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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评传》(原创首发)
李恒昌

第一章 生于泉城
佛头
青了
——孔孚《春日远眺佛慧山》
1140年5月28日,阴历五月二十一日,辛弃疾出生了。出生在山东路济南府历城县,靠近遥墙的一个叫凤闸的小村子。
一切都静悄悄的,显得那么平淡无奇,掀不起任何波澜。纵然婴儿那第一声啼哭,惊喜的也只是他的家人。
然而,从历史的角度来观望和省察,便会发现,那其实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情。
因为,之于济南,这个小孩子的出生,意味着一个真正的泉城娇子的诞生。
之于文坛,则意味着一颗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一代“词龙”降临了人间。
之于行伍,则意味着一个传奇人物,一个真正的英雄即将闪亮登场。
之于家国,则意味着一方碧血,万丈豪情,将在大宋血染的土地上演绎属于他的瑰丽,属于他的悲壮,属于他的苍凉。
他的故乡,这个叫济南,又名泉城的地方,是一个既秀丽壮美,更具悬幻色彩的地方。
这是一座水生的城市,又是一座山铸的城市。清代著名诗人刘凤诰“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诗句,准确又生动地再现了它的特质,它的优美,它的神韵。
千佛山、佛慧山、燕子山、华山、药山、鹊山、标山、峨眉山、灵岩山——100多座大小各异、高低各异、形态各异、神态各异的山头,星缀其间。趵突泉、珍珠泉、五龙潭、黑虎泉,四大泉群,72名泉,奔涌其上。大明湖,像一颗巨大的明镜铺陈在城市的中心。那时的济水,现今的黄河,则像一条苍龙,横卧在它的身旁。
这些山,诞生于一亿三千万年前的地壳运动,即地质学界所称的“燕山事件”,他们都属于泰山余脉;而这些泉,也都来自泰山山脉之北,本质上属于山泉。
可以说,济南是一座具有山水二重性格的城市,山是它的形象,它的精神;水是它的情感,它的灵魂。离开山,离开水,则没有济南,亦没有泉城。即便有也缺乏应有的精神,缺乏应有的灵魂。
辛弃疾长大后,被人称为举世罕见的“文物齐备”“文武双全”的人物。
文,可提笔,安天下。
武,能上马,定乾坤。
这说明,他也具有故乡之城——泉城济南的“山水二重性”。
在故乡身上,二重性是泉与山。
在他身上,二重性则是文与武;是诗与剑;是泉水的灵魂和情感,泰山的气质和精神!
巧合吗?偶然吗?非也!
因为,他是喝的百脉泉、趵突泉、五龙潭的水长大的。他的心灵,被来自泰山山脉的生命之水滋润和浇灌。
他是在与千佛山、灵岩山、泰山的耳磨鬓厮中慢慢长大的。他的气质和形象,无形中深受泰岱精神的影响和熏陶。
辛弃疾所在的村庄,离得最近的,名叫遥墙。
为什么叫这样一个名字?它蕴含着什么意思呢?
是遥望那座“伟大的墙”——长城?还是,遥望远方,有墙遮挡,遮蔽了梦想的光芒?
当年,辛弃疾从这里出发,从家乡出发,走向远方,奔向南方,奔向的他梦想。可以想象,那时候,他的步履,是何等沉重,又是何等艰难?
千年之后,就在这个地方,就在辛弃疾的家乡,建起了一座现代化国际机场——遥墙机场,人们只要轻轻抬脚,便可神游五湖四海,游走八方,到达只要心中想去的地方。
如果辛弃疾黄泉有知,不知该会作何感想?他会不会在黄泉之下,一遍一遍呼唤:济南——泉城——遥墙,抑或就是“要强”?

