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延安

                姜芳

在灰蒙蒙的晨光中，再往前走，就能听见河水拍岸的声音，

以及附近村庄传来的接连的鸡叫，他知道，

行进的队伍快到黄河边了----再往前走，是一片稀疏的杨树林。

队伍绕杨树林，又走一半个时辰，他终于看见

那片蜷缩在一道道沟壑中的村落，被初升的旭日衬托得一片通红

----他贫困潦倒的家就在其中。现在他的肩上扛着长枪，手背上的冻疮

黑红黑红的，很吓人-----在同一个清晨，他的女儿

这会大概应该已经下了土坑，正和两三个小伙伴在院子玩捉迷藏，

清冽的晨风还会吹得她的两个鼻孔一再冒着鼻泡儿。

父亲常年病卧不起。还留着羊角辫的妻子，从黑漆漆的灶房出来，

将会端着一只不断冒白气的砂锅，一股很浓的中药味

----密集的枪声响起，弹片贴着脸颊呼啸而过，又是一天过去。

月色迷离，夜凉如水。披衣坐在林中，

虽然子弹击穿了肩胛骨，他在忍受着尖锐的痛楚，

却还忍不住胡思乱想，借以挽救濒临崩溃的意志：当他忽然踏进家门，

妻子会慌忙将砂锅放下，咧嘴笑笑，两只手在身上胡乱擦两把，

接着就紧紧抓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黝黑，指关节突出，

握紧时就像缠了一圈生锈的铁链----看见他回来，

儿女会像是看见一个陌生人，她只是站在门后边，将头探出来，

怯怯地，不说话，也不走开，乌黑明亮的小眼睛

既有惊喜，也有胆颤心惊的惶恐

-----时间慢慢向前滑过去，她们的脸慢慢变成了

空寂庭院中璀璨的星斗，过一会，又变成浮云厚厚的岩层，

变成开满了花的泡桐树，缀满了露珠。风一吹，

花枝摇曳，花瓣落下，无休无止的哀伤随着落花摇曳生姿

----想起戏文中唱的“黄沙盖脸尸不全”，

他还在想：经过入冬以来敌军疯狂的围剿，妻子和孩子受他牵连，

可能已经去了另一个浩大而神秘的世界。一想到她们

倒地不起的、血淋淋的面孔，他又觉得自己像是一匹野性未驯的、

狂躁不安的烈马，只要稍稍松开缰绳，他就会永远不停地撒蹄狂奔

----天快亮了，接着却是风雨交加：家中房顶的瓦楞上

应该已经起了一层水烟，一片寂静。这身体本来就不是他的，

他知道军纪的约束，所以即使站在雨中带伤休整，却还是不能回去。

在雨中，他只是在想：女儿身上的绛蓝色棉袄

应该已经洗成了天蓝色，松松垮垮的，

下摆落到膝盖的位置，好像在身上套了个大麻袋。

那还是他以前在家里穿的旧棉袄-----现在，在同一片土地的

和平年代，开车行驶在宽阔平直的沿黄公路上，

我还在想红军行进队伍中的每一个迎面走在的普通战士，

表面平静而内心波澜横生的他们

不是失败者，也不是在厄难中苦苦挣扎。

作为渺茫众生中的微弱一粒，面对绝不相同的困局和危机，

他们或是沉默以待，或是挺身而起，

思想巨大的赤翼终将引领他们走向宽广无边的永恒。

不论是在西柏坡，还是在志丹县，在宝塔山，在杨家岭

抚摸着黄土地上的每一棵花草树木，

我都会想红色华年中走上战场的每一位普通士兵。

即使他们倒下，潮湿的骨灰被归还于黄土，

却还将在头上裹起雪白的羊肚肚手巾，扯开嗓子唱一曲信天游：

兰花花在二道梁上，唱起走西口。

走进洪流般的队伍，我看到他们所有人的脚步依然坚定如铁。

谈笑风生的他们，放眼远望的目光还将掠过青翠的群峰。

他们不是由一种特殊的材料造就而成，

也许源头就在他们每一个的心里，从他们每一个人

穿过林间的影子浮现的，是他们互为镜面，

他们虽然早已被时间打碎，却还将在大地留下闪烁不定的光明。

作者简介: 

姜 芳，陕西渭南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渭南市作协副秘书长、白水县作协副主席。《西岳》杂志责任编辑。2018年鲁迅文学院陕西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