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炜在西子湖畔“纯真年代”谈诗

西湖之上,宝石山腰,纯真年代,诗歌亮起
西子湖畔谈诗
张炜在“纯真年代”谈诗
努力践约
这部长诗是疫情期间写的。疫情的半封闭、封闭状态,相信在座的都很有感触,很寂寞很孤独,独立无援,没有办法,前途未卜。这个时候人很容易反省自己、总结自己。我回望个人的文学道路、生活道路,发现许多原来的想法没有实现,一些人生打算也不可能完成,这是具有悲剧性的。其实不光个人如此,所有人都有不能践约的遗憾。“践约”有时候不是想不想和有没有决心的问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最终是难以“践约”的。我们在现实中常常要定一个合约,其中有一条会说,当遇到“不可抗力”的时候,即可以解约。人生有大量的“不可抗力”,遇到它就不必践约。人人都有一些不可突破的界限,灵魂肉体意志理想,好多东西都无法“践约”,这就是人生的悲剧。的确,“不践约”或成为一个常态,但还是不要作为我们生活中逃遁的托辞。
明白了“不践约”的生命悲剧,更要努力“践约”,做一个有约有信的人,这是人的力量。如果大家只记住了“不可抗力”,人生最终是无“约”可“践”的,也就原谅了自己,找到了一个逃遁的路口,这就可怕了。那将多么荒凉。

足够的警觉
刚才谈到了“理想主义”的问题。几十年来,绕不过去的一个词就是“道德理想主义”,尽管许多时候是一种褒扬,但总觉得有些怪异和笼统。从《古船》《九月寓言》《你在高原》一路下来,可以说都是对标签式的“理想主义”的质疑。“理想”与“道德”是好的,但却不是万能的,更不可遮蔽理性。我们厌恶伪崇高。我们的很多不幸,常常源于一种概念化和简单化的理解,粗暴地对待生活和人。“道德理想主义”的标签化,有时候真是让人无话可说,甚至觉得是一种冷幽默。刚才说得好,有人不读书,他人怎么说,就跟上说。文学是语言艺术,首先要进入语言,不然就一无所获。用一个标签把作品封住,是不能进入的。我想,四十多年来执着地保持了对“道德理想主义”的质疑和追问,有足够的警觉,可也常常被贴上这样的标签。
自我质疑和反讽、深入解剖所谓的“理想主义”对社会造成的悲剧,对真实、真理执着的不曾放弃的追求,当是最大的“践约”。嬉戏生活,不求甚解,一片荒芜,甚至主动毁约,这算什么人生?我们的生活如果只是这样,就会非常可怕。有信、有约、诚实,认真生活,每个人都需要。正常的生活被嘲讽,那还有什么意思。不践约非常残酷,对每个人都是很大的命题。了解它不是为了颓丧,不是为堕落寻找借口,而是要活得有力量,不甘心就这么毁约。
好读者有一个条件,即不带成见,放空自己,进入语言的深处,获取个人感受。

