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彩》

（短篇小说）

作者：执著

(原创 星辰有声微刊 ）

礼拜一上午刚上班，愚山县水利局局长周全立即组织大家召开了紧急会议。

周局长面容憔悴，神色凝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两个大眼袋像注满了水的鸡腰子，不堪重负地挂在脸上，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似的。

“同志们，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我们的副局长裴箫鸣同志于昨天下午不幸去世。”周局长的声音嘶哑而又低沉。

“什么？”

“不会吧?”

“前天还好好的，怎么就走了呢？”

“是啊！他除了有点高血压也没听说有其他什么病啊？”

“他女儿刚考上大学，爱人还没有工作，这以后一家人的生活可该咋办呢？”

……

大家乱哄哄的交头接耳起来。

“我和大家一样痛心，昨晚一夜都没有休息，一直在做家属的安抚工作。事情是这样的，昨天下午市领导来检查农村水利工作，这是裴局长主抓的项目，由我们两个一起陪同检查。大概四点钟左右，裴局长突然说有点头晕，我们就让他赶紧回去休息，可他非得坚持到检查结束不可。因市领导还要回去开会，所以我们连饭都没顾上吃。谁知市领导前脚刚走，裴局长就一头栽倒在地上，最后诊断是高血压引起的心脏猝死，在往县医院转送的途中已没有生命迹象。”

周局长说到这里，竟难以自已地掉下了眼泪。然后又干咳了几声，镇定了一下情绪，继续说：“明天上午十点整，在县殡仪馆举行告别仪式，希望大家都能参加，为我们的裴局长送上最后一程。散会。”

在裴局长的遗体告别仪式上，周局长眼含热泪地念着悼词：裴箫鸣同志工作勤勉敬业，被誉为脱贫攻坚的老黄牛；生活中朴实热情，被誉为同志们的贴心人。他上有八十多岁体弱多病的父母，下有聪明好学前程似锦的女儿，身后有勤俭持家善良体贴的爱人。可他一心扑在工作上，“五加二、白加黑”是他的工作常态，最终积劳成疾，累倒在了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临走都没能给家人一个拥抱，甚至没有来得及跟他们告别。他是优秀的共产党员，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们一定要学习他深入基层的优秀品质，努力把他未竟的事业干好，绝不能让裴局长留下遗憾。我们的好兄弟，安息吧！我们的好战友，一路走好！

     裴局长的后事办完没几天，关于他的死因竟传出另外一个版本。

周日那天一大早，周局长接到市领导的电话。

“今天天气不错，想约几个朋友出去散散心，你看你那里有没有合适的地方。”

“稀客呀领导，巴不得您来视察一下呢！”周局长说。

“今天不谈工作，你那里我是很放心的。”

“这一切还不都是承蒙您的关心。一会儿我给您发个定位，九点半见。”

周局长选了表弟新开的农家乐，位置在离县城不远的一个山沟里。这里绿水青山，风景秀丽，钓鱼、爬山、泡温泉，吃饭、唱歌、打麻将，可谓应有尽有。据说投资了十五个亿，是全市发展生态沟域经济的样板工程。

他们上午的活动是有人钓鱼有人爬山，中午吃了一顿野生全鱼宴。常言说无酒不成席，吃饭自然少不了喝酒，周全局长的确考虑得很周全，陪酒的人都提前安排好了，裴箫鸣是其中一个。因为他的酒量在全局是出了名的，人们戏称他是“半斤八两嗽嗽口，一斤两斤正常走”的“不倒翁。”局长也常夸他“宁可胃上烂个洞，不要感情裂条缝。能喝啤酒喝白酒，仕途一定往上走”。那天周局长给裴箫鸣打电话说：“今天市领导来调研农村水利工作，请抓紧时间赶到。”裴箫鸣当然心领神会，放下一切及时就位。

下午的活动是有人打牌有人泡温泉，裴箫鸣局长陪着市领导打了半天麻将，晚上又是一顿农家特色菜加白酒。两顿算下来，裴局长一人喝的白酒将近三斤，一向被称为“不倒翁”的裴局长那天却出现了意外。晚上八点多，酒局还没结束，裴局长就毫无征兆地直接躺在了地上，等120车赶到的时候已没有了呼吸。最后被诊断为心脏猝死，这一点确实是真的。

市领导慌了，但旋即又镇定下来，他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有种临危不惊的气度，只是对周全局长嘱咐道：“现在的政治形势你也明白，一定要做好家属的安抚工作，不管提出任何要求都尽可能答应，千万不能把事态扩大，一旦闹得满城风雨，你我都不好交差。”最后又拍了拍周局长的肩膀说：“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保持电话联系，有什么困难我帮你协调就是了。”说完便带着人匆匆离开了。

周全局长转身对两名手下说：“小李，你先去给裴箫鸣妻子送个信儿，就说裴局长突发心梗正在抢救，别的什么也不要多说。半小时后小王去告诉他家属，就说情况不是很好，正往县医院转送。再过半小时我带人回去，就说在转送途中已经不行了。”

“裴局长已经这样了，为什么不直接送回去？干嘛这么费劲呢？”小李问。

“这么大的事必须让家属有个接受的过程，懂了吗？”

裴箫鸣妻子见到丈夫的尸体时已哭得惊天动地死去活来。周全局长看着她又哭了一阵子说：“弟妹，千不对万不对都是我的不对，是我没照顾好他，今天不该让他加班工作。但事已至此，还有很多事情要安排处理，你有什么想法跟我说就是了，我一定尽最大努力给你解决。”

裴箫鸣妻子哭着说：“我啥也不要，我就要人，我给你一个活人，你还给我一个死人，这是什么道理？”

小李小王们也在一旁帮忙道：“嫂子，你是明白人，这样说不是难为周局吗？再说人死不能复生，咱们最需要的是把以后的生活安排好，你冷静考虑一下，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最后，在其他家属的再三劝说下，裴箫鸣妻子终于接受了现实，但必须答应以下几个条件：一、把双方四位老人赡养到老；二、解决其女儿大学期间的生活费用；三、给裴箫鸣妻子安排个合适的工作。否则，绝不答应立即火化，还要让当天在场的领导干部都不得好看。

几个条件传到周局长这边，周局长略加思索便一一答应下来，并且还附加了一条。他说：“谢谢弟妹的高风亮节，我保证，必须让裴局长累倒在他深爱的工作岗位上，让他名垂青史，百世流芳，本年度的十大“出彩愚山人”必须有裴箫鸣一个。”

就这样，裴箫鸣妻子才强压悲痛，不再追究其他人的责任，并答应葬礼如期举行。

做完这一切，周全局长赶紧向市领导汇报了处理过程。市领导表示很满意，悬着的心终于装进了肚子里。

此时天已大亮，周局长又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单位赶去。

周全局长也说话算话，在年底的“出彩愚山人”评选活动中裴箫鸣以第一名高票当选。颁奖晚会上，妻子代表裴箫鸣上台领奖并作了发言，裴箫鸣果真成了当年最“出彩”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