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的父亲
张志文

(网络图片)
父亲的一生只能用一个字形容——苦。童年读书是苦的;异乡漂泊是苦的;回归故里是苦的;就连离开这个世界也是苦的。
我爷爷有四个孩子,三个闺女一个儿子,父亲排行老三,是唯一的男娃,爷爷奶奶不希望父亲一辈子当农民,省吃俭用供父亲上学。要知道,在那个年代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是问题,长期供一个劳力读书是多么艰难,父亲学习很用功,学习成绩也很优秀。连老师都说他是大学生的苗子。
那时家里穷的叮当响,父亲学习很困难,一根五分钱的铅笔用到大拇指和食指夹不住了都舍不得扔,父亲将那块小铅芯取出来,按在高粱杆上继续用。一本本子写完一遍后,用橡皮擦干净继续使用。
那年冬天,天上飘着鹅毛大雪,土坯房都变得一尘不染,方圆几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人们这时都躲在家里睡觉或是拉呱。父亲在村口的雪地上走来走去,一会傻笑一会又愁眉苦脸。他在想二姐去供销社给自己买了文具没有。父亲在雪地里用树枝一遍一遍的写学过的诗句,手冻的发紫都不知道。终于二姐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父亲高兴的跑过去,边跑边喊“二姐二姐”父亲跑到二姐身边二姐从篮子里拿出一套精致的三角板一支铅笔还有两张32开的纸。父亲特别高兴,高兴的都忘记了冻僵了的脚。
小时候家里窘迫,父亲的美味也就只有河里的鲫鱼树上的榆钱和枣。有一次快过年了,奶奶带着父亲去赶年集,年集上琳琅满目的物品看的父亲眼花缭乱,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像美妙的音符钻进父亲的耳朵,“油又清面又白,扔到锅里飘起来。油条嘞......”父亲停下脚步,被卖油条的吆喝声吸引过去,父亲站在卖油条的摊铺旁,看着油条师傅将面抻好一条条的放入油锅筷子在锅中来回挑几下油条出锅了油灿灿的看到人直流口水,父亲在旁边看到直流口水。奶奶对父亲说要去买‘话匣子’让父亲在卖油条的摊铺旁等着说回来后给父亲买油条,父亲看着别的孩子买了油条一边嚼一边笑,“呲”一声嘴里手里全是油。父亲心想:等娘回来了,我也能吃油条了。然而并不是这样,不一会奶奶回来了什么也没说拉着父亲就走,父亲一步三回头的望着油条铺消失在人群中。回到家,父亲躲到麦秸垛后面哭了很久。
父亲的童年和青春都是在贫困中度过的。他怕穷;怕每次吃饭野菜根剌胃;他怕在土坯房里住一辈子。父亲拼命学习恨不得一下子走出这片让他恨又让他爱的土地,但命运之神没有眷顾他,十六岁那年,烂包的家庭再也无力供一个劳力上学,他放下书包穿上破布鞋扛着一把锄头和其他同龄人一样下地干活。学校老师来到家里好几次,说父亲是个好苗子,继续念书将来会一定有出息,但都吃了闭门羹。爷爷对父亲说,儿啊,你也知道爹脚不好,你大姐出嫁早,地里的活都是你娘你二姐和你妹干。当父母的那个不希望子女有出息。但咱家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你二姐也快出嫁了,这也许就是命吧,一辈子当个农民过两年托个媒人给你说个媳妇生个娃......父亲默默的点了点头,心里像被镰割了一样疼。父亲不相信命运,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可以改变现状的机会。十六岁走街串巷卖油条、去窑厂拉砖、二十岁给人说媒...