在书吧二楼窗内可见西湖画舫点点
唯一实证
马尔克斯在他的《敬诗歌》一文中说:“为伟大的美洲诗人路易斯·卡多索·阿拉贡干杯,是他将诗歌定义为人类存在的唯一实证”。这句话太有意思了。保罗·策兰好像有这样的句子,大意是:上苍是一个巨大而空洞的、无所不能的心灵,一切都在其掌控之中。人在规定和宿命中生活,所有的创造都是一种设定。人在那个地方皱着眉头思考形而上的终极问题,苦难、真理,这一切在那个无所不能的掌控一切的“心灵”面前,当然会引其发笑。但唯独诗是一种例外。什么是诗?在座的谁能回答?用一二百个字能够定义和概括它?把诗定义一下很难。但是它一定包括一个基本的东西,我想,它是自由的极致。
当人类不光用理性,而且用了不起的感性都不能把握和掌控的那个部分,即是对万事万物、对天机的一点点一寸寸的接近。人类有这样的一种能力和方向感,上苍都不敢发笑。把笑声止住的伟大的人类的能力,生命的能力,就是诗的能力,所以可以说这是“人类存在的唯一实证”。要有这样一种敬畏感。所以诗无论有多少读者,它一定是最高的艺术形式。我不敢说诗是中国或世界所有艺术的核心,但我想说,诗是我个人全部文学的核心。
在白堤上可见杭城地标保俶塔的邻居——纯真年代书吧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西方,我们今天所了解的“史诗”都是叙事诗,还不是后来的“纯诗”,不是狭义的诗。它们是和小说差不多的有韵的文字。经历了漫长的时间,它们被赋予了另一种质地。但实际上它是广义的诗,在讲故事。《不践约书》无论如何,路径上是“狭义”的诗。给人“史诗”的印象和联想,因为里面有一点叙事的痕迹和框架,但是已经被消解了,融化了,它最终不是叙事诗,不是广义的诗,难度也在这里。一首长诗要写成“纯诗”,是极困难的。
所以这首诗看似一两万字,写起来却非常累,因为它要解决一系列的问题。它的难度、紧张感都考验作者。另一方面,它面临的更重要的任务,还试图要解决艾略特当年所担心的问题:西方纯诗发展到后来,由于对语言的过分警觉和关切,读者的神经已经完全不能承受,沉重的负荷必然引起诗的“土崩瓦解”。我们面临的问题是,未能从艾略特批评过的结局之地,作一次东方人的重新起步。这大约是失败的。要写出好读的诗句,有外在的松弛感,要一种似乎是“优美”但实际上和“优美”无关的东西,它不是伤感,或是一种悲绝和荒凉。这个不会有问题。它的难度,不可逾越不可超越的巨大困难摆在面前。但要想法翻越,抵达山的那一边。如果稍微了解一些艾略特当年的悲叹忧虑担心,以及直面一下中国现代诗的处境,就会觉得我们接受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完成得不好,没有一点虚荣心稍稍得到满足的心态。等待我的是继续往前。这条路非常漫长,而且不仅是一个人的路。艾略特多少年前对西方诗人的哀叹忧虑、“土崩瓦解”的局面,正在或早就逼近和降临了。多少人读诗?多少人懂诗?我们一定不会满足于那些耳熟能详的诗作。让“纯诗”与中国传统对接,接得上吗?木条和钢筋焊接,可能吗?所以这是未来需要去解决的,也许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非世俗之爱
一目了然,这部诗中“爱情”是主线。但仔细看,又会发现它不是在写一个世俗的爱情,而是写一个酷爱的诗人,与诗歌女神的的纠缠、追求、遗弃与和解,这么一个过程。是一个大比喻,拟人化。这个比喻肯定不能省略烟火气,每个人还需要调动自己的生命经验,不然就无法理解人与神的这场漫长曲折的爱恋。
实际上西方的好多作品,也会让我们有一个误解,比如写爱的死去活来,如泰戈尔的诗,以前翻译的完全是世俗之爱,不了解背景,实际上泰戈尔反复念叨的是对神的爱。《不践约书》里实际上是写对诗歌女神的追逐、纠缠,直到最后被接纳,戴上桂冠这样一个过程。一个人对诗歌女神的追求,可不完全是愉快欣喜狂喜,还包含了苦难,有致命的东西在等待他,所以诗里说,爱上了诗歌女神,就好像“骨头泡进了硫酸、老鼠遇到了狸猫”,是一个必死无疑的结局,是悲剧,悲剧的牺牲美:无比的爱,结局却是死亡,这是一个大悲剧。那种狂喜,生命的狂热,与这种悲剧结合在一起。不借助世俗之爱的经验,不可能理解这样的爱情,但这绝非世俗之恋。
2021年4月25日,于西子湖畔“纯真年代”书吧

诗会嘉宾们



张炜 刘楠褀 泉子 艾伟 赵思运 萧耳
诗会的听众眼神这么安静、清澈












读者提问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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