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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2、“长大了俺也要当个地主”
土鳖看堂哥林庆背着书包提着石板去庙堂上学,也哭闹着要去。哭得老奶奶心疼,便领他去庙堂。小学的韩老师是土改工作队的文书,曾经跟庄队长住在二婶未过门前的西上房,跟老奶奶亲,也跟土鳖亲。但土鳖还小,他只好婉转地给老奶奶做工作:奶奶,土鳖想上学是好事,可他才六岁,累坏了脑子是一辈子的事,还是明年再来吧,明年我来接他。
韩老师没等新学年开始就调走,来了个白净、文诌的女老师。女老师姓陈,婆家姓赵,因为两个当海军军官和上大学的儿子随她一起来马鞍庄度暑假,且总是互相“赵xx,赵xx”的呼唤,不懂事的学生们就一会儿叫她陈老师,一会儿叫她赵老师,她也不纠正,总是笑嘻嘻,慈祥得奶奶似的。
那天放学时,陈老师在队列前宣布减免学费的名单。好多同学甚至几个成绩特别糟的都点到了名,这让名列前茅的土鳖很没面子,便举手喊“报告”,说老师怎么不给我减免?习惯了提问学生的陈老师不乐意学生发问,但因为喜爱土鳖,即使责备脸上也带着笑意:“你还要减免?你家是地主!”土鳖不知深浅地问:“地主是什么?”陈老师说:“回家问你爷爷!”
喜欢追根问底的土鳖当然要问。爷爷皱着眉头想半天也不知道怎么说。倒是老奶奶笑眯眯地说:“老师那是高抬咱,咱家不是地主,是富农。”“地主”是啥东西还没搞懂又出来个“富农”,土鳖更糊涂了。
陈老师“你们家是地主”的话说过也就说过,不但喜欢土鳖,还常常被委以“老师”重任,让他给低年级的学生上课,这很让土鳖自豪。可惜这段“任教”资历不为人事部门承认,不然土鳖的工龄便可从九岁算起。
陈老师不但给土鳖委以重任,还时常把土鳖叫到她那办公室兼卧室,从花溜溜的圆筒里摸索出几片饼干让土鳖吃。土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从心里感激陈老师,说老师你怎么对我这么好?陈老师说,老师都喜欢好学生,老师希望你将来成为文学家、科学家。
土鳖搞不懂什么文学家、科学家,想想陈老师那句“你家是地主”和老奶奶那句“老师那是高抬咱”,便雄心勃勃地说:“老师,俺爷爷不是地主,是富农,长大俺一定比他强,也要当个地主!”
陈老师愣了半晌,叹口气说:“唉!山沟里的孩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陈老师读过洋学堂,其他学校里没有的科目马鞍庄小学有。譬如唱歌、跳舞,但土鳖最喜欢的还是打腰鼓。
打腰鼓比唱歌跳舞来劲儿多了!
大红的腰鼓系带往腰上一缠,土鳖的小圆脸激动得一片绯红,明亮的大眼睛更加机灵,认真而帅气的站在排头。陈老师倒退着走在队前,欣喜的双眼紧盯着“头鼓”土鳖,双手挥动着节拍,嘴里不厌其烦地念着“咚巴、咚巴、咚咚巴、咚巴”,绕着庙堂的影壁和院里那几棵粗壮高大的柏树转一圈,又一圈,鼓槌上的红绸子随着欢快的鼓点上下翻飞,腰鼓队员击打着自豪与骄傲,落选的学生瞪着一双双羡慕的大眼捏痒出两手热汗,挤在庙堂门口的乡亲乐呵呵欣赏这马鞍庄亘古未有的“乐子”。人过中年的陈老师陶醉得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忘记了自己是在坎坷不平的庙堂院落里倒退着走,自顾兴奋、忘我的挥动着双手,高喊着:“咚巴!咚巴!咚咚巴!咚巴!”
突然,陈老师被一根钻出地面的树根绊倒,高大的身躯仰面摔倒在遍布着石子和沙砾的硬地上。走在排头的土鳖尖叫一声窜到陈老师跟前,哭咧咧地冒出一句:“奶奶——!”
陈老师的眼里立刻流出两行泪:“栗林生,你叫什么?你叫我什么?”
土鳖羞涩地抓挠着头皮:“老……师,我……错……了……”
陈老师忽然向土鳖伸出一只手,竟也激动得有些结巴:“小……土鳖,拉我……一把……”
土鳖其实没用多大力气,但无论同学们还是围观的乡亲都认为是土鳖把跌倒的陈老师拉起来的。
同学们呼啦围上来给陈老师拍打身上的尘土,陈老师一面疼爱的谢绝孩子们的帮助,一面向腰鼓队员招手:“同学们,继续!”而且,还不等腰鼓队员列好队就挥动起胳膊,依然倒退着,喊:“咚巴、咚……”
土鳖忽然说:“老师,你不用再喊了。”
陈老师诧异地看着土鳖:“不喊?行吗?”
“行!”土鳖自信地说着往前紧跨几步,“老师,你看俺打得行不?”话音刚落,迈开左脚的同时红绸飞舞中敲响了鼓点:咚巴、咚巴、咚咚巴、咚巴;咚巴、咚巴、咚咚巴、咚巴……
陈老师又高兴得眼里泛起泪花:“行!就这样!同学们,你们就照着栗林生同学的样子,预备——开始!”
腰鼓队在土鳖的引领下,继续绕着庙堂的影壁和柏树转:“咚巴、咚巴、咚咚巴、咚巴……”
放学了,陈老师又把土鳖叫到她的办公室兼宿舍,又从那个花花溜溜的铁桶里摸索出几片饼干递给土鳖。土鳖说:“老师,我再也不吃您的饼干了。”
陈老师笑眯眯地问:“为什么?”
“你舍不得吃,都跌倒了。”
陈老师笑了:“那是绊倒的,跟吃不吃饼干没关系。”
“不!”土鳖认真地说,“我吃了你给的饼干就长劲……”
陈老师忽然打断土鳖的话,问:“栗林生,刚才你为什么叫我奶奶?”
土鳖不再羞涩,而是有些惶恐:“老师,我错了。我也不知道,就那样儿……喊了。老师,我真得错了。”
“不。栗林生,你还小,还不懂。”陈老师的眼里又不知不觉地泛起泪花,“真情往往是在不经意中流露出来的,就像我突然喊你土鳖似的。”
“老师,我还是不懂。”
“栗林生,你这么小,不懂就对了。不过,你一定要记住,任何时候都要待人以真诚,给人以真情。你只要待人真诚,给人真情,别人就会待你真
诚,给你真情。我的话你懂了吗?”
土鳖不撒谎:“不懂。”
“好孩子!不懂就是不懂,不要装懂,这就是真诚。”陈老师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着土鳖的小脑袋,“但你一定要记住。长大了,自然会懂。”
“大人都懂吗?”
“不一定。但,不懂这些道理的人,长到八十也不是真正的大人。”陈老师想想。又说:“栗林生,你记住,以后……以后再也不要说当地主的话了。”陈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慈祥中带着深沉
土鳖看不懂陈老师脸上的慈和与深沉,但却看出来与往昔不同的异常。怯怯地问:“老师,地主不好吗?”
陈老师轻轻嘘一口气,缓缓地说:“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因为不明白的事太多,土鳖就盼着自己快快长大。
作者简介: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
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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