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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评传》(原创首发)
李恒昌
第二章 秘密地图
但愿一支箭羽
射落一个冬天
——桑恒昌《燕子》
辛弃疾的第一个启蒙老师,是他的祖父辛赞。这位委身大金国政权,又一心复兴大宋的老人,几乎把自己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辛弃疾身上,也把自己的主要心血都花在了辛弃疾身上,特别是当儿子辛文郁去世后,他主动承担起了抚养、教育和引导辛弃疾的重任。
俗话说,人是隔代亲。辛赞对辛弃疾的抚养和教育,既亲切,又严厉。亲切,是因为有着天然的亲情和血缘关系;严厉,是因为寄予了重托和厚望。可以说,辛弃疾是在祖父的“严管厚爱”下慢慢长大成人的。概括辛赞对辛弃疾的启蒙教育,主要有四个方面的内容,也可以叫“四大启蒙”。
文化启蒙。手把手教辛弃疾“识文解字”。读了不少经书,也读了不少文学书籍。辛弃疾长大成人之后,之所以成为“一代词人”“一代词龙”,肯定与最初打下的文化和文学底子有关。
武术启蒙。据传,辛弃疾是舞剑高手,一剑在手,如行云流水,如龙飞凤舞。如此精湛的剑术来自哪里?恐怕也与祖父言传身教有关。祖父要将其培养成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培养成像岳飞岳鹏举一样的大英雄,不会武术又怎么能行?
地理启蒙。辛弃疾对家乡地理和国家地理的认识,主要得益于祖父的引领。最初,他通过“登高望远”活动,认识并熟知了家乡的地理风貌、风物人情。随后,他伴随祖父工作地的变迁,一路跟随,从山东到安徽,从济南到亳州,再到汴京。每到一地,都像熟悉方位一样,熟悉当地的地理环境和人文风情,“丈量大地,揣摩山河”。每当他爬山归来,总是对所经所见一一默背,牢记心中,可见其用情和用心。
爱国启蒙。这也是最重要的启蒙。这方面,没有过多的语言,仅从祖父那沉郁的神情,那长长的叹息,那遥思的目光,辛弃疾便读懂了很多,很多。
在短短七八年的时间里,祖父辛赞的工作地像走马灯一样,转换了不同省分,辛弃疾也跟随他走过了很多地方。千山万水,舟车颠簸,一前一后,一老一少,行走在苍茫大路上。看他们的身影,他们的形象,多像老子当年带着书童远行。只是与老子相比,辛赞祖孙二人没有老子的“大道”,没有所骑的“青牛”,也没有老子那份淡然、悠然和超然,有的是更多的心酸、悲伤和苍凉。

辛赞明白,要想把孙子培养成一代英才、国之栋梁,仅靠自己的“家教”是远远不行的,仅靠自己的“严管厚爱”也是远远不行的,必须让其拜名师,上“名校”,接受正规系统的教育。
八岁,辛弃疾成了“学龄儿童”,辛赞正在亳州为官,他一刻也不敢耽搁,将其送进了当地的“第一名校”——柳湖书院,拜刘瞻为师,正是开启了学子生涯。
古代书院,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学校”,它起源于唐,兴盛于宋,延续于元,集讲学、藏书、祭祀等功能为一体,在中华文明传承中发挥了十分独特而重要的作用。应天、岳麓、嵩阳、白鹿“四大书院”,因规模之大、持续之久、人才之多,闻名全国,威震八方。范仲淹、范成大、朱熹等一代代文化巨人,或研学,或受学于书院,著作丰硕,影响深远。辛弃疾就读的亳州柳湖书院,虽然规模、名气和影响没有“四大书院”那样大,但也是一座历史悠久、颇负盛名的书院。它位于亳州柳湖岸边,风光秀丽,环境优雅,适宜读书、讲学,也适宜藏书、祭祀。古代亳州有八景之说,其中之一的“柳湖春晓”,说的便是柳湖书院春天的盛景。这里,湖水微澜,文脉叠涌。历经千年历史烟云,一再整修扩建,一度成为亳州第一大书院。在收藏古书、为天下讲学、培养人才等方面,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现今的亳州有关志书,在介绍亳州柳湖书院时,多记述其建于清代,而史书中关于甘肃柳湖书院的介绍,则建于北宋年间。从史书辛弃疾曾就读于柳湖书院的记载来看,亳州柳湖书院,至少也应始建于宋代。
辛弃疾所拜的老师,名叫刘瞻,字岩老,字号樱宁居士,曾考取进士,也曾担任史馆编修,擅长诗词创作,“工于野逸”,有《樱宁居士集》传世,堪称一代名家。他不仅收辛弃疾为徒,历史名人郭长倩、王竞等人都是他的好朋友,时常在一起游乐交流,与辛弃疾同期的党怀英,也是他的学生。
民间有“严师出高徒”之说,实际上,与“严师”相比,“名师”更能出高徒。辛弃疾进柳湖书院就读,拜刘瞻为师,可谓选对了“学校”,更选对了老师。
在这里,在这个书声琅琅,风光秀美的地方,辛弃疾在刘瞻的教导下,主要做了四件功课,即读书,明理,励志,学诗。这相比我们当代某些大学里的学生,某些“国之重器”里的某些“高才生”,某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在所谓的高等学府里,或单纯地忙于填鸭知识,或忙于谈恋爱、打游戏,或忙于千方百计找一个“好工作”,或忙于考雅思、托福出国“深造”,再也不想回来,不知要好出多少倍。
