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春天又到了，阳光明媚，天空清澈蔚蓝，柳枝泛出了新绿。丁香和连翘抽出了花瓣，野菜从墙根的石头缝里伸出了手臂，杨树毛挂满了枝头，草木生命的轮回实在让人又羡慕又嫉妒。一切都安安静静，我想你了。

我记得冬天的早晨，外面刮着大风，窗玻璃都结了冰花，屋子也就七八度，我醒了，赖在温暖的被窝里不想睁眼。而你不知在什么时候就起来了，我听着你拉开屋门去院里抱柴火的声音，听着你用玉米秆烧炕时发出的劈劈啪啪的声音，我还是赖在被窝儿假装睡觉。我听着你把没有燃尽的火炭拨出来暖屋子，然后轻手轻脚地把铁炉子弄旺开始做早饭。等到屋子里暖和了，烟火气、水蒸气混和着饭菜的浓香钻进鼻子的时候，我再也装不下去了。我要起来，你说：“你平时上班起得早，回家一趟就多睡一会儿吧，吃饭，不着急。”母亲，你哪里知道，你这个已过不惑之年的不孝女儿，就是存心想要享受老母亲这份豪华奢侈的温暖啊！

我记得，寒暑假的多少个夜晚，收拾完家务后，我们娘俩就早早躺在炕上休息。我们很珍惜这宝贵的聊天时间，你不知疲倦地聊你的家务事，聊我的父亲，聊你的几个儿女的家庭和未来，聊你的孙女、外甥们的成长，学业，前程，婚姻。你祈盼你的儿孙们家庭幸福，平安健康，诸事顺利！我们聊得停不下来，常常是到了午夜才不得已收住话题。

1999年秋天，我们买了楼房，准备装修，我有足够的理由请你来我家住一段时间。那一段时间，我身轻如燕，只管上班吃饭辅导孩子作业，家里的琐碎活儿，你都替我们做了，我饱饱享受了一段打开家门就能看到你慈祥笑脸的奢侈日子。我每次进门都大声喊“娘，我回来了！”像小鸟飞回到鸟妈妈温暖的羽翼下。你笑了，是我想看到的那种熟悉的善良的微笑，静静的，没有声音。你说：“饭菜都做好了，赶紧吃吧，吃完了歇歇儿，下午还得上班去。”

你永远都是那么自觉、自律、自尊、要强。每天清晨，在我们起床之前，你已经洗漱好，端坐在沙发上，等我们起来后，就问我们今天一天都想吃什么饭，什么菜，给装修工准备几样饭菜。每顿饭你总是急匆匆吃完，抢着把餐具清洗了，整理好。晚上，你总是在我们休息之后才上床休息。你不要给女儿女婿留下一点不好的印象，你不要给我们添任何一点点麻烦。

我还记得，有一次深夜，我被一阵喊娘的声音惊醒，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那么惊悚恐怖，那么凄清苍凉。母亲，你肯定梦见你的母亲了，我把你推醒，你没有说话，过一会儿又睡去了。

我记得，2000年春天，我们接你来新楼住上一段日子，你很高兴。你来了之后，把我们的小褥子都拆洗得干干净净，把我女儿小时候穿过的棉衣服拆洗了之后，改造成了四个坐垫，放在餐厅的椅子上。又用小孩的旧裤子给我们的一对熊猫竹子的皮毛坐垫包上里子。你说：“这一对坐垫挺好看，很舒服，等你们两口子老了的时候一人坐一个。”母亲，你盘着腿，戴着老花镜，坐在床上缝垫子的样子真好看，春天的阳光洒在你的白头发上，那样子就是一幅画，这幅画的名字应该叫“希望”！但是，我哪里知道，这竟是你最后一次来我家。母亲，之前你来我家一共四次：一次是我怀孕，一次是我生小孩，一次是我小孩生病，一次是我装修楼房。

母亲，我常常想起你骂我的话，你骂我的话怎么那么好听呢！“一个时辰也没有把那点儿豆角摘完，我夹泊尿也摘了！”“让你送点东西你都不敢去，还能干什么大事！”“拙嘴笨舌的，十个碌碡也压不出个响屁来！”“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看你那笨手笨脚的样儿，什么时候就成人了！”“快起来穿衣服，今天风大，园子里的树叶多，赶紧给兔子耧树叶去，今年过年还想不想吃好的了！”天籁之音，励志名言呐，我越想越有滋味！

母亲，你心思缜密，虑事周全，开通豁达，慈爱宽厚，你就是我生命中最大的菩萨！当我遇到一些事情的时候，就止不住想起了你，想了几天之后，你会突然出现在我的梦里。我紧紧地抱住那个梦不放，不放……母亲啊，我要和你多呆一会儿，再多呆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