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

《辛弃疾评传》（原创首发）

李恒昌

第四章 盖世壮举

没有什么能熄灭体内的暗火

也没有谁能阻滞渗透与烧灼

——韩作荣《火城》

“金主”完颜亮在瓜州被人“切瓜”之后，宋金双方战场上的形势发生了历史性变化。一是完颜亮的堂兄弟完颜雍称帝，一时政权不稳，不敢贸然行动。二是各地起义军蜂起，扰得完颜雍心烦意乱，不得安宁。三是宋军也借机收复部分“失地”，声势大壮。

作为军营中的“谋士”，最重要的是善于纵览全局，洞察局势，审时度势，提出正确的意见和建议，为将军决策提供有效参考。力斩义端，收回帅印之后，辛弃疾对面临的宋金两国的局势，特别是军事斗争形势进行了认真分析研判。他认为，此时是收复失地，统一国家，光复大宋的最佳时机，而要实现国家统一，单靠耿京手下的这十万兵马“打游击”，不足以完成此等重任，最好的办法是建立“最广泛的统一战线”，一致对外，特别是要依靠南宋王朝的“正规军”和“主力部队”。为此，他向耿京提出一条非常重要的“决策参考”。那就是：趁着金人忙于稳固政权，自顾不暇，应该考虑“自己”的未来，主动与宋廷进行合作，联合起来，形成更强大的力量和气势，一举将大金国消灭，让他们回到自己的老家去喝西北风。

辛弃疾此番劝说耿京，是动了一番脑筋的。他明面上说是让耿京为自己的前程考虑，实际上内心埋伏的是光复大宋的真实动机。他为何如此为之？只因为这样做能让耿京感到辛弃疾是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所以更容易理解，更容易接受，也更容易“画圈”同意。

面对辛弃疾的“合理化建议”，耿京起初有些犹豫。他也深知，单靠自己手下的所谓十万“雄兵”，不足以和大金对抗，长此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但是对于与宋廷进行“朝野合作”，他也深表忧虑，深为担心。因为，他知道，南宋政权并不可信，万一被利用完毕，落个和岳飞一样的下场该怎么办。

针对耿京的疑虑和担心，辛弃疾并没有放弃，而是与耿京逐一分析权衡利弊，认为与朝廷合作，虽然有弊，也有风险，但总体来说是利大于弊，风险只要把握好了，基本上属于可控范围。为此，两人还考虑了一些如何防止被宋廷钳制的具体措施，一旦发现宋廷图谋不轨，立即见机行事。如此这般，耿京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同意与宋廷进行洽谈合作。

第二年，春节刚过，耿京令辛弃疾陪同都督提领贾瑞，一起前往建康，与宋廷接洽，商谈“第一次朝野合作”事宜。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辛弃疾一行策马登程。这是他第一次肩负历史性重任，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南下”。对于宋廷，他虽然长期以来心向往之，但毕竟此前没有任何接触，对于此行能否成功，他既怀抱一定期望，心里也一直上下打鼓，忐忑不安。

辛弃疾一行到达建康之后，面见了当时的皇帝赵构，陈述了耿京方面对形势的分析，表达了意欲官方进行合作，共同抗金的愿望。所幸当时赵构由于缺乏对整体形势的判断，日夜担心金军可能随时加大向南进攻的“火力”和“威力”，眼看“土匪”首领耿京派人主动找上门来，要为自家“卖命”，当然高兴得不亦乐乎，屁颠屁颠的，当即答应了辛弃疾们提出的“合作”建议，并且对耿京委以重任，任命其为“天平节度使”，知东平府，而且对其下属也分别授予一定官职。这便意味着，耿京的所谓“土匪军”，要改编成宋廷的“正规军”，也意味着第一次“朝野合作”协议正式达成。

春风得意马蹄疾。辛弃疾一行圆满完成耿京赋予的任务，带着满心的欢喜，快马加鞭往回一路狂奔。他要向耿京报告这一大好消息，但让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他离开没多久，耿京便被叛徒张安国给杀害了，等待他的是惨不忍睹的局面。

原来，正当辛弃疾和耿京对面临的形势进行分析研判的时候，大金国新任皇帝完颜雍，也非常认真地分析了形势，面对尚未占领的南宋大好河山，他放宽视野，放远眼光，决计放长线钓大鱼，改变之前完颜亮对汉人的强硬政策，代之以怀柔政策。一方面他稳步平息内部的动乱；另一方面，他主动缓和与南宋政权的敌对关系。更重要的是，对各地的起义军，他主动进行“招安”，并且贴出“在山者为盗贼，下山者为良民”的告示，昭告天下，广而告之。意思是，虽然你以前曾经落山为寇，曾经参与抗金，与我大金帝国为敌，但只要你放弃原来的立场，主动下山，归顺大金，本朝既往不咎，可视为良民，即刻返乡，从此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如果继续与大金政权为敌，即为贼盗，本朝必定除之，绝不姑息。消息传来，耿京队伍中部分士兵，一时心有所动，想快快下山，早日结束背井离乡、性命难保的苦日子，但由于耿京已经下定决心与南宋政权合作，在他的强力安抚下，队伍暂时没有闹出什么大的乱子。

