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老家通了电
文/孟昭峰
主播/暮云
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在公社驻地上高中的时候,学校刚买来大飞轮柴油机,拉动电滚子发电。虽说灯泡一闪一闪的,但毕竟比昏黄的油灯要明亮得多。每到晚上八点半,统一拉闸,电灯准时熄灭,教室、学生宿舍一片漆黑,只有教工住宅区泛着零星光亮。
就这也稀罕,回家告诉母亲,她沉思片刻,慢慢说道:"电灯是很亮,掉个针看个清清楚楚。当年咱们一家人在城里住,你小,不记事。"母亲想起了过往,五十年代随父亲在县城,三年自然灾害时,被动员带着几个孩子回老家务农,从此再没进过城。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件事让母亲有些忧伤,我感到不安,心里很不是滋味。
城里乡下,天壤之別。村里祖祖辈辈用油灯照明,老早是豆油、棉油或别的植物油,后来有了洋油,也就是柴油和煤油。拿线或纸拧成细细一条绳,称作灯捻子,塞进灯头小孔,捻子置入小瓶,灯就成了,油顺着吸上去,灯就能点着。煤油贵不少,家庭条件好的才用,一般人家可舍不得。蜡烛只在特殊情况下使用,节庆与红白喜事,各取所需。偶尔搭台唱戏,会用到煞白雪亮的汽灯,但总离不开油。
公社文化站来村放电影,用小型发电机,电灯贼亮,大喇叭放着音乐,以此吸引众人。我有空在家赶上,总是先搬条长凳占位,闻够缕缕飘来的汽油香。然后,早早吃罢晚饭,陪母亲去看电影。那灯,那影,那声,真过瘾。
唉,要是平常用上高压电,该多好。
高中毕业后,我当了两年民办教师,赶上恢复高考的好光景。母亲像是豁出去了,托人从城里买来一盏煤油罩子灯。那玩意火苗旺,还硬是拧大拧亮一点,为的是我看书、复习不累眼,舒坦些。而她,仍旧凑着自制的柴油灯做针线活。
不久,我离开家乡,步入吃"皇粮"的学子行列,毕业后又留在省城工作。母亲常请人给我写信,有时说:"现在吃喝不愁,日子宽余,就是上了年纪眼花,罩子灯下做活也模糊得厉害。"随着生活的改善,母亲早不用柴油灯了,煤油灯成为主角。后来又说:''镇里扯上高压电,河西几个村也有了,不知咱这啥时来?"我懂得母亲的心思,只好回信安慰再安慰,说快了,让她随时有个好念想。
那是1988年的冬天,母亲的信又到了。掂着薄薄的几页纸,我感到沉甸甸的,似乎看见了那发自内心的喜悅。"村里已栽上电线杆子,扯好电线,进家入户,说是年前来电。眼下,不少人家准备上油坊、磨豆腐、轧面条,来电就开张。还有的买了电视机,新鲜事可多啦……"母亲在信上絮叨着,有说不完的心里话。
过了一段时日我又得知,老家试着供电,不大稳定,白天没动静,晚上来来停停,电灯亮着亮着就灭了。后来终于落实供电专线,敲定腊月三十晚上开始正常供电。
那时,我们姊妹几个拖家带口回来热闹,陪着过年,父母好开心。加上这头一天正常供电,更是喜庆。一早,父亲在一些重要位置挨个换成瓦数较大的灯泡。天刚黑,电说来就来,灯一下子全亮了,屋内屋外一片通明。
母亲像观赏宝贝似的,围着堂屋门外最亮的那灯瞧呀瞧,久久不愿离开。 "都瞅瞅,多亮啊。"我蓦地发现,母亲那满是皱纹的脸庞,不知什么时候挂上许多晶莹的泪珠,正籁簌地往下淌。
明亮的灯光下,年夜饭热热闹闹,二十多口人,整了两桌。一桌是男爷们,陪着父亲喝酒。我们兄弟敬酒,父亲才把母亲请过来喝两蛊,老礼数还挺讲究。另一桌是女人和小孩,不喝酒,饮汽水。菜十分丰盛,大鱼大肉样样全,每桌都一样。孩子们习惯打零食,饭前小肚子差不多填饱了,桌上正儿八经吃不了多点。几个小家伙撂下碗,便缠着二哥放二踢脚、飞花筒,之后,男小子玩甩炮、砸炮,女孩子玩冒火花的嘀嘀巾。成挂的鞭炮,要等大年初一下水饺时才放。
饭后,母亲把煤油灯收拾干净,小心翼翼装进盒子,默默地看了一会,藏到柜子里。接下来包水饺,母亲啦着呱,老在油灯、电灯的变化上打圈圈,回味、圆梦、知足,全写在脸上。
我情不自禁走出大门,临街凝望。
晚风淅沥,虽寒犹暖。由近及远,爆竹声声,彩花飞舞,荧光点点。我思绪绵绵,突然觉得家乡这样美,美得夺目,美得可爱。是的,爱迪生发明了电,给一半是黑暗的世界带来了光明。而今,老家通上了电,这久盼的光明,弥足珍贵。电有灵,电生暖,电呀,伴随父老乡亲辞旧岁,迎新春!

作者:孟昭峰,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先后在有关报刊、杂志、平台发表二百余篇(首)散文、随笔、诗歌等。其散文《难忘燎豆香》荣获中国散文网第七届中外诗歌散文邀请赛一等奖,《家乡的甜秫秸》荣获第六届"中华情"全国诗歌散文联赛银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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