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姊妹一场
文/一叶禅

一晃眼儿,姊妹们都老啦。老了的不仅仅是饱经沧桑的容颜,内心也是千疮百孔布满岁月的尘埃。
我们有五个姐妹一个兄弟,三姐走的早,像紧抱一团的蒜骨朵儿,突然缺了一瓣,留下了一个缺口,给我们留下了猝不及防的悲痛,钻心蚀骨的思念和今生无法弥补的遗憾,所谓兄弟姐妹情,就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这一份情缘。记得三姐最后一次手术后,她说她感觉她挺不过去,怕是要挂了,我听着心里戳疼,忍泪安慰她,岔开话题,给了她一个不切实际但绝对是心之所向的浪漫诺言,“你只管安心养病种花,我负责养你”,我们一起憧憬着一个美好的生活图景,等来年开春时候,她安心在她的小院种一院花,种几畦菜,让姊妹们来经常她家聚聚,打一壶清茶,或者一壶奶茶,再煮一锅洋芋,烙些韭盒馍馍,静享受生活中的小美好,人,有了某一种期望和等待,才会有好好活下去的勇气。
一语成谶。三姐对她的病一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一直所以,无论身体多么不舒服,她都不放弃礼拜。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视频聊天,那年我在北京学习,一天晚上,她发来信息说,尕妹,我想你了,特别特别想,可不可以视频一下。她说等我回来姊妹们好好聚聚,给我做好吃的,没想到,那一面竟然是永别。没有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没有等到我回去,三姐说走就走了,我甚至没来得及看到的埋体,就阴阳两隔了,祈愿真主在天堂提升她的品级,阿敏!

(三姐的笔记本)
就这样,生活又给我留下了一份刻苦铭心的遗憾,同样,也给我留下了一份我一生都无法原谅的恨……,头一天,给阿妈过完尔麦里,第二天三姐就毫无征兆地突然归真了,也许这是真主最好的安排,我常常这样安慰自己,以减少自己内心的痛苦和思念。三姐走完了她短暂、倥偬多舛的生活,结束了生活中狂风暴雨的蹂躏,也许真的是至仁至慈的真主怜悯她,疼慈她,给予她最好的安排,尽管她有很多心头上的扯心和不舍。三姐没有受任何惊恐和疼痛,用一生的善良修了一个好无常。世事,有时候看起来很残酷,翻转过来想,也是一种慈悲。
周末,姊妹四个小聚了一次。每个人很明显又苍老了许多。姊妹们不谈当下各自兵荒马乱的生活,只是回忆着曾经朝夕相处的岁月中留下的那些小美好。那时候尽管物质匮乏,生活贫瘠,但是那样的开心快乐。那时候受过的苦,路过的荆棘,跋涉过的坎坷,现在,回想起来,只是生活中一种风轻云淡的点缀,也是让我们一遍又一遍回忆的生活调味剂。二姐多次感慨,那时候穷,但是那么开心,现在的泼烦啊让人欲哭无泪,欲喊无声,只能一个人独自默默承受,一个人反反复复咀嚼,一个人在生活的寒风冷雨的煎熬中无声挣扎。
我们说着年少时候的那些糗事,说着笑着,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想起和三姐用纸包着晒干的马牛粪抽烟的糗事,想起了和二姐点燃空心的细树根抽烟的样子,想起了跟着大姐,肩扛着十字镐满山满洼挖左扭根的岁月,想起和三姐还有其他玩伴,常常站在土坎涯上,用大土坷垃打得部队气象部的猪嗷嗷乱叫,惹得当兵的气急败坏,而我们却是无比的开心快乐;想起和二姐站在东措垭豁口,往榨油房的烟囱里扔石头,把房背后解手的油包师惊的一边提着裤子瘸三倒四狂奔,一边嘴里“捞二倒三”的破口大骂,油包师惊魂未定,骂声不断,而我们开心的手舞足蹈,那时候的快乐就这么简单纯粹,带些野性,还带着一丝坏气儿。

