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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 亲
作者 洪炳君
十年前,母亲去世的时候是睁着眼睛咽气的。当时,我们总有那么一种偏见,认为母亲是被父亲气死的,我们真的恨死父亲了。母亲园坟后,在她们居住的那间空旷寂寞的小屋里,我看到父亲哭了,这是从我记事以来,第一次看到父亲的眼泪。十年过去了,母亲的影像不但没有淡漠,反而更加浓重了。而父亲呢,根本就不是我们认为的那样冷酷,那样无情。父亲和母亲一样,都是可敬可亲可爱的,儿女们多么希望世人也像认识伟人那样知道我这个平凡的父亲啊。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父亲从未给过儿女们一丝笑脸,从未给儿女们买过一支铅笔,一块糖,一件汗背心。记得我六岁那年,母亲从北京卖血回来,给我买了一只铁铅笔盒,(至今我还记得上边是武松打虎的图案)和二斤蛋糕。母亲遭到了父亲的呵斥,狠心的父亲仅仅给我留下一块,就全给瘫在炕上的奶奶送去了。我嚎啕大哭,埋怨着父亲,可母亲并没有生父亲的气,哄我进入了梦乡。
童年的日子,家里过的特艰难,父亲好似只知道干活,从来不关心家里的生活。逢年过节,哪怕家里吃顿饺子,夹包芋的饼,称上半斤肉,父亲也要和母亲吵上几句。一干起活来,父亲就来了劲,就忘了忧愁,脸上的皱纹也舒展了许多。在我的记忆中,1966年到1976年的十年根治海河,父亲就推小车去了九次。后来,我才知道,一是为了多挣点工分,二是给家里省下点粮食,好让吃闲饭的四张嘴填满点。
父亲在我家,个子最大,古铜色的脸膛,褐色的裸露着青筋的肌肤和母亲瘦小的身子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记得我家房子四周连一根柴禾栅栏也没有,每天晚上父亲去队里浇地,白天在家里拾掇院子。这样既挣了工分,又干了家里的活计。
父亲好似有永远也使不完的劲,他一个人拉着架子车从村东的土坑里,拉着满满的一车土,每天要走上十几个来回,然后又用七八个水桶从机井边拉回水,就这样土掇的围墙一圈圈长高了,挡住了满世界乱飞的鸡,挡住了游手好闲的人。后来又用土坯盖了三间厢房。虽然,我们不喜欢父亲,但勤快手巧的父亲在我儿时的记忆中印象还是很深刻的。也许是父亲没有文化的缘故,每每我们干错一件事总要遭父亲的白眼,我们总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像老师手把手教我们写字一样做些活呢。
等到我们都已长大成人,等到我们经过了三十年的苦苦跋涉,解决了温饱,等到我们每家有了一块自己放手劳作的责任田,母亲终因贫病交加,在这充满希望的光景中永远离开了我们。母亲是带着那么多的渴望离去的,而父亲却在这种氛围中,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父亲好似失去了活着的支柱,神不守舍,无所适从。我常想,要是母亲还活着,赶上了现在的好光景,父亲该是什么样子呢?
在我们农村,中年丧妇,老年丧子是最不幸的,要知道父亲还不满五十岁。我们这儿最犯忌的是老妇出门老夫娶后、在我们家境日渐好转,儿女都已成家的情况下,父亲哪有勇气索取呢。
不知是哪年哪月哪日,父亲得了肝炎,当时,我们是没有在意的。父亲为了处好与儿媳们的关系,到外边做了一个临时工,回家次数少了,偶尔回家,孩子们围着爷爷亲亲热热,儿媳们看着自己的孩子吃着糖果,也有了笑脸。可又有哪个儿媳了解父亲的孤独!父亲在柳河镇的饲料公司一干就是两三年。看门、种菜、喂猪、养鱼。偶尔回家也是驮点白面什么的,三房儿媳,这家驮了那家驮,认真到了斤两。 我常常劝父亲,少吃点白面,多吃些青菜、肉蛋和水果。家里又不需要你那百十元,父亲只是点点头,做起来就不依儿子了。我们都是有家有儿女的人了,对父亲想的少了,每次见到父亲都是问问:“爸爸,药还有吗?常吃吧。”父亲总是那句话:“药常吃着,还有那。”可我们这些粗心的儿女,就不看看父亲脸色的变化。
1989年的春节前,父亲突然捎信不回家过年了。却给我们每家捎回十斤猪肉,十斤鱼,还给孙儿、孙女买了鞭炮,小灯笼和花布条。年三十的饭菜挺丰盛的,初一的饺子香喷喷的,就是桌子旁少了奔波在外的父亲。当我们为八十岁的爷爷叩头拜年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在外过年的父亲心里是啥滋味。