机会终于来了,青海的格尔木是父亲的一个梦,早些年,七爷爷当兵随部队去了青海在西宁工作,我小姑二十岁时去了青海后来被招进国企当工人。父亲祈望在那寻找一个稳定的工作一辈子不回来了。他三十岁那年一家人坐上了开往青海的火车。
异乡生活并不是父亲想象的那么简单,当时国企管理严格不好进,父亲废了很大的劲也没能进入国企工作。找不着工作的父母不知道在出租屋内哭了多少次,陪上级喝酒喝到胃出血、卖菜、修鞋、当保安能干的都干了,无数次想放弃想回家但还是咬着牙坚持。他想:已经回不了头了,不出人头地不回去。八年的异乡生活;八年的寄人篱下;八年的苦难生活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耻辱。当年信心满怀带着老娘老婆孩子来青海本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谁曾想现在一家人还挤在一间不足五十平米的出租屋内。
2006年一家人坐上了回老家的火,回来后父亲大病了一场,动了手术,当医生告诉父亲从此以后他在也不能干重活的时候,晴空一道霹雳打蒙了父亲,那段时间父亲见谁都哭,常常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他接受不了这个沉重的现实,看到父亲总是闷闷不乐的,我就扮小丑斗父亲开心,父亲把我叫到他身旁对我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听妈妈的话,你要好好学习。这句话让母亲听见了,把母亲吓坏了,母亲冲着父亲怒喊道:你想死是吧!你去啊,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你走了,你让我们怎么活......父亲一句话也不说了头倚在墙上默默地流眼泪。从那以后他在没说过那些要死要活的话,他知道他这辈子完了自己的梦结束了。但他一直在抗争,他不想自己的孩子再和他一样,他把希望寄托在了我和姐姐身上。他整天的唠叨我们,教我们做人的道理,规划我们未来宏伟的蓝图。姐姐很出息找了一个不错的女婿,女婿人好品行端正,家境也好,姐姐出嫁那天,父亲强忍着笑将姐姐送上婚车,婚车走后父亲哭了,哭声很大,泪里满含着高兴和不舍,高兴和不舍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网,网住了父亲的一块心病。父亲最疼爱姐姐,女儿大了纵有万分舍不得也得舍得。他最担心的还是我,中考前的一个星期,父亲去学校看我,他对我说:孩子你长大了一些道理比我都懂,你常说通往罗马的路不止一条,但你要记住读书这条路是最好走的,我和你妈不求你当多大官挣多少钱,走出农村给他们看看,也给我争口气。我没让他失望考上了高中,父亲很高兴,他以为考上了高中就等于拿到了通往外界的车票,意味着我离离开农村不远了,即使考上专科也比在家种地强。
父亲决定盖房子了,父亲在这砖瓦房里住了二十年,二十年前别人家住的还都是土坯房,父亲和二姑自己烧砖盖了砖瓦房,二十年前这房子是村里最好的,二十年后,村里的土坯房都变成了水泥墙面的那种房子,我家的砖瓦房在这些水泥房子下,显得很不起眼甚至有些可怜。决定盖房子那天下着雨。起初父亲和母亲的意思是不盖房子攒着钱,供我上学结婚买车买房。我劝他:爸,盖吧,我长大了,咱家就几间破屋,姐姐回娘家都没地方住,你和我妈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了,以后买车买房我自己来!”父亲听了这话哭了,他又想起了他贫苦的童年,潦倒的异乡求生。那天外边下着雨,屋内一家人掉着眼泪。那天下午是最悲伤的下午,也是最温馨的下午,父亲哭的像个孩子一样。泪里面的故事只有他自己懂。
第二天,父亲请来了包工程的表舅,商量盖房子的事,表舅让父亲什么事都不用管一切由他负责,父亲拒绝了表舅,父亲明白表舅为什么这么做:每一个包工头手里面都和一些建材商有联系从谁那进货价格高出来些,包工头就能多捞一些,至于材料好不好他不在乎。父亲只让表舅盖房子,剩下的一切事物都由父亲处理。从买砖、水泥、钢筋到屋梁、地板砖、油漆都是父亲亲自挑选购买。盖房子的时候正是三伏天,父亲在工地旁搭了一个简易的帐篷,从早忙到晚,白天浇砖,晚上就拿着手电在工地上转,生怕有人来偷水泥啥的。盖房子那段时光是父亲最开心的时光,虽然每天累得浑身疼,但他脸上的笑容从未消失。
三个月后,我们的新房盖好了,房子很高比邻家的房子高出不少,房子很大,很宽敞,走进去就让人觉得舒坦。父亲踏进新家大门后对我母亲说的一句话就是:媳妇,我们终于不用再听她们说废话了,这是咱自己盖的新房子,那天晚上一家人在院子吃烧烤吃到最后我调侃道:你看看咱这一家人,别人盖房子时咱往外走,人家往外走时咱家就盖房子。这句话戳到了父亲的痛处,父亲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撴,大骂道:你这个混蛋你以为老子愿意啊!你在给老子说一遍。父亲想抽我但被我妈拦住了。我连忙道歉:爸,我错了我下次你再不敢了……我也不知道是那句话的刺激还是上帝的精心安排,父亲在这个他精心建起的‘堡垒’中住了四十多天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一个傍晚,所有人的命运似乎都被安排在了这个傍晚,灾难想特意安排一样将父亲带到了迷般的天国,留给我们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和解不开的迷。父亲在附近的砖厂开电动三轮车拉砖坯子,在将车送上运输机时刹车失灵,父亲一下子撞到了打铁杠上,内脏出血加上未能及时抢救去世了,看着他痛苦的表情,我就知道父亲死时受到了怎样的熬煎,我一次次被这种痛苦的表情吓醒,也因为他的灵魂在梦中隐现哭湿枕头。
我常常想:为什么 上帝要拿他开玩笑?让他来到人间却丝毫的物质享受都不给他。父亲的一生受过太多的伤流过太多泪,他的心在滴血。被亲人玩弄、被生活压垮、被钱逼疯。他向往一种安逸美好的生活,然而这种安逸美好却离他越来越远。他走了,也许上帝不忍心看他这个样子,即使他舍不得世界的亲人。上帝精心安排的这场灾难,将父亲带到了天国。带到了只有快乐没有痛苦的天国,留给我们的是失去他痛苦和对他的思念。
父亲像一只海上的大船,船上载满了人,大风浪来了,人们为了自己逃生将船板掀下来,做成小舟自己逃命去了。大船千创百孔的在海上艰难的航行,终于撞到冰川,沉在这片汹涌的海洋里。我想了很长时间,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想出了一个硬邦邦的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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