢?”
我说:“婷婷在银行参加工作了,环环考上了实验中学。”
娘呵,你不但牵挂着爸爸和孩儿们,你还念念不忘你的孙子外孙们。那年,在你做那次后果难卜的肺部手术的前一天下午,你还抱着病体去找表舅(他是著名的眼科医生)并亲眼看着他为6岁的环环做小小的麦粒肿手术呢!
娘说:“不能再为你们的事操心了,好好照顾你爸,照顾孩子吧。”
我心里一动,对娘说:“娘呵,你一人在这里,不觉得孤单吗!”
娘说:“只是这旷野上的风刮得厉害,总觉得脸上发干呢!”
我急切地说:“娘呵,我们天天盼着你回家!”
娘不语,眼里涌出一滴清泪,在星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第二天,我们兄弟姊妹五人,齐刷刷跪在娘的坟前。
微雨过后的墓地一片寂静,只有呼呼燃烧的纸钱在风中飘舞。
妹妹把润肤的油脂打开,徐徐地滴洒在跳动的火焰上。
一滴、一滴……
就像滴洒在我们的心上。
娘呵,只有你知道咱们家的房门为何总是夜夜虚掩着。

1999年6月,写于慈母逝世10周年
(原载《中华散文》2000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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