辛弃疾出生的那一年,是宋高宗绍兴十年,也是金熙宗天眷三年。也就是说,宋高宗已经在临安偏安一方十年有整。那时辛弃疾的出生地,早已被金国占领,但是,金人并不满足于此,他们还要继续向南大举用兵。
当时的情景,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
国。破。山。河。碎——
国人的生活,可以用三个词来概括:
压抑。悲催。艰难。
毫无疑问,那是一个异常悲“辛”的时代。然而,悲“辛”的天空,亦曾闪过英雄的光辉。
辛弃疾两岁那年,一代抗金名将岳飞,那个一心“精忠报国”,并立下赫赫战功的大英雄,被“自己家的人”,被“英明的圣主”无情地杀害。
那是怎样一种悲剧啊!奸臣当道,英雄丧命,足以让苍天垂泪,山河静默,大海无言。不知这一事件,这个长辈讲给他的故事,在辛弃疾幼小的心灵,折射出多么大的阴影,又激发出多少壮志和豪情?
毫无疑问,那是一个乱世,也是家国的不幸,更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但是,换个角度看,好像我们还应该感谢那个时代。
因为,唯有乱世,方出英雄。
因为,家国的不幸,正可以造就诗人之幸。
因为,辛弃疾是一个立志做大英雄、大诗人的人。
但是,从更高的角度来看,辛弃疾纵然是一代英杰,我们宁可选择世上没有辛弃疾,或者有辛弃疾,也只是一个非常普通平常的人,也不要外敌的入侵,山河的破碎,百姓的艰辛。只是,历史没有如果,也不能假设。
但观名号,便窥希冀和雄心。
“弃疾”二字,虽然看似平常,不知其间包含家人几多期望,几多深情?
顾名思义,弃者,抛弃,远离之意也;疾者,疾病,疾症也。“弃疾”,便是要他远离疾病,保持健康的意思。
然而,有点历史知识的人都能够看得出,这“弃疾”二字,与汉代名将霍去病的“去病”二字,不仅属于同义词,而且有异曲同工之处。
霍去病,汉代著名卫国将军,少年英雄,17岁便被封为“冠军侯”,19岁指挥两次河西之战,歼灭和招降入侵的匈奴敌军10万余人,堪称一代豪杰。
辛家人为其取了一个与霍去病完全等义的名字,其用心显而易见,不言自明。只是当时的金人不熟知汉文化,也不懂汉人的历史,没有发现其中的端倪和深意。如果他们有所发现,明白辛家的“反骨”与“反心”,或许他们全家早已被砍头,并且还要株连九族。
事实上,辛弃疾取了这样一个名字,或许只能起到励志的作用,并没有为其健康带来多少福祉,至少没有让其家人远离疾病。他的父亲——辛文郁,在他六岁那年,便离开了人世。
坦夫,是辛弃疾的原字,其实也是很不错的一个名称。坦,坦荡,板荡之意也。坦夫,自然是指胸怀坦荡之人也。后来,他将改字为幼安,似乎也没有给他的童年带来安定和安康,他的少年时代,实际上是在乱世之中度过的。
稼轩,是一个很有情怀的名号,代表着他心灵的两种向度:一种是稼穑,关心的是土地、庄稼和百姓;另一种是轩辕,关心的是苍天、江山和国家。其一说明他眼睛向下,根植大地,始终脚踏实地;其二则说明他心灵向上,情怀高致,不断仰望星空。
忠敏,是他去世后的谥号。这两个汉字,看似平常,实则极为难得。忠,是他的品质,忠于国家,忠于朋友,也忠于自己;敏,是他的风格,敏于学习,敏于创作,更敏于行动。这似乎也显示了他品质和性格的“山水二重性”。
值得一提的是,辛弃疾与党怀英一起游览灵岩山时,曾在一块大石头上刻字留念——“六十一上人”。说实话,这不是一个好习惯,如同现代人在景点上乱刻“XX到此一游”一样令人讨厌。但是,辛弃疾所刻下的几个字,却值得推敲,也值得琢磨。
