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和她的朋友圈

张宜霞

         娘的朋友圈是最接地气的朋友圈。娘的朋友圈成员就是家里亲戚，街坊邻居，庄里乡亲。

       娘的朋友圈虽然普通，但天然纯净，像家乡的山涧小溪，叮咚作响，清澈见底。

     《菜根谭》中有这样一句话：

"路径窄处，留一步与人行；

滋味浓时，减三分让人尝。"

       娘不识字，谈不上读《菜根谭》，但娘的为人处事却是这样的。

       娘与她朋友们相处很简单、很平常，但很真诚、很宽容、很得体。以我长期的观察，娘做到了"留一步"，"减三分"。

       ▲前排左二是我娘。大约40多年前，娘和我村上的叔叔、姑姑、嫂子等在一起。

 有稀罕东西都尝尝

       "有稀罕东西左邻右舍都要尝尝。"这是娘掛在嘴边的话。

       娘眼里的稀罕东西其实稀松平常。我小时候艰难岁月里的稀罕东西就是来了客人做的好吃的。用豆子换的豆腐，炒鸡蛋，擀的白面饼之类的。每逢我家来了客人，娘就会有意识地多做一些，给家里有老人的邻居们送一点。但是我清楚地记得，娘一口都舍不得吃，而我和弟弟、妹妹只能盼着客人走了吃点剩的。

       父亲在外地工作，回家时带一点白糖、红糖、掛面、点心之类的。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这些稀罕东西娘也要分一分，让左邻右舍都尝尝。

       后来我参加了工作，特别是我调济南后，娘眼里的稀罕物就是我带回家的济南酱油、洛囗醋、大米、冬枣、章丘大葱之类的。每次我和妹妹回家是娘最忙也是最开心的日子。一是忙着给我们做好吃的，二是忙着给邻居送东西。她把东西分给邻居的同时，还不忘告诉人家，这是大妮从济南带来的，这是二妮从济宁带来的，当邻居们夸奖我们的时候，娘别提多高兴啦。

       有好多年，单位分了大米我就送回娘家一部分，每次都是我们前脚走，娘后脚就开始用小瓢端着挨家送，先送近的，再送远的，不到几天就基本送完。妹妹偷偷地告诉我，咱爹最愿吃大米，可咱娘都送人了，留下的很少。

       有一次女儿从外地给我带来四个又红又大的苹果。我没见过这么大的苹果，自己没舍得吃给娘带去了。

       娘见到苹果后说：哎哟，这几个苹果真大真好。

       接着又说：你薛哥的儿子病了，刚出院，给他送去！

       我说：这几个苹果是远路来的，留下一个，您尝尝。

       娘说：我没病没灾的，吃这么好的东西干啥。

       我还想再说什么，娘拿起苹果就走了，一个未留。

       还有一次我带回家两捆章丘大葱，打算是给家里一捆，给妹妹家留一捆。娘说："你臣哥娶儿媳妇，给她送去，就不用到集上买葱了，银山集上没有这么高这么好的葱。"

       有一年我回家送年货，其中有几包很细的龙须面引起了娘的注意，她认为是稀罕东西，对我说，你舅病了，给他送去。我说送一半留一半吧，娘说好。但后来我听说娘一根也没舍得吃。

       爹娘老了，牙都不好，每次回家我都买一些香蕉之类的，并告诉娘您们两个自己吃，别送人了。一转眼，娘把我十几岁的壮如牛犊的侄子偷偷地拉到西堂屋关上门，一边快速地扒香蕉一边小声地催侄子："快吃快吃，别让您大姑看见了。"我理解娘，看着孙子吃了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我知道娘的爱好，每次回家都特意到超市买上几十袋子酱油、醋、辣椒酱、龙须面等，满足子良让邻居们都尝尝的小愿望。

       娘就是这样几十年如一日地想着邻居、想着亲戚、想着儿孙。她把价值很轻的东西分配地特别有分量，而她自己却省吃简用，缝缝补补，过着物质上极其简朴而精神上特别富有的生活。