但是，告示贴出后，金廷见耿京的队伍没有动静，于是派使者主动找上门来，给予了诸多“优厚”条件，劝说耿京接受“招安”，但被耿京严词拒绝。

金廷派来的使者，虽然没有说服磐石一样坚定的耿京，但却让耿京身旁的张安国起了“二心”。原来这张安国，虽然也是起义军中的一个领袖，但是骨子里是一个和义端相似的人物。他虽然投奔了耿京，在耿京账下听令，但始终不是很安于现状，心里有很多“活思想”。他认为，耿京和辛弃疾与宋廷“合作”，起义军没有前途，因为宋廷早晚会钳制他们。同时，他还认为，跟着耿京干，只能是他的一个部下，自己也没有前途，没有什么指望。事实上，此前他便有“谋反”之心，但看到义端因叛逃被辛弃疾砍了脑袋，一时不敢轻举妄动。此番金人前来“招安”，有勇有谋的辛弃疾又不在营中，他认为机会来了，决定偷偷“干票大的”。

相比义端，张安国显得不那么轻率，不像义端那样，三两“猫尿”一喝，偷了大印就逃，既没准备，也没考虑后路。对于叛逃“工作”，张安国作了比较充分的准备，先是私下里与金兵取得联系，得到对方给予的满意条件后，再事行动。

在一个夜黑天高月小的日子，张安国采取了行动，他趁着耿京没有任何防备，发动突然袭击，将其杀害。然后，与金兵里应外合，中间开花，瓦解了起义军，带领一干人马投奔金廷去了，而且还被委任为济州知府，可谓既升官又发财。只可惜，这个官，这个财，以出卖起义军的利益为代价，用起义军领袖耿京的脑袋换来，实属卖主求荣，卖国求荣。他名字中的所谓“安国”，其实就是“卖国”和“叛国”。

当辛弃疾从春意盎然的江南归来，满眼都是凄惨和荒凉。军营里的景象让他感到悲伤，张安国的恶行让他感到愤怒。起义军领袖被杀，大部分士兵被带走，眼看着统一祖国的努力和追求就要毁于一旦，怎么办？是“爹死娘嫁人”，让大家统统解散，各人顾个人，下山成为“良民”？还是也学着张安国的样子，就近选择，向金人投诚，也弄个一官半职混混？抑或赶紧掉头向南，去向朝廷报告这里发生的突变，一切听从朝廷的安排和发落？辛弃疾进行了深入地思考，并做出一大非常大胆、出人预料的决定。

他一不选择“解散回家”，二不选择“效仿叛贼”，三不选择“报告朝廷”，而是选择了北上，找张安国算账，为耿京报仇！同为起义军将领，趁自己不在军中，谋杀领袖，认贼作父，而且还摇身一变成了家乡济州府的知府，是可忍，孰不可忍？不将其绳之以法，不足以告慰耿京屈死的冤魂；不将其得而诛之，不足以平定军中将士的巨大民愤。

辛弃疾这个决定，是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也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决定。它带有一定的义气成分。当时，辛弃疾只有23岁，按照现在的情况，是一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年龄，作出如此重大决定，看似有些轻率，有些莽撞。但是事实证明，这是一个非常正确、非常英明的决定。这个决定看似极其冒险，甚至有些荒唐，但它不仅最终得以顺利实现，而且成就了辛弃疾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刻，书写了他最精彩的人生传奇。

叛贼张安国任职的济州府，驻扎了五万大军，如何才能闯入其中，将其捉拿归案？这是一个巨大的难题，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考验着辛弃疾的勇气，更考验着他的智慧。

辛弃疾虽然足智多谋，但是关键时刻，他想到了两个重要人物，一个是王世隆，一个是马全福。这两个人，都是起义军的将领，有着非同一般的武艺，更重要的是他们与耿京和辛弃疾是同路人，对张安国的叛逃行为同样深恶痛绝，辛弃疾请求他们帮助，他们很快便答应了辛弃疾的求情，决定跟随辛弃疾一道北上，去完成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当时，辛弃疾是带着50人的队伍北上的。50人对50000人，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的差距。当他带领队伍出发的时候，几乎没有人相信他们能活着回来。但是，辛弃疾心里有数，他知道，别看张安国手下有五万人，但是其中很多人都是耿京的部下，他们未必真心帮助叛贼，一旦和他们正面交锋，说不定会立马反戈一击。

当辛弃疾的队伍进入张安国的军营的时候，这个认贼作父的家伙正在举行欢庆宴会，一来庆祝“除掉”了心腹大患耿京，二来庆祝自己荣升知府，他做梦也想不到辛弃疾会带领只有50个人的队伍来找自己算账，死神正在悄悄向其逼近。