不能低估一代名师刘瞻对辛弃疾的影响,至少在诗词创作上,他极大地提升了辛弃疾对诗词的兴趣,并深深地影响了他的创作风格。后人评价刘瞻诗词“工于野逸”,而辛弃疾的词风属于“粗犷豪放”,其中必然蕴含着一定的血脉联系。如果说,精神气质上,辛弃疾主要传承了祖父辛赞血脉的话,那么,诗词创作上,则更多地借鉴了导师刘瞻的风骨。
1154年,辛弃疾从柳湖书院“毕业”之后,踏上了北去燕京的征程。这位14岁的少年,背负行囊,芒革草鞋,怀揣自己的心事,一路北上。此刻他去金国的心脏,去“考取功名”。
天空喧响,雁阵高翔,雁背上的太阳,闪烁耀眼的光芒,也驮着他心中的梦想。路途上,他的步履并不那么快捷,也不是那么匆忙,到像是一位旅行观光者,又像是一位地质工作者,一路在观察沿途的地理风貌,特别是沿途的要塞、营守等军事部署,他都格外留意。他这是干什么?又是为什么?
古代社会,底层年轻人要想出人头地,或有所建树,主要有两个途径:一个是投笔从戎,精忠报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另一个便是埋头苦学,参加科考,榜上有名,然后步入仕途。除此之外,几乎别无他途。对于辛弃疾来说,由于金人当政,自幼深受祖父影响,心中怀揣光复大宋的梦想。因此,这两条路途,对他来说,都没有实际意义。
在他那里,别人向往的路途和前程,根本不予考虑。正可谓,官,非吾所愿也。兵,亦非吾所愿也。
一方面,身为汉人的辛弃疾,绝不愿参军入伍,拿起刀枪,到战场上去杀害自己的同胞。
另一方面,对于通过科考,步入仕途,成为大金国的官吏,步祖父的后尘,过窝囊憋屈的生活,他也不敢想象。
对于辛弃疾的前途和未来,或许祖父辛赞早有自己的考虑,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孙子重蹈自己的覆辙,到金人政权里工作,过委曲求全的生活。事情往往就是这个样子,有些父辈,对于有些心非所愿的事情,宁可自己去默默承受,也绝不让自己的儿孙涉足半步。
此番辛弃疾所谓的进京赶考,并不是真的是去赶考,赶考只是为了遮人耳目而打的一个旗号。这一行程,由祖父安排。这一重任,由祖父托付。这位14岁的少年,身上肩负着赶考之外的另一个重任。那就是,借进京赶考之机,摸清“敌方”情况,刺探军事情报,以便有朝一日,图光复大业。所谓赶考,实际上是一次乔装打扮的秘密行动,一次历史上罕见的“间谍”活动。
天可怜见。让自己的亲孙子,一个14岁的孩子,以赶考的名义,进入“敌方”心脏,却窃取“军事情报”,这样的主意,也许只有辛赞才能想得出来。如此为之,管用否?荒唐否?只有天知道。但是,从这件事情可以看出,辛赞祖孙二人,对大宋的一片忠心,一片丹心,以及那一万分的执着。
风萧萧兮易水寒,男儿北上为“复还”。从辛弃疾弱小而坚定的身影,可以感到有那么一些荆轲刺秦王似的悲壮与苍凉。
对于祖父辛赞的这一决定,这一重托,这一安排,辛弃疾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他是否也和祖父一样,拥有同一个想法,祖孙二人的想法不谋而合?抑或他感到了祖父想法的荒唐和滑稽?或者认为完全没有必要?他是否为此和祖父私下里展开过激烈的争论?他是否有根本不想去,但又不能不听从祖父安排的想法?等等。这一切,史书没有记载,后人也无从知晓。但是,无论怎样,辛弃疾都听从了祖父的安排,不怕路途遥远,不怕山高水险,不怕一路辛苦,不惜昼行夜宿,风餐露宿,栉风沐雨,特别认真地完成了这一看似滑稽荒唐,而又神圣庄严的使命。
在我国几千年的封建历史上,由于历代帝王的提倡,由于广大青年“志士”或“志仕”的积极参与,赶考成为一道极为壮观的盛景。为了赶上考试时间,有的考生不惜提前一年上路,有的到达京城后,错过了考试时间,不惜住下来等待来年再考。赶考路上和考试过程中,发生过很多传奇故事,有在中途谈恋爱的,或结婚生子的;有半路遭劫的,或命丧黄泉的;也有被冒名顶替的,抑或女扮男装的,等等。但是,像辛弃疾一样赶考,不以考取为目的,一心刺探情报的,前所未有,也前所未闻,为壮丽的赶考盛景增添了生动的一笔。
辛弃疾这段堪称传奇的赶考经历,鸿雁在《辛弃疾词传》里曾如斯记述:在旁人挑灯夜读、巧妙布阵,欲要抢先过独木桥时,他正穿梭于大街小巷,打探当地的人文与风俗;流连于山林河流,侦察金人攻占与防守的地形。想必辛弃疾做这件事时,心中是怀着无限自豪的。这恰恰与男子的冒险天性相契合,打着为敌人效劳的幌子,深入敌人的领地,获取敌人的信任后,通过自己的奔走以及不知情人的点拨,一点点掌握情报,只待有朝一日,旌旗一挥,城楼便下。从这件事情可以看出,辛赞祖孙二人,不仅是现实主义者,还是典型的浪漫主义者或理想主义者。