这是五个令人费解的汉字。据说,这是一个字谜游戏,是他将自己姓氏的“辛”字拆开,构成“六”“十”“一”的说法,而“上人”,即“僧人”的意思。那段时间,他常常自称为“上人”“老僧”。小小年纪,为什么如此自称?想当僧人、老僧,那报效家国的宏大抱负哪里去了?这事儿实在让人费解,他不符合辛弃疾的性格。但是,作为年轻人,一时率性而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六十以上人”的自称,还能引发人们的另一种联想,那就是与之相类似的“二十八划生”。这个名字,是毛泽东曾经用过的笔名。早在1917年,毛泽东在第二期《新青年》上发表《体育之研究》时,便使用了“二十八划生”的名字。这个名字,也是一个字谜游戏,因为“毛泽东”三个字的繁体总笔画便是“二十八划”,而“生”字,则是“青年学子”的意思。由此可以看出,历史上那些杰出和非凡之人,总是喜欢做一些超出一般人想象的数字游戏。这说明,这些人的人生,不仅活得有价值,有意义,有时也很有趣味,很有意思。
“辛氏世多贤,一姓古所夸。”
这是宋朝诗人罗愿诗作中的一句话,它充分说明,辛弃疾家族是有着良好血脉传承和家风的家族。他们家的血脉,他们家的名节,他们家的荣耀,几乎全部体现在这两句话里。这是诗人对他们家族的最高评价,也是最高的奖赏。
辛弃疾的祖上,是狄道人。狄道,即甘肃临洮县,周朝之前称陇西邑,战国、秦称狄道,是“陇西李氏”的祖籍地,“李唐故里”。辛弃疾的始祖辛维叶于北宋年间带领家人由狄道迁徙至山东,从“西北人”变成了“山东人”,也由“狄道人”变成了“济南人”。但是,他们并不是一般的平头百姓。无论是世祖辛维叶,还是二世辛师古,三世辛寂,直到祖父辛赞,都在朝中为官。官职虽然不高,但都属于“国家的人”,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属于对朝廷“忠心耿耿”的人。
辛弃疾的祖父辛赞,是一个值得一书并值得深思的人。因为,他的人生比较复杂,对辛弃疾的影响也比较巨大。
那是大宋王朝最黑暗的日子,宋金长年大战的结果是,宋军节节败退,金军长驱直入,甚至将宋徽宗和宋钦宗两个皇帝当俘虏给抓了起来,让曾经不可一世的君主当了阶下囚。要知道,那可是一个国家的最高首长啊!这是何等悲哀的事情1
血染山河,家国破碎,金人在此建立了自己的政权,在朝为官的人,应该怎么办?这时候,有几条路途摆在他们面前,供他们选择。一是奋勇抵抗,与金人做最坚决的斗争,不怕牺牲个人生命及一切。二是虽不主动参与斗争,但绝不再仕,而是持不合作态度,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三是追随南下的大军,去做“曲线救国”“光复大宋”的努力。四是“审时度势”,投靠金人,继续在金人政权下谋事。毫无疑问,那些有骨气、有节气的人,都选择了前面三者其一。他们有的人宁可献出自己的生命,也绝不苟且偷生。
从辛氏家族的传承,特别是作为“狄道人”与“山东人”的风骨来看,身为朝廷命官的辛赞,理应在前三个选项中选择其中的一个。然而,令人大跌眼镜的是,他并没有这样做,而是选择了最后一个,那就是为金人做事,继续在金人政权中为官。
这是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是他贪生怕死吗?或许有这方面的原因,但问题绝不是那么简单。
史书给予的说法是,其在靖康之变、宋室南渡后,“累于族众”,无法南下,遂仕于金国。
从“累于族众”这四个字可以看出,他本身是想跟随“大部队”南下的,但是受到了族众的羁绊和制约。或许是,族众坚决不同意其南下;或许是,他更多地考虑了族众的利益,不忍心舍他们而去。
因为是族人,所以带有一定的亲情;因为是族众,所以力量肯定非常强大。于是,他便这样情非得已、情非所愿地留了下来。
但是,无论什么原因,也无论什么理由,在金人政权下担任知府和县令,这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不管他自己或后人怎样解释,那都属于他极不光彩的日子,也是背叛大宋、苟且偷生的日子。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可以想见,他有多么无奈,多么压抑,又多么憋屈。应当看到,那时的他,虽然“仕于金”,但是,他的心却一直在大宋,一直在南方。