邻居百舍有事都要搭把手

       娘有一副热心肠，是个热心帮助别人的人，娘很愿意"让别人说个好"。她付出的太多太多了。

       娘30多岁时，我们家买了一台鹰轮牌缝纫机，这下娘就开始忙了。我觉的从那以后娘就没过一天清闲日子，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到地里干活，阴天下雨、掌灯时分为村里人、为亲戚们做衣服。当时多是自己织的白粗布，或者是农村染坊染了颜色的粗布，缝起来难度很大，经常把缝纫机的针累断，也把娘的腰累弯了。开始，娘不收一分钱，时间长了，乡亲们过意不去，有的趁着来拿衣服的时候带些东西来，有的扔下一元钱撒脚就跑。后来，娘就开始一件衣服收1角5分钱的针线钱。这样乡亲们就省心了。这个1角5分钱的价格一直延续了20多年，止到缝纫机坏了，娘也做不动了为止。

       常常是，晚上我一觉醒来，娘还在缝纫机前忙碌着，特别令我心酸的是娘睏的实在撑不住了就磕头打盹，而缝纫机上的轴还在机械地上下跳动，正好碰到娘的眉头，娘的眉头上经常带着伤痕，而这个伤痕只有我和家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多少年以后直到现在，每每想起当时娘的眉头，心里就难受一阵子。

       有一天傍晚，村南头的一个大哥拿着一块白粗布，红着脸给娘说："婶子，我明天去银山集上相媳妇，这个褂子明天一早能给我做出来不？""行！"娘没有丝毫犹豫就说。她一边打量着哥哥的身材（娘做衣服不用量，她的眼睛就是尺子）一边说："相媳妇可是大事"。晚上，娘就开始剪裁缝，好一个忙活！深夜里，油灯下，娘好像又想到了什么，便端出她的"活筐子"，从里边找了一小块天蓝色的布，在白褂子左上方的小布袋上边加上一个倒三角，再用白线缝两行，其中一行缝直线，一行缝出狗牙状，使整个衣服平添了几分灵气。

       早上，娘把我叫起来剪线头、锁扣眼，缝扣子，生怕耽误人家的大事。邻居哥哥来后穿上新褂子试了试，非常可体，惊喜地发现还有一个小布袋！高兴的不得了，感激地说："婶子，您真巧，您受累了"。娘一边送他一边说：“回家在衣服兜里别上两管（支）钢笔再去相媳妇，让你娘烧一锅热水洗洗你的黑车轴”，看到邻居哥哥摸着不常洗的脖子傻笑，娘疲倦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有一年，我和妹妹合力给家里买了一台十几寸的彩色电视机，安装好以后，我们家便成了小型电视院，一到晚上，院子里坐满了来看电视的人，娘总是招呼这个，关照那个，给上了年纪的人端茶倒水，忙东忙西。每晚忙到电视“再见”，一忙就是好几年。

       娘的热心、心灵手巧是我永远达不到的高度，也在我们村小有名气。娘在农活上会耕耧犁耙，在家里会织布纺线，插花描云，还会剪纸，我们哪里叫铰花。我还小的时候，十里八村的很多大姑娘小媳妇穿娘铰的花插的花鞋。了不起的是娘铰花无师自通，花的样子在她心里，她剪的梅花、桃花、菊花、各种鸟儿特别是凤凰戏牡丹那真叫活灵活现，灵气十足。另外，我们村里姑娘出嫁、娶新媳妇，娘还会帮助人家铰脸、梳头、剪窗花、缝被子、铺床等。邻居们家中有大事的时候，娘经常整夜整夜的帮人家蒸馒头、炸丸子等等。后来自己干不动了，就带着儿媳前去帮忙。

