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车轮滚滚少年时
李宗益
独轮车是木制的。一副木头的车架配上一个木头的车轮。车架分成左右两边,可载物或坐人,在乡村是不可缺少的劳动和交通工具。
上世纪五十年代,父亲到集上买回木料和钢丝轮子,请来木匠师傅,只一天功夫做起来,只不过那是一架小小的平板独轮车。那年我不到十岁,想试试身手,就在家门口的空地上推着独轮车走来走去。独轮车的轻便和灵活一下子让我喜不自禁,仿佛意外地捡到一个宝贝。
那时村里没有几辆推车,几个小伙伴蜂拥到平板车前,轮换坐车和推车,在窄窄的街道上,来回的溜达几圈,成了我们游戏和欢乐的玩具。
其实,那是偷闲的时候,更多的是干活的工具。父亲推着它四乡赶集上店,母亲推着粮食磨米压面。它像专为我量身定做,常常不离左右。夏天推着割牛草,秋季推庄棵和柴草,把队里分配的口粮,麦子、玉米和小山堆般的地瓜一车车运回家。每次装完车,我都弯腰将帆布车绊往脖子上一套,搭在肩上,两手持把,用力一推。叽嘎叽嘎的响声,像是一个不胜重负的人艰难的呻吟,滚动的车轮在乡间小道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迹。

记不清是那一年的夏天,洪涝特别厉害,村周围沟沟湾湾填满了水。我独自到离村六里开外的地方割草,推车放到路边,淌过半腰深的深沟,到了一片高梁地。发现那里的草又多又厚。心中暗喜。割百斤草可挣9分工分,好年成分红接近一角钱,能买一斤盐或一支铅笔。我顾不得多想,低头一心割草。天渐渐黑了,周围没有一个人影,只有沟河里的青蛙高一声,低一气的哇、哇乱叫。坟堆里 ,不时窜出的野狗、野兔飞奔而去,我的头皮阵阵发麻。摸黑淌水把草抱到车子边, 当最后一次抱草时,听到远处有人喊:星子,你在那儿……只见父母、爷爷、叔叔等人提着马灯循着我的叫声找到这里,我趴在母亲怀里委屈的哭了。事后知道,天黑我没回家,父母见看到四处是水怕遭不测,请队长派了儿拨人四处寻找。
后来,父亲又找人做了辆有车架的独轮车,安上崭新的橡胶轮,不仅载重多,而且走起来特别轻松。可惜父亲患上严重的关节炎,很少推车,也不能出远门。
有一年深秋,庄稼收回家,地里没活干了。远房的四个叔叔大爷搭伙要到南部山区运煤,得知后我执意要去,尽管他们不太愿意。
煤井离我们村近百里,我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出远门,而且还是堆东西。听说推煤的路不好走。要淌巴漏河,过唐子崖,还要走曲折的山路。
去时走了七八个小时,倒不觉太累,只是脚下磨出了两个血泡。回来的路上可遭了大罪。先是车子下坡时使闸太紧,没有松开,车翻人仰,摔了个嘴啃泥,大家七手八脚把我扶起来,跟着他们一瘸一拐的上了路。到了巴漏河,十多米宽的河道,舖满了大小不一的圆滚石头蛋。水漫过腿肚,石头胳的生疼,我的两只脚一步一移,三四个人帮我连抬带架好歹过了河。唐子崖坡陡三四十米长,打眼望去像在头顶,我驾着车子,两个叔叔和用绳子用力拉着。长长的一条斜坡没一处歇脚的地方,要一鼓作气,直至堤上。

叔叔大爷们很轻松推五六百斤煤,我只装了二百斤,路上显得很沉重。我一步一挪艰难地向前推着,有时还要歇几次,他们见我远远落在了后边,便在前边等我。
天渐渐黑了下来,这时下起了小雨,浑身上下全淋透了。我又冷又饿,脚下血泡钻心地疼,我实在走不动了。他们原来定好的当天打来回,早晚赶回家,因为我他们担搁了路程。
雨越下越大,到了朱格务村马车店,大家决定住一宿再赶路。我从买煤剩下的五角钱拿出两角住店。一天吃了两个玉米饼子,喝了一顿河水,肚子早饿的咕咕叫。吃了仅有的半块饼子,喝了店两大碗热水,倒头睡在冰凉的草席上,直到第二天早晨醒来 。
我赞叹祖先们的发明。一个木轮,一副支架,两根把手,一节套肩的绳绊,支撑起漫长的岁月,承载着五味杂陈的生活。
村里有个从东北返乡的孤身老人路老爷爷,他告诉我,当年山东闹旱灾,他的爷爷就是用这种独轮车一边载着父亲,一边捆着生活傢什,一步步推着闯关东讨生活。假如没有这车,他父亲走不到东北就饿死了,他也来不到这个世界。
人民公社时,生产队差不多年年抽人或派出,作临时性的修渠、挖水库、抗洪防灾的夫役。大部分是青壯年劳力,人员不足时,也抽我们这些上学的半大小子。最少三五天,最多时十天半月。我乐意出夫役,每天能补助半斤粮,还能挣壯劳力的工分,也曾派出过几次。
记得最后一次派出是开挖大站水库会战。全县万余人在一个工地上,红旗招展,歌声、号子声飞扬。热火朝天的挑担穿梭的人群,川流不息叽叽嘎嘎的独轮车。我与东叔、刘哥分在一个小组,三个人一辆车轮流装车、推车和拉车。东叔是队里的老车把式。既有腿劲臂力,又有技巧把握掌控。推车时,他整个身子前倾,撅着屁股,两条腿绷得直直的,犹如拉得满满的弓弦,随时准备弹射而去,他的两只手稳稳地抓住车把儿,屏住气息,又稳又快 。虽是寒冬,我们几个都已汗流浃背,我拉车时绳子直往肉里钻,几天后右肩上留下几道深红色的印迹。大站水库何尚不是我们用车子,推出来的水利大工程。
这些年,乡村已难觅独轮车的身影。然而渐行渐远的历史与炙手可热的现实总是那么血肉相连。乡村小路叽叽嘎嘎的独轮车的车辙,永远深深印刻在我的梦中和心间。
李宗益简介

李宗益,笔名静轩、山东济南人,现为:山东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诗词学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山东普利诗书画联谊会副会长,文学作品散见于中央、省市济南日报、齐鲁晚报、人民日报海外版等报刊杂志和网络,作品多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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