值得庆幸,也值得称赞。当辛弃疾从燕京归来,风尘仆仆的他,依然还是那个可爱的少年。虽然高考落榜,遭到周围人的讥讽,自己的内心也有几多暗淡,几多伤感,但是,他圆满完成了祖父交给自己的重任。
黄昏降临,倦鸟归林。辛弃疾在灰暗的屋子里,将那张特制的秘密地图呈现在祖父辛赞的面前,已经进入暮年的辛赞,留下了欣慰的泪水。
那张秘密地图,充满皱褶,上面的涂鸦,只有辛弃疾能够看得明白,说得清楚。它看起来是一张废纸,实际上也是一张废纸。但是,这张废纸,包含着他们祖孙二人的心血,写照着他们对家国的一片忠诚。
四年之后,金朝再行省考。辛弃疾带着祖父的重托,卷土重来。同上一次一样,他的目标依然不是榜上有名,而是祖国的山河。与上一次相比,他少了一份迟疑,一份胆怯,一份迷茫,而是多了一份坚定,一份勇敢,一份信心。
真定府。定州。保州。涿州。一路北上。
军事。政治。经济。民生。一点也不放过。
上次,他只是初出茅庐,初试身手;这一次,他已经显得那么成熟,好像一个颇富经验的侦察员。
这一次的成果更为丰富,也更为显著。新绘制的地图,情况更加详尽,体系更加完备,祖父也更加满意。辛弃疾本人也自然更有成就感。在秘密地图面前,考试落榜的信息像风一样被吹向远方。
两赴燕京考察敌情之后,辛弃疾掌握了大金国的“第一手资料”。下一步,该怎么办?
是拿着手中的“宝图”,趁机“举事”吗?当然不行!那显然是以卵击石,绝非明智之举。
是继续隐忍,继续刺探情报,继续等待时机吗?这当然也不是一个好办法。今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对这一问题,年迈的祖父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建议和答案,辛弃疾也陷入了长久的思考之中。

重大抉择面前,辛弃疾选择的是登高望远。
这一次,他选择的是攀登五岳之首的泰山。为什么选择登泰山?自有他的深意。因为,泰山自古以来就是圣山,民间素有“泰山安则天下安”之说。
对于辛弃疾来说,登泰山只是一种形式,目的是在泰山上进一步理清自己的思路,确定人生的方向。
这一次,与之同行的是柳湖书院的同学党怀英。党怀英比他大7岁,两人曾是互相帮助、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或许他想从这位大哥哥那里得到一些启示或答案。然而,最终他却失望了。
沿途之中,他们用最简易的方法,占了一卦。辛弃疾占的是“离”,而党怀英占的是“坎”。“离”者,利于坚守。“坎”者,需要专一。
但这一切,都不能真正说明问题。当何去何从的问题摆在面前,两人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党怀英认为,金国人乃虎狼之师,需要汉人的教化、感化和同化。救亡的正道是加入他们,然后用孔孟之道去改造他们。很显然,这是一种极其单纯极其幼稚的想法,甚至是给自己与敌人“同谋”寻找一种托词。
对此,辛弃疾不以为然,大敌当前,血染疆场,哀鸿遍野,单纯靠文化改变敌人,试图让对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不是天方夜谭,又是什么?
面对党怀英的选择,辛弃疾没有多说什么。他无意改变对方的思想,也不想将自己的选择强加在对方身上。因为,他懂得,“道不同不与谋”的基本道理。
泰山之巅,他抬头南望,坚毅的目光掠过原野,到达南方,并长久定格在那个方向。
当年,一代大儒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一代诗人杜甫,登泰山壮胸生层云;而此番的辛弃疾,通过登泰山,确定了到南方去的信念。
当然,他知道到南方去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此去将有多么艰难。他的可贵和可敬就在于,犹如孔夫子所言,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前方是一场悲剧,却依然坚定不移地走向悲剧。这是一种痛苦而伟大的抉择,也是一种罕见而高贵的品质。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九部。曾获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评传系列”之《大地上的血粮:莫言创作评传》《大地上的宝藏:王蒙创作评传》《大地上的星光:铁凝创作评传》《大地上的长恋:张炜创作评传》《大地上的歌吟:赵德发创作评传》《大地上的心谜:残雪创作评传》《大地上的河流:王雄创作评传》《大地上的泪光: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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