       几十年走过来，村里谁家有喜事丧亡，一定有娘忙碌的身影。娘做的这些事太多太多，不胜枚举。娘以她不足90斤瘦弱的身躯，挑着百斤的生活重担，从来没有停歇过。

不要忘了人家的好，不要记住人家的错 

        "不要忘了人家的好，不要记着人家的错。"这是娘经常说的话。

       我每次回家，娘都会嘱咐我不要忘了乡亲们的情份，并自豪地告诉我邻居们对她如何如何好，她有多十（知）足，如数家珍。

       娘有一次得病住院，村里大多数人家都赶到60多里外的医院看望她。

       娘的责任田打理不及时，娘还不知道，庄稼就被邻居们给收到了场院里。

       有一年我家盖新房子，我的邻居嫂子帮忙拉风箱做饭，这一帮就是一个多月。

       我刚结婚的前几年里，每次我和爱人回娘家，我的大娘、婶子们有的用花方格粗布手巾包着几个鸡蛋，有的拿一把青菜，有的用四个鼻的灌子提着几两熟豆油......挤在厨房帮娘做饭。她们说着笑着，做着自己拿手的饭菜。我们家的橱房仿佛被她们的说笑声填满又传了起来。哎呀，那真是人世间最美好、最动人的场景。

       每逢春节，娘的侄子、孙子及邻居们的后代，排着队给娘磕头拜年，有时候一跪一大片。

       润物细无声。娘博大的胸怀，滋润着我们成长！娘瘦弱的臂膀托举着我们前行！娘的言传身教是我们一生的财富，并深深地影响着我和我的弟弟、妹妹乃至我们的下一代。

       后来，娘老了，身体不好。因脑血栓后遗症在轮椅上度过了七个年头。我们姐弟三人以反哺的心态给予了娘尽心竭力地照顾。而亲戚邻居们也给予了娘很多关照。我舅家的表妹帮我们照顾娘，一帮就是好几年。

       弟弟是个孝顺的儿子，多年如一日给娘洗脸、梳头、洗脚、刷假牙，对娘照顾的无微不至；妹妹是个孝顺的女儿，爹娘吃的、穿的、用的、跑医院、送饭等她打理的最多。娘病后的两千多天里，我们坚持每晚给娘热水泡脚、按摩，每早一碗蜜水，上午一碗冰糖梨水吃药。娘愿吃的东西及时端到娘的床前，并经常推着娘到附近饭店吃饭看光景。

       娘在济南期间，乡亲们有组织的租车带着娘愿吃的年货到济南给娘拜年；连续好几年，我舅家的弟弟用车拉着我娘去趵突泉公园看菊展、看花灯、游百花公园，上车下车都是表弟来回的抱着娘；两年前的冬天，我79岁的姨来济南陪娘说话，一陪就是一个月，我的妗子也时常来陪陪娘，娘别提多高兴啦。

       每年暖气停了，娘还是要求回老家。我知道她还是离不开她的那方水土、那个氛围、那段时光和她那里的朋友们。

       娘病重的时候，乡亲们排好班轮流到医院侍候。娘最后病危的日子里回到老家柴窝村，每天都有二十多个她的晚辈们陪伴她，赶都赶不走。我70多岁的一个嫂子干脆吃住在我家，日夜陪伴着娘；我的一个叔伯侄儿是个医生，听说娘病重，从外地坐车回来，从车站跑步到我家，手里拿着听诊器，头上顶着一头大汗珠子；我大娘家的几个哥哥天天守着娘，并且把娘的大事小情都料理的妥妥贴贴，滴水不漏；我的舅舅、姨、妗子们、表姐表弟表妹们、侄女、侄子都给予娘满满的亲情和照顾。

       乡亲们、亲戚们的这些好，令我们姐弟三人感动不已，感恩不尽，终身不忘。

       2017年4月3日， 85岁的娘走了，是在亲人们、邻居们、亲戚们浓浓的爱中安享地、体面地走了。娘走后穿送老衣的时候她的身边挤着十几口子人，他们都不说什么，只是想最后再争取为娘再做点什么。出殡那天，外出打工的许多人从各地赶了回来，几乎全村的人自发的为这个慈眉善目、平凡普通、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依依不舍的老太太送行。

       回望娘的一生，虽然谈不上德高望重，但她享受到的却是人世间最纯真、最纯粹的尊重和爱戴。全村人给了娘最高的礼仪和尊严。

       娘这一辈子，在她的朋友圈里就是这样忙碌着、收获着、幸福着、直到永远！

      2017年2月16日，《娘的三句话》，登上了《齐鲁晚报》。娘很高兴，经常让我读给她听。

       娘很纳闷：几句土话咋能上报纸？

       娘认为：这是她一辈子最自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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