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北街上人不多,都是土生土长的,祖祖辈辈没出过什么大人物,小人物倒是有几个,譬如"扑出"、"捣鬼″、"喷仙″等等,当然,这都是他们的外号,真实姓名只有在开会点名或墙上张榜公布工分与存欠款时才用。现在咱就说说喷仙。喷仙大名张运通,我们是一个生产队。为啥大家给他叫喷仙?是因为他喷起大话来像腾云驾雾的孙悟空,忽而上天又忽而入地。喷仙,在俺们这里就是说大话,吹牛皮。何为仙?这里不是指长生不老的人,而是指特别出奇,出色,如李白诗写得特好,就被称为诗仙,而这里的喷仙,就是把大话吹得不着边儿,让人听得云遮雾罩摸不着头脑了。
喷仙二十多岁的时候,贩过棉花担过靛蓝,还做过木工活,也算个走南闯北的人。有一天中午,男人们在街上吃饭时,说到康家岳家风水如何如何好,喷仙就在空中挥舞着筷子,唾沬星子乱溅地即兴发挥说:俺坟上的风水好着呢,那天我从洛阳回来,刚出南关,抬头往西一看,就看见了我爷坟上那棵大柳树,树梢挨着云彩,树上还站着一只筛子恁大的白仙鹤……狗剩马上打断他,说:谁信?你那眼能看几十里?怕是在做梦吧!喷仙说:你这人光抬杠,不信你跑到洛阳看看!狗剩说:洛阳在东在西?其实,两个人解放前都没去过洛阳。
那天,街上几个人正在说电影上的蒋介石威风得很,穿着长袍马褂,戴顶礼帽,胳膊上挎根文明棍,谁见谁就得立正。喷仙听着,不屑一顾地说:你们真是井里蛤蟆没见过天,蒋介石有啥了不起?那年在郑州大剧院里看戏,我跟蒋介石坐过一根板凳,他抽红锡包烟还递给我一支。有人问:你能跟蒋介石坐一根板凳?喷仙说,当时我也不知道他是蒋介石,看着有点像,穿的便衣,散戏了,有人叫他蒋委员长,你说那不是蒋介石是谁?就因为喷仙这几句话,后来在文化大革命中,还被红卫兵踢过几脚。红卫兵司令问他,踢你屈不屈?喷仙说,不屈,谁叫我喷大话跟蒋介石坐过一根板凳,你们不是踢我,是在踢蒋介石。
喷仙在解放前后,每年农闲时就到栾川卢氏干木工活,小日子过得不错。公社大食堂以后,因为割资本主义尾巴,就终年在生产队里干活了。喷仙就是与众不同,看见什么喷什么。那天,男女社员几十个人在南冈地里出红薯。男子刨,妇女择,大家正觉得枯燥无味的时候,一列火车咔咚咔咚冒着黑烟从西面开过来。喷仙便拄着镢头望着火车不以为然地说:"这火车没有啥做处。″旁边的石头撇撇嘴说:"没啥做处,你会做?你做个火车头就不用在家吃红薯了!″喷仙说:"我说是火车皮(车箱),跟做柜子差不多。″石头说:"车皮下的铁轮子你也会做?″喷仙说:"我没学,学不上三年,连飞机也会造!″队长黑虎说:"别玩嘴了,喷大话抵不了一疙瘩红薯吃。″喷仙说:"我不是吹牛皮,别说吃红薯,我要是当队长,叫大人娃子每天吃四两肉!″黑虎说:"好,好,我正愁这担子交不下家呢,下一任你来干!″
那时候的生产队长不好干,也没人想干。一是队里穷,几百人吃饭穿衣,都得靠生产队,啥事都寻队长;二是得罪人,都想占生产队的便宜,你批评谁谁难受;三是自己做不了主,连种什么庄稼都得听上边干部指挥。可是喷仙要试一试。想当生产队长很容易,只要你不是五类分子家庭出身,谁都可以当生产队长,有人像怕被蝎子蜇住一样尽量往远处躲,有的生产队选不下队长就抓阄,谁抓住谁当。在这种大好形势下,喷仙想干生产队长自然不用吹灰之力。
过罢年以后,喷仙果然当上了生产队长。当队长的第一件事,就是天天早上昏苍苍就得敲钟,用石块把老槐树上吊的铁车轮当当当敲得山响,满村睡觉的人都能听见,接着给陆续站在面前的男女社员派活,张三李四去拉粪,王五赵六打坷垃……反正都得派点活干,不干活就没有工分,没工分就不能分粮食,所以,懒汉好像一夜间被大风刮到太平洋里了,大家都变成了爱出勤的人。