当时的情景，是非常好的电影或电视剧情节和素材。几十个手下士兵于暗夜之中潜入敌方军营，悄悄抹了守卫的脖子，并且换上守卫的衣服，假装认真巡逻，实则从一旁策应辛弃疾的行动。这时候，辛弃疾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声称是张安国的朋友，应邀前来喝酒，颇有当年刘邦不带任何贺礼，却大大方方参加大户人家婚宴的风度和气派。

醉眼朦胧的张安国，还没醒过神来，便被辛弃疾等人给捆绑起来。“堂堂”知府大人，登时成了俘虏。辛弃疾押着张安国走出大营，他要将其带往南宋，去向宋高宗赵构“复命”。路上，因为带着这个巨大的“累赘”，马跑得很慢，王世隆建议辛弃疾将张安国杀掉，带着他的首级前去复命，辛弃疾没有答应。

按说，闯进张安国大营时，辛弃疾完全可以像对待义端一样，一刀结果了这个叛贼的性命，但是他没有这样做，而是坚持将其活捉，一切交给大宋皇帝发落。他之所以这样做，有自己的考虑。一方面，如果私下处死张安国，到了南宋，有些事情恐怕说不清楚。另一方面，由南宋皇帝亲自审判处决叛贼，更能起到杀一儆百、以儆效尤的作用和效果。

当辛弃疾一行押着张安国南行的时候，后面不仅有追兵，还有追随的队伍。据称，当他们到达南宋边境时，竟然有上万名士兵跟随而来。这说明，得人心者得天下，行得正者朋友多。

到达临安之后，辛弃疾将张安国交给了宋廷。辛弃疾此行，具有三个方面的意义。一是证明了耿京和起义军，以及自己的清白；二是消灭了罪大恶极的叛徒，有力打击了大金国的气焰；三是为南宋王朝拉来了队伍，可谓雪中送炭。

张安国被交个宋廷后，经过官方审判，其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很快被斩首示众，成为极好的反面教材。张安国从起义到叛逃再到被斩首，带给人一些深刻的启示。

启示之一，千万不要当叛徒。认贼作父当叛徒，迟早会被盯上历史的耻辱柱。

启示之二，千万不要自以为聪明。即便自己脑袋再活泛，比义端考虑得稳重周全也没用。

启示之三，千万不要趁厉害人物不在干坏事。人在做，天在看，欠下的血债早晚要偿还。

启示之四，关键时刻千万不要喝醉酒。喝酒不仅误大事，有时还会丢性命。

辛弃疾深入敌营，活捉叛徒张安国的消息一经传开，立即在大江南北引起巨大轰动，一时成为美谈。一个看似文弱的书生，成了名扬四海的大英雄。这件事情说明：

辛弃疾是一个有勇有谋、有胆有量的人。

辛弃疾是一个言而有信、忠诚可靠的人。

辛弃疾还是一个敢为朋友出头，不惜两肋插刀的人。

这段传奇故事还告诉我们：不要小瞧书生和文人，也不要轻易招惹书生和文人。他们干的事情，你不一定敢干，也未必干得了。他们一旦出手，可能会惊呆全天下所有人！

笔者在大型组诗《泉城九歌》“名士之歌”中，曾如斯书写辛弃疾的诗意人生和铁血传奇：

他是一个诗人，也是一个战士

他用两杆武器作诗

一杆是枪 一杆是笔

他用笔 写出一生的豪放

他用枪 写出毕生的传奇

他的生命，写照铁血与诗情

他的眼睛，有时像泉水一样温软

眼见青山多妩媚，青山看我应如是

他的心灵，有时又像兵器一样坚硬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有时，他又像一个深刻的哲学家

他用一双慧眼，发现一条这样的规律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温英雄泪，是他最动情的诗章

活捉叛徒，是他最壮美的诗行

也是他一生的传奇，生命的高光

北极光一样瑰丽

大地飞歌一样壮美

他用毕生精力，证明一个最朴素的哲理

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国人自古以来便有根据历史事实或传说，总结凝练成语故事的优良传统，千百年来创造了诸多脍炙人口的经典成语故事，对启迪教育后人，发扬光大汉语言文字，发挥了独特的作用。但是，在总结、提炼、概括辛弃疾勇闯敌营，活捉叛徒的故事方面，还有欠缺，尚属空白。在此，笔者愿将这一传奇故事总结概括为这样一个新的成语：

书生闯营

这是一个褒义词，不同于“秀才用兵”。它的潜在意思是：书生闯营，令人震惊！

不知您以为然否？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九部。曾获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评传系列”之《大地上的血粮：莫言创作评传》《大地上的宝藏：王蒙创作评传》《大地上的星光：铁凝创作评传》《大地上的长恋：张炜创作评传》《大地上的歌吟：赵德发创作评传》《大地上的心谜：残雪创作评传》《大地上的河流：王雄创作评传》《大地上的泪光：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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