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口
文/龙鸣
经过陆溪江，像两个兄弟重逢
我有完整性，受到审视
我有残缺性，受到呵护
有些目光是需要原谅的
有时宽，有时窄
有时清澈，有时浑浊
有些吝啬是需要原谅的
只有细微的波浪可以哭泣
只有几棵水草可以爱
仅有的一条堤坝
是用来塌陷的
两个蹚水过河的兄弟
填上彼此的溃口
他们匆匆拥抱，又匆匆别离
不可知
西瓜破碎。雨水仍无怜悯之心
蜜月已启动航程
而飓风正在袭来
新房子
建在山腰，石头昨夜滚下山坡
每一次看乌云与彩霞
这些神密的事物
我永远无法掌控
雨水覆盖瓜地。镐头挥舞
“最痛苦的事，
莫过于亲手将甜蜜摧毁”
两个新婚的人
坐在孤岛上
“也许，他们需要一阵狼烟”
而泥石流，正悄悄将我掩埋
涡轮
暗屋子捱到半夜，新闻播完
电风扇的叶片呼呼转动
胸怀正义的人具有前进的涡轮
他抱紧海水，鲸鱼一样
在风浪中推进。炮弹从身体里飞出
他有庞大的肢体，他有纵深
吞没敌人的仇恨
涡轮会来回在天上飞
投下硝烟，苦雨
投下废墟，难民营
新闻里他真实的镜头
一群逃难的孤儿
剩下双腿，在瓦砾中飞奔
须给他们逐一装上轮形的翅膀
须给他们一座新的家园
须抢建一座堆满面包，
纯净水与新鲜草坪的着陆场
谈话
两个人之间，就像香水的谈话
把哭诉的，当成明亮的
把刺耳的，当成轻轻抚摸的手
光从红栌树的枝杈间漏下来
漏下两截断裂的影子
亲爱的，我深爱这种断裂
我还深爱这人间
深爱一片海浪覆盖全身
深爱一块礁石拒绝腐烂
深爱两截影子从树下起身
迎着风互致别离
关于一只茶杯
允许一囗井
埋葬几片树叶
囗沿上残存的几片，也将看破红尘
允许一处潭
成为一张书桌或一只茶几的仆从
在书房，就装书声
在暗室，就装黑暗
世事浑浊，总有几件无法澄清的
冤屈
允许它是掌上的汪洋
在一副肠胃里息灭了风浪
允许它有莫测的内心
允许它有不可逆转的虚空
邂逅玉笥一棵橘
我们兄弟俩
害着同样的思乡病。现在，
只有两棵树
坐在这个小小村落，肩并着肩
孤独挨着孤独
我唱“密密枝丫呵举向天空，
浑身毛孔呵只长尖刺”
你写《涉江》。写《哀郢》。
写《怀沙》……只是，
不再写一棵树，它“苏世独立，
横而不流兮”
两个光秃秃的人，如果不紧挨着
就会被风折断
在屈子祠
王驾前苦谏的那个人，是被贬谪的
屈大夫
盘桓在城门的那个人，是不再归来的
流浪汉
不相信，一个高居庙堂的人
不会选择去流浪
不相信，一个流浪的人
会再次盘桓在城廓下
但我坚信，掩埋真相的人，
遗臭于荒野
客死他乡的人，还活在原乡
一个跪在屈子祠里祈祷的人
是一个读破了《离骚》的人
荡漾
木桶像挂在墙上的旧时光
而水还在荡漾
抵消荡漾，让它箍紧曾经的
困厄
“木制容器，
安贫守静”
刨花在舅舅双手间欢腾
让新东西，循规蹈矩地衰老
而池塘在荡漾
两只木桶，经常取走它的一部分
需要制造一场，
扁担与肩膀的互斥
“喝吧，
这是给你们青春的补偿”
衰老的裂
纹，正在扩大。
适当的干涸，可以有效防止荡漾
茉莉姐姐
只上了三年学的姐姐
还没有主干。那时贫穷。沉重
远没有花香
命运有枯槁
无法交出蝴蝶与鸟鸣
花香与泪水绽放于同一根枝条
而花粉终生寻找着花蕊
她有花瓣，自己折叠
她有芬芳，值得怀念
因为一抷土，她赐我以夏天
因为夏天，我给树木以怀旧的
躯干
我将在土壤里种下有机肥
我将更多的水洒在缤纷的山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