生活如同平静的流水,带去了农人那烦恼的日月。父亲也是这样,只有驮面才回家一趟,到了1990年的深秋,父亲终因肝病加重被饲料公司辞退了。那是怎样的一天,父亲推着自行车从饲料公司一步一步走着。归家的二十里路,好似红军的二万五千里长征,走的那么艰难。父亲年轻时,骑车能驮三百斤玉米。
1969年12月,父亲带我到天津部队看哥哥,冰天雪地,摔倒了六七次,仅仅用了半天,就到了部队。别人捎信我接父亲到半路,看着父亲脸上的血印子,我说:“爸爸那脸是怎么的?”父亲说:“摔得,这点道我怎么就走不动了,都走了三个钟点了。”父亲轻轻喃喃着,还是不服输的劲。望着西天边上那树梢上的落日,我在那窄窄的小木桥上推着父亲的旧车,小溪哗哗地流着,远处的耕牛也往家走着,我只觉得下坡的日头太快了,牛背火红,好似驮着那落日呢。我和父亲无言的走着,只有父亲的旧车在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晚上,全家人围在了父亲身旁,然而父亲就用这样一句轻松的话语打发了我们,“没有什么,就是腿抬不起来,过几天就会好了。”深秋的晚风从窗眼里吹来,父亲下意识地揣起双手,轻轻抖动着。昔日那健壮刚强的,脚底生风的父亲不见了,那紫铜色的脸膛多了灰黄,露出了些许晦气。 夜里的灯早已熄灭,父亲来回的翻身声告诉我,并没有睡着,我说:“爸爸怎么了?”“过一阵带我到县医院查查。”这是父亲平生第一次向儿子提出为自己看病。县医院没有查出结果,我们又带父亲去了北京第二传染病医院。第一次去“二传”的情景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是短短的三十米甬路,那是高高的四层楼,父亲一点一点往前挪,就像才学会走路的孩子,我怎么也不相信,才短短的几个月父亲就变得这样脆弱,到底是服输了,父亲平静地趴在儿子的背上,我背着父亲上了一楼、二楼。那个有名的和善的李大夫给父亲做了最后的诊断:“脑肝综合症,恐怕难活两个月。”此时,正值阳春三月,鹅黄的柳叶儿展开了腰肢,香甜甜的榆钱串满枝头。我们不能把这个噩耗告诉父亲,我们相信这绝不是父亲的最后归宿。我们为父亲拿回了最好的药。父亲和病魔展开了生的抗争,准时吃药,准时打针,好似药效发挥了神奇的力量,父亲居然能下地劳动了。
一个春雨霏霏的日子,父亲把我叫到身边,说:“柳河那儿家家种瓜菜,收入大,眼下种麦子棒子越来越不值钱了,咱家也种一亩西瓜吧。”整地、点籽、施肥,父亲就像个好人,忙忙碌碌,苗儿出来了,长高了,父亲拿出瓜铲教给我们如何给瓜压蔓儿,给瓜打尖儿。父亲的意志终不能扭转病魔的折磨。河水终不能倒流,太阳也不能从西边升起。西瓜花儿谢了,瓜儿也有碗口大了,父亲的寿期也到了。也是一个细雨霏霏的晚上,父亲在他那间小屋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一句话也没有留给我们,只是把他木匣子上那把铜色的钥匙送到了我们面前。
儿女们的眼泪已经哭干,我们抱着父亲的骨灰来到了村东母亲的坟茔旁,父母团聚了。我们回到了父亲的小屋,打开了父亲留给我们的小小木匣。匣子空空荡荡,谁也不会注意角落里的那个小小旧纸包,包得紧紧的,里边是三个褪了色的存折。两个三年定期的一千元的折子,早已过了支取的期限,一个活期的一千七百多元的皱巴巴的小本,一笔笔,密麻麻,10元、20元、50元,只有存入,没有支出,只剩一个空页了。我细细地瞅着,泪水连连,默默无语。啊!这就是我的父亲,他就用这三个褪了色的存折给自己盖棺了。
我们又怎能在大汉词典里找到恰如其份的赞美父亲的字眼。一生节俭,一生操劳,一生清苦,一生连张照片也没有的父亲。我们只有嘱咐在天的日头,在夜的月亮,在河的溪水,在地的小草,记住我的父亲。每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父亲会起床的,每天月亮爬上树梢,父亲会休息的,小草给父亲送去绿色,小溪给父亲送去欢歌。世界上我最爱的是谁,那就是种了一辈子地的父母。世界上有一本永远也还不清的帐,那就是父母的养育之恩。

作者简介
河北固安人,河北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固安县志》《固安人物志》《固安年鉴》主编,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文学作品集《多彩人生》《心语》《固安儿女风采录》。


主播简介
玉华,河北怀来县人,高中教师,热爱本职工作。喜爱诵读,喜欢旅游。愿用温暖的声音和饱满的情感传播人世间的真善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