喷仙当上生产队长,左手脖子上就戴了一块明晃晃的手表。在当时可是件新鲜事,就像外国人忽然看见中国的大熊猫。农村土坷垃蛋子谁能戴起手表,连大队干部除了那个烧鸡头大队长戴块表,其他干部都没有。喷仙说,当队长得掌握上下工时间,没手表就像瞎子怎知道早晚?于是,在县城修表店里花十块钱买了块杂牌机械表(那时电子表还没诞生),就是老一点,会偷停。那时上海牌全钢手表得一百二十块呢,还得开后门才能买到。在地里领着社员们干活时,喷仙一晌能撸起袖子看好几次。有人问:"喷队长,几点了?″喷仙照手脖拍几下,仰脸看看日头:"十点半了。″其实,表早停了,拍拍,走一会,手脖都快拍出茧子了。
那年春天,喷仙按照公社领导安排在南地最好一块四十亩旱平地里种棉花。当时棉花是国家按指标收购的战略物资,每个生产队都得按计划完成定的指标,每亩地一百至一百五十斤皮棉。喷仙听了公社农业技术员黄毛毛说的密植能高产,扳着指头算了一下,株距五寸,行距一尺二,一棵棉花平均结十个疙瘩,多上些肥料再多结几个……乖乖,一亩地能收三百斤,不,至少四百斤皮棉。喷仙一高兴就上报了亩产四百斤皮棉的高指标。喷仙让公社书记好表扬了几次,树为全公社破除迷信敢想敢干的标兵。公社书记又被县长表扬是伯乐式的好干部。
那年秋天,俺生产队的棉花棵像筷子一样高,别说一棵结十个疙瘩,好多棉棵是光杆司令,别说亩产四百斤皮棉,亩产也就是五六十斤吧。
喷仙让社员们埋怨了好多天,那年社员们的自留棉全免了,也完不成上交的任务。喷仙像关云长一样,只说过五关斩六将,而从不提走麦城。
后来,喷仙在公社扩大干部会议上又放了一炮,说响应毛主席号召,走农业机械化道路,要制造一个连犁带耩的播种机,名曰"一遍成犁播机″,等成功后让大家参观。
公社高书记一听了不得,这不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发明家吗?如果发明成功,就有可能推广全国,说不定还会走向世界,到那时候,我们公社我们县就扬名了,说不定毛主席一高兴,还会叫去北京接见,跟他老人家握握手呢。于是高书记骑着自行车,三天两头往我们村里跑,不仅找村干部了解情况,让支持新生事物,而且像刘皇叔三顾茅庐似的,多次到喷仙家里督促指导,密切注视着"一遍成犁播机"的进程。
偏偏那几天下连淫雨,我们街地势较低,村里的雨水都往这里流,又没有排水渠,街上一片汪洋,街道和路边大大小小的粪坑都淹没在漂着草屑泛着水泡的雨水里。喷仙家大门前简直是一片"沼泽″地,却没有阻挡住高书记的脚步。高书记穿着一双到膝盖处的深筒胶靴,从泥水里淌着一次次去到喷仙家。
喷仙家的街房里象是木匠铺,锯斧锛凿匏各种木工家具齐全。一张牛拉的笨式木犁在墙边放着,旁边的小方桌上放着一个耩地的木耧斗。喷仙让高书记坐到木凳上,拿出一毛五一盒的大众牌纸烟让高书记吸。高书记抽了一支烟,笑着问:"咋样了?还得几天能整出来?″喷仙满有把握地伸出三个指头说:"三天,准能弄成!″
开始种麦子了,高书记和一群公社干部,还有一群村干部,一同到村边肥得流油的号称粮食囤的地里,观看喷仙发明的"一遍成犁播机″表演。还有个胸前挎着照相机的记者,准备采写新闻报导。
喷仙向大家解释"一遍成犁播机″的构造只一句话:"犁管上挂个耧斗,牛拉着犁往前一走,耧斗里的种子就下到地里了。"下面开始表演,犁管上挂个耧斗,倒满了麦种,两头黄牛拉着一张老式木犁,牛把式石头扶着犁管,翻起一块块黄土,耧斗一晃一晃像刚学走路的鸡娃,麦籽毫无控制地哗哗流到坷垃地里,不到五十米一耧斗麦种便下完了,犁沟里像晒麦子一样,黄灿灿一片。一个干部笑着说,像这样,一亩地得耩一吨麦种!
高书记摆手让停下来,叫大家站在地头开个现场会。高书记向所有干部和围观的社员说:同志们,失败是成功之母。张运通队长发明的"一遍成犁播机"虽然还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但可以肯定地说,一个不识字的农民,他敢于大胆发明创造的精神是可贵的,是值得发扬的,并且是值得大家学习的!
后来,喷仙在村里逢人便说,得准备一套新衣服,不定哪一天去北京让毛主席接見呢。

2021年3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