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窑洞的记忆
文/孟兴华
小时侯,家里穷,没钱盖厦房,父亲在靠崖的土塄坎沟壕庄基里,挖了两孔窑洞,敞院里栽核桃树,香椿树,槐树,柿树,春夏秋三季,郁郁葱葱,既避风遮阳,又护崖面。两孔窑洞从此成了全家人的安乐窝,一孔住人,一孔做灶房。灶房其实也住人。垒灶堂时,父亲挨着窗户盘了一面土炕,将灶台与炕眼相连,共用一个烟道,俗称连锅灶炕。我和娘弟睡在这里。住人的那孔窑洞,一直是姐妹二人住,没有像样的家具。
姐姐考上大学后,就一直闲着,成了父母留给我娶媳妇留的"新房"。两孔窑口都面朝面墙,平时光线不好,特别遇到阴雨天,黑咕隆咚的,常常要点上煤油灯。但窑洞冬暖夏凉。
三伏天,住大瓦房的乡亲们常常挤到我家的窑里乘凉避暑。而到了严冬,整个窑洞,就像生了一盆碳火,走进窑门,一股暖流就扑面而来。儿时童年,每年"立冬"临近,母亲让人从他乡俏来手编织草帘。先用扫帚棍量好窗户大小,在院子地面划上窗户的长宽形状,按长度在两端固定六个钉子,绑上细麻绳作为织草帘的经线。然后将谷秸捋顺,一撮一股以纬线绑扎。约摸半个时辰,一面厚实的草帘子就织成了。"冬至"前后天天气最冷,母亲就将草帘子挂在窗棂上,还要找来废旧报纸和谷草,寻觅塑料布将门槛上下及门板缝隙塞得严严实实。遇上刮风的日子,还要用厚重的木板压住,以防被风卷起。炕洞里煨上柴草,做饭时灶膛内的火苗窜进连锅炕里,整天炕热窑暖,任凭外面北风呼啸天寒地冰,窑内温暖如春。
寒冬早晨,我还在梦乡里,母亲起炕焖小米饭,香喷的味道溢满窑屋,诱得人饥肠辘辘。常常不等小米焖烂,母亲给我盛一碗稠糊糊黄黄橙橙的米粥,我爬到炕沿边,用小勺一口一口香甜地喝完,心里美滋滋的。晚上,母亲就坐在炕头纺线,一直到深夜,纺车的吱咛声是我的催眠曲,我睡得特踏实。窑洞成了我童年的安乐窝。
十四岁那年春节,姐姐一家来给父母拜年!连锅灶炕住不下了。我主动提出去外面借宿。母亲怕我受委屈,执意要烧隔壁窑里的炕。我觉得自己长大了,该为家里分担点什么,就挡住了母亲。临出门时,母亲硬将姐夫的黄大衣给我披在了身上。
老天似乎故意捉弄人。那个晚上特别冷,风吹到脸上像刀割一样疼痛。我来到铁匠铺子,这是队里的农具加点,屋里盘有大炕,由我叔叔父子俩住守。没料到大门却锁着,我猜测他们可能去邻村看电影,来到放电影场放映的是抗美援朝老片子,演到一半就走得没多少人了。我远远看见铁匠铺子灯亮了,就跺着脚,一路小跑往回赶。到了门口,灯却熄了。我小心地敲了两下门环,无人应答。停了一会儿,我又胆怯地叫了声:"叔,开开门。”还是没有动静。这时,路边走过一个人,我也不知道是谁,便灵机一动,大声喊道:"黑娃爷今黑儿我家里来客了。"这一叫灯亮了,叔开了门。他二十二、三岁,披了件棉祆,袖口烂着,老套子一嘟噜一嘟噜露在外面,可能是打铁时溅的火花烧的。下身穿了个老粗布竖条短裤。目光滞呆,脸上像涂了一层浅黄的蜡,瓷光瓷光,没有一丝儿表情,也没有回头多看我一眼,就一声不吭地钻进了被窝里。炕上只有一床棉被子,两个大人刚好容身,己没了多余的被子,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炕蓆,没敢脱衣服,爬上去小心地躺下,毕竟是借宿,胆怯怯的我不敢挤进人家的热被窝。爷儿俩大概累了一天,睡得沉沉的没顾上理我,母亲披的大衣,成了我唯一避寒门"被子”。
整个晚上,找蜷缩一团,听着窗外呼味的北风,几乎没有睡着。几只老鼠肆无忌胆地上窜下跳,如入无人之地,搅和一宿。直到天麻麻亮,我的脚趾还冰凉凉的。回到家里,母亲见我流着鼻涕,还不住地打喷涕,一再追问我在哪里借宿我没敢说出实情,一声不响地爬上了炕,用被子蒙住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唰唰唰流了下来。这一刻,我深切地感触到家里窑洞的温暖。只有躺在自家的土炕上才是最舒心的。那天,我美美地睡了一天。光阴荏苒,母亲早己撒手人寰,家里的住所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翻修新房新批庄基一砖刻底大瓦房,每当想起离家借宿的不眠之夜,就想起了母亲,更加惦念父母为我营造的安乐窝,温暖的窑洞里盛满浓浓的爱意,童年记忆在脑海深处荡漾着窑洞的温暖。每当看到描写窑屋的文章和故事,更勾起了我的窑洞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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