那些异常灰暗的日子,他始终有一个梦想,那就是有朝一日,“王师”能收复中原,一报家国之仇,一雪民族之耻,从而光复大宋王朝的基业。
这是他的一个梦想,也是他的一个奢望。他深知,要实现这个梦想,单纯依靠现有的“王师”是不行的,依靠“委曲求全”的自己也不行,依靠自己身体羸弱的儿子更不行。他只能,将期望的目光投放在他的孙子辛弃疾身上,希望他能快快长大成人,去实现自己不能实现的梦想。
几乎毫无例外,国人普遍具有望子成龙的心理情结,也有人总是希望把自己没能实现的梦想,寄托在下一代的身上。严格意义上讲,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毛病。因为,望子成龙,子女并一定希望自己成龙,而且也不可能人人成龙。因为,自己的梦想,并不一定是下一代的梦想,将自己不能实现的梦想,强加在下一代身上,不仅是一种自私,是一种虚妄,也是一种极端的不负责任。但是,辛赞的“望孙成龙”,希望辛弃疾长大后能够实现自己未曾实现的梦想,却是值得肯定的事情。因为,辛弃疾似乎命中注定,是能够成为一代蛟龙的人。还因为,祖父的梦想同样也是他的梦想,他们祖孙二人拥有同一个梦想——光复大宋。
因着这样的原因,辛赞在辛弃疾身上,在他的成长问题上,格外用心,也格外用情。他下在孙子身上的精力和功夫,比为“大金朝”工作要付出的多得多。
在辛赞对孙子的教育和引导上,有一个词格外引人注目,那就是“登高”。
当年,越王勾践,靠每日“卧薪尝胆”,给自己日后重整旗鼓励志壮胆。
那时,开明的祖父辛赞,靠经常带领孙子“登高望远”,为后生其将来报效国家励志壮怀。
很显然,他们登山,绝不似今日的驴友,仅仅是为了强身健体。登上山头,他们别有一番深意藏在心头——“登高望远,指画山河”。
即便辛弃疾长大成人,依然记得,早年,祖父带着他登山时的情景。
可以想见,每一次登山那天,他便早早地起床了,胡乱吃了几口饭,便跟着祖父出发了。他们和刚刚升起的太阳一起赶路。太阳越升越高,大山越来越近。他们的喘息声也越来越重,内心也越来越庄严。
山上,或春意盎然,或鸟语花香;或枫林如醉,或丹柿悬金;或雪被山坡,或寒风摇木;或飞瀑高悬,或泉水淙淙;或柳暗花明,或峰回路转——令人迷醉,令人留恋。然而,这一些,他们都无暇多看一眼。他们急匆匆赶路,只有一个目的,尽快攀到山顶。
登到山顶,他们极目远望。远山,远景,土地,巷陌,炊烟——这曾经大宋的江山,而今被金人的铁掌笼罩,被看不见的阴云笼罩。
或许,在这里,在山头之上,辛赞曾教导辛弃疾大声朗诵岳飞那首激荡人心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
辛弃疾那略显稚嫩的声音传向远方,在山谷回荡。
西班牙诗人纪伯伦说,父母是弓,儿女是箭。箭借助弓,穿行弥远。
仿佛看见,大山之上,辛赞力挽雕弓如满月,将辛弃疾这簇力箭,牢牢地按在了弓弦上,期待他有朝一日猛力一发,飞远方,射天狼。
当他们从山上归来,夕阳西下,漫天透红,有一种理想在辛弃疾的心中熊熊燃烧。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九部。曾获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评传系列”之《大地上的血粮:莫言创作评传》《大地上的宝藏:王蒙创作评传》《大地上的星光:铁凝创作评传》《大地上的长恋:张炜创作评传》《大地上的歌吟:赵德发创作评传》《大地上的心谜:残雪创作评传》《大地上的河流:王雄创作评传》《大地上的泪光: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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