大姐二姐说起她们小时候大冷的天,冰茶、酸菜就杂面(青稞面)馍馍拾穗儿的岁月,有苦,有累,有快乐,二姐说现在阴凉病的病根该是那时候给落下的吧?大姐说起了挖胡萝卜的事,姊妹两个骑着黑毛驴,搭着褡裢跑很远的地方去挖胡萝卜,心灵手巧的阿妈用胡萝卜做焪拌,炸油骨朵,捏包子,磨炒面。大姐说阿妈把胡萝卜煮熟,然后晒干用小罗磨磨成炒面,和一点青面的炒面,那味道特别甜,我肯定没少吃,但年纪小,没有印象,在贫瘠的岁月,仁慈的造物主给贫苦的芸芸苍生回馈了各种饱腹之物,二姐说,那时候地里的胡萝卜好多啊,用手刨开地上的一层松土,就会看见胡萝卜密密匝匝的黑头,现在的胡萝卜几乎绝迹了,这我记忆犹新,也深有感触!
因忙于各自的生活,姊妹们在一起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尤其三姐的猝然离逝让我们都明白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来,二姐说姊妹一场,我们不要冷了彼此的心,伤了彼此的心。2019年冬天的一天,姊妹们约定去爬天桥山,一是重温一下儿时的记忆,二是释放一下心头的压力,我说谁爬上山顶,给谁买一双漂亮的跑步鞋,那天妹妹临时有事没有去,我们姊妹仨硬是爬上了天桥山,我带着两个姐姐走了一回留下儿时足迹的路,走了一回父亲生前走了一辈子的路。

我们姊妹四个又约定,选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去爬山,三件奖品放在山顶,谁爬的快,谁拿最好的。二姐又提议去地里挖胡萝卜,二姐说谁挖的多,给谁奖励,而且还可以吃大炸的胡萝卜油骨朵儿,不错的建议,两全其美,姊妹们统一了想法,只等佳日,至于精美的奖品呢,自然是我准备啦。
俗话说,长兄如父、长姐如母。母亲归真后,姊妹们经常围在大姐家。尤其姊妹们谁生病了就跑到大姐家去调理“收阴(治病的土方法)”。这些日子,身体有些小恙,吃药不管用,我给大姐打电话说:阿姐,我病了,想喝热窝茶。大姐听后说,下来,我给你收一下阴。到大姐家,大姐把炉子架的很旺,两壶开水噗嗤噗嗤冒着热气,热窝茶的佐料都准备妥当,看着烧红的灶心土燃着佐料,看着倒入开水,盆里的水开始沸腾,闻着瞬间弥漫开来的熟悉的味道,一种小小的幸福感和归属感油然而生,眼睛也不由自主的湿润了。
坐在炉子旁,大姐熬好了洗脚水,一边喝着热窝茶,一边洗脚,大姐又用一个老旧老旧的热水袋,灌上热水,捂在我的肚脐眼的地方,大姐守在旁边,不停往洗脚盆里添滚烫的开水,一大壶开水洗完,两缸子热窝茶下肚,浑身由内而外散发出热气来,微汗涔涔,感觉眼前亮堂了许多。收完阴,妹妹也做好了饭,汤水里有着洋芋块的大叶面片,小时候的味道,是妈妈的味道,狼吞虎咽两碗下肚,精神爽快了许多。

当我从构思这篇文字一直写到此,对三姐的思念未曾间断,思念深处,几乎哽咽落泪,在大姐家洗脚的时候,和大姐说着话,心里一直想着有一次我生病的时候,三姐拿着药材来我家给我调理的情景,我软弱无力头昏脑涨地躺在床上,三姐熬好洗脚水给我洗脚,那么疼爱,那么深情,给我洗完脚,又给我散了辣辣的拌汤,其实那时候三姐身体很不好,只是自己硬撑着。
生活总会给人出其不意的惊奇和猝不及防的打击。那年爱人想给在外学习的我一个惊喜,家里换了新沙发,叫三姐来帮忙收拾家,然而,现实残酷的有些无情,有些讽刺,无情的能使人抓狂,残酷的让人奔溃,就在那天,三姐干活的时候突然倒下了,我没来得及看到惊喜,却在千里之外,听到的是晴天霹雷的噩耗,这事,是结在我心头上的一个死结,几年了,心里一直出不去,想起来就哭,想起来就哭,而更让我伤心的是,三姐一只不肯入我梦来,哪怕在梦里
确实太难太难……

三姐一生命运多舛,遇人不淑,错付了真情,用错了善良,三姐生前常常凄叹,命该如此,命该如此。我不知道这首诗写于什么时候,不知道她当年经历了怎样狂风暴雨,以至于写下如此绝望、悲恸,无助的心语?
那时候,姊妹们每个人在各自窘迫倥偬的的生活里负重前行,虽然彼此扯心、牵挂,但没有能力去给予太多的帮助,以至于让三姐一个人承受着我们想象不到的苦难,而现在姊妹能做的就是在三姐的忌日,打发自家的男人们去上个坟,在家举意念个海听,祈求至赦至慈的真主让三姐永居天堂的乐园!
人,一但打开记忆的闸门,那些堙埋在心底的往事,就如涓涓溪流般延绵不绝,一叠叠,一摞摞,一件件接踵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