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棉花 一朵暖暖的花
文/孙虎林

清早,去渭河滩散步,走过那片群鸟啁啾的杂树林。意外地发现了一小块棉花地,只见棉叶已经苍绿暗黑,破败的枝头却绽放出几朵棉花。那洁白的棉絮微笑着,闪亮在初冬灰暗的天光下。我不觉惊喜交加,不见棉花田已有好些年头了。

六月的田野上,金色的麦浪翻滚着涌向遥远的天边,空气里流荡着成熟麦子的馨香。村西的一片大田里却绿意盎然,这是我们村子的棉花田。其时,棉花枝干已半人高了,我的三婶正带着一帮妇女在棉花地里劳作。

湛蓝的天上飘浮着棉絮般的白云,云间不时撒下鸟儿欢快的叫声。但这些美丽的鸟儿却很少落到棉田里。这时节正是棉铃虫肆虐的时候,棉花田里弥漫着刺鼻的农药味儿。妇女们每天都要喷洒农药。大热的天,她们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长衣长裤,戴着草帽,捂着口罩。有时还穿着高帮雨鞋。这些农药都是剧毒的,必须做好防护措施。就这样,还不时有悲剧发生。我家西隔壁的三妈,她的妹妹,那个脸蛋红扑扑的姑娘就是因为给棉花打药时不幸中毒身亡的。那时,棉花田里正盛开着淡红浅绿的花儿。可一朵生命之花却就此凋谢了。因此,那些年里,每当看到棉花盛开,我的心里便一阵惆怅。
种棉这活儿看似轻松,实则并不清闲。浸种、育苗、播种、间苗、浇灌、整枝、掐尖、打药、收摘,样样都得精心劳作。那时,棉花作为重要的经济作物在乡间备受青睐。因此,侍弄棉花也造就了许多全国劳动模范。如植棉能手张秋香,棉花专家吴吉昌,纺织能手赵梦桃、吴桂贤。他们可都是那个年代的风云人物。

秋风起了,远远望去,棉花田里一片洁白,朵朵炸开的棉絮好像天上祥云翩然降临,蔚为大观。收获的季节到了,人们掩饰不住喜悦的心情。系上宽大的围裙,妇女们笑语喧哗来到棉田。她们来收摘棉花,也来收获辛勤劳动的果实。只见她们双手并用,上下翻飞,灵巧地将一片片棉絮从刺人的荚果里摘出来,而后收进围裙。这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活儿,实则颇有难度。因为干枯的棉叶极易粘在棉絮上。沾上枯叶的棉絮不仅难看,而且影响验收等次。看着妇女们左采右摘、巧手舞动的样子,我不觉想起了著名的《采茶舞曲》。是啊,这些摘棉花的大姑娘小媳妇身段优美,一如灵秀的江南采茶女。这简直不是劳动,而是舞蹈。因为,劳动是最美的舞蹈。
我的童年与棉花息息相关,如今想起来也是一种温暖绵软的回忆。漫长的冬夜里,总回响着母亲悠长的纺线声。那时,娘把纺车搁在炕头上。她右手摇动纺车,左手朝后高高扬起。于是,魔幻般的白线绵绵不绝地被轻轻抽出。我趴在热炕头上翻看着连环画,一会儿便迷糊过去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窗外一声嘹亮的鸡啼惊醒了我。看看身边,娘还在不知疲倦地纺线,纺车边已有一大堆纱锭。窗外,听得见寒风呼啸。娘摇动纺车的身影清晰地映照在炕墙上,成了我美好绵长的一段回忆。

线纺好后,就该织布了。要说织布,我那手脚麻利的三姐可是村子里出名的织布好手。她坐在织布机前,左手扳机,右手抛梭,右脚一蹬,极富韵律感。很快,布匹一寸寸变长,布卷一圈圈变厚。在我看来,三姐织布是踩着鼓点的。而且铿锵有力的进行曲鼓点,也是动感十足的摇滚乐节奏。每天,我都要欣赏三姐织布。我呆呆地看着她织布的姿势,恍惚间觉得三姐成了从天宫下凡的织女。

布织好了,还要浆洗一番。晾布的时候十分壮观。十几丈长的布匹挂满庭院,微风吹拂下,宛如溪流信步田野,又似云絮漫步空中,好看极了。很快,这些布被做成衣服穿在男人女人和孩子的身上,裁成床单铺在热乎乎的农家土炕上。而棉被盖在身上,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享受。因为它浸透了太阳甘醇浓烈的芳香。从一朵朵盛开的棉花变成一件件朴素的衣裳,这真是一出优美的劳动传奇。这期间,渗透着人们太多的汗水。

可惜,近年来棉花作为织物已风光不再。追逐时尚的人们日渐疏远了稍显土气的粗布衣裳,纷纷换上了质轻料薄的盛世华衣。曾经辉煌的棉纺织业也悄无声息,止步不前。不过,正如吃腻大鱼大肉的人们又开始稀罕萝卜青菜的清爽滋味一样,追求原生态的生活方式又成了时尚,许多人又来寻找棉布的质感了。不错,那种纯棉的回忆,散发着浓郁的田园气息。布衣,一种亲肤的舒适,一种古色古香的流行。那种绵软熨帖的感觉轻触着皮肤,实在舒爽极了。而现今制作纯棉衣物的精良工艺,竟然使其有了丝绸般的爽滑细腻,全然不同于若干年前手工缝制的粗糙。这是棉布的新生,棉布的复兴。这改头换面的丝光棉精致唯美,似乎是在向沧桑遥远的棉花致敬。

大自然万紫千红,丰富多彩,但少有一生中两次开花的植物。而棉花却秉承天地精华,领有这样的天然禀赋。盛夏,那丰厚绵密的绿叶间,盛开着一朵朵粉白淡绿的花儿。她们楚楚可怜,招摇在美丽的原野。金秋,那洁若白玉,翩若云絮的棉花怒放在明净的晴空下,恰似蔚蓝的大海上翻卷出朵朵浪花。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美丽生动,令人遐想。尽管秋天的棉花不是植物学意义上的花朵。这时的白花实际上是夏花凋谢后结出的蒴果,这种绿色蒴果老百姓俗称棉桃。棉桃内有棉籽,棉籽上的茸毛从棉籽表皮不断长出,塞满整个棉桃。成熟时就会裂开,灿然露出柔软的纤维。这种柔美的纤维四散而开,以花的形态完美呈现。因此,她依然有一个美丽的名字——棉花。因此,我要说她确实是一朵花,一朵开在人世间的暖暖的花。
现代诗人叶千华诗云,“花开不为人赞美,花放不求谁闻香。只是献花送温暖,只是用花作衣裳。”就是对棉花最贴切的赞美。

孙虎林 陕西岐山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专栏作家,出版散文集《青春祭》《半生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