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小平小道”上

文/孟昭峰

时值甲午冬月，有幸到邓小平同志文革蒙冤被下放劳动的地方—－江西省新建县拖拉机配件厂旧址参观，终于圆了盼望多年的梦。

初冬的南昌，细雨涟涟，乍寒还暖。伴随急切的向往，不知不觉中，目的地已经到了。这里有个简洁宽敞的陈列馆，翔实记载了邓公文革初期被打倒、1969年10月26日下放江西以及在这里劳动、学习、生活的点点滴滴。走出陈列馆往东不到50米，就进入了厂区。生产车间里，原汁原味地摆放着邓公用过的工具和劳动成果。他干的是钳工，手艺还是早年在法国勤工俭学时学到的，工人们说至少达到了五级工水平。工厂小礼堂，留有邓公坐过的板凳，就是在这里他得知了林彪自我灭亡的消息，开心地说：“林彪不死，天地不容！”在另一间原来的厂房里，有着邓林那闪光灯下记录的邓公多彩的人生、矫健的身影和慈祥的面容，倾注了女儿无尽的思念。更让我目不转睛、思绪万千的，是那条“小平小道”。这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田间泥土小道，由厂区东部向东北方向伸展而去，一直通到墙外邓公的住处，算上厂区的一段水泥路共有一公里之多。这条小道，是他当年在该厂劳动时，往返一千多个来回踏出来的。

走在“小平小道”上，沉寂已久的苦难记忆被再次勾起，心中抑制不住阵阵作痛。十年文革，十年动乱，酿成无数人间悲剧，堪称共和国历史上最大的灾难。受文革动乱的冲击，有多少人崩溃了，轻生的有之，逼疯的有之，妻离子散的有之，电影《归来》中的女主人那记忆桎梏的辛酸情景历历在目。文革风起，笔者正值少年，蒙蒙胧胧之中曾见过一队队人群，有的敲锣打鼓，有的呼喊口号，有的拿着剪刀，不时追逐留着长发的大姑娘、小媳妇，每当追到后，“咔嚓”一剪，长发落地，引来一片叫骂、哭笑和骚动。这些人还冲进住家，凡搜出的瓷瓶、古玩、书籍、字画等“四旧”物品，统统砸碎、烧掉，令人不寒而栗。过去的已经过去，文革的不幸也筑就了一种特殊的警示，反衬出今天的民主、法治、和谐、秩序是多么的珍贵，昭示着人们永远同愚昧、专横、野蛮说不。

走在“小平小道”上，深深地为邓公那种大度开朗的性格所折服，崇敬之情油然而生。他有着传奇般的人生，可谓波澜壮阔，百折不挠。三落而又三起，源于实事求是，更是实事求是的胜利，他的宽阔胸襟和远大志向，以“宰相肚里可撑船”、“将军额头能跑马”来形容都显逊色，在思考、处理问题的运筹上可谓“举重若轻”与“举轻若重”的完美统一。面对儿子被迫害致残和自己被打倒的双重厄运，他荣辱不惊，泰然处之，能上能下，能官能民，坚定与无畏伴他度过了三年零五个月那段凄凉、困苦的时光。他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豁达诙谐，热爱生活，溢于言表的是丰富的乐观主义精神。在江西的日子里，他与夫人卓琳相濡以沫，守护残疾的儿子朴方，抱着娇孙乐呵呵，看着自家菜园长出的小黄瓜开怀开心，把切菜时掉在地上的茄块洗了再放入炒锅里。他劈木柴，敲碎煤块，以供火炉生火，这是家里唯一的供暖设施。电视剧《历史转折中的邓小平》有一组沁人肺腑的生动画面：第三次复出后的邓小平，工作十分繁忙，但他仍抽空帮助朴方做身体引擎锻炼，亲自计算时间和次数，看到孩子超额完成锻炼计划，老人家百味杂陈，凝望之中充满愧疚和期待，鼓励之中饱含温馨和慰藉。这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一个富有爱心的父亲，“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老人家真切的情怀令苍天动容。

太阳出来了，“小平小道”铺满金黄。如果说这条小道是邓公一步一步走出来的，那么，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则是他亲手开创的，“小平小道”无疑是改革开放思想的摇篮。当年，在这里安静读书凝聚了他的兴趣。三年多的时间，他阅读了大量马列著作和其他古今中外的书籍。有的书要到县图书馆借，县里没有就到省图书馆去借。学习加思考使他受益匪浅，厚重的积淀使他收获颇丰，这在很大程度上为后来的改革实践和创新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当年，在这里体察实情让他感到些许满足。他见证了物质的匮乏和人们的清苦，几乎所有生活用品都要限量供应，陈列馆里还摆放着工厂发给邓公的几块豆腐实物。说到豆腐，还有一个沉重的故事。当时厂里每月每家只能领回两块豆腐，有一次厂里庄师傅的儿子不小心把两块豆腐摔掉了，被庄师傅狠狠地打了一顿。为此，邓公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1972年秋冬，他被获准外出参观，在井冈山他语重心长地对人们说：“你们在这里很辛苦，过去毛主席在这里干革命时很穷，现在还是穷，以后会好的。”对这些实情的把握和反思，开始酝酿他改革的雏形。正是有了“小平小道”，他在第二次复出后，力挽狂澜，横下一条心，对文革以来所造成的严重混乱局面，大刀阔斧地进行整顿，短时间就取得了显著成效。正是有了“小平小道”，他在第三次复出后，以七十多岁的高龄，拨乱反正，净本清源，开辟改革开放的强国之路，挥写了一生最辉煌的篇章。

天高气爽，景色宜人，“小平小道”两旁的樟树林郁郁葱葱。从1969年10月到1973年3月这三年多的时间，邓公以普通劳动者的身份出现在这个不起眼的拖拉机配件厂里。期间，夫妇俩除了遇到特别恶劣的天气外总是风雨无阻，沿着这条泥土小道上班下班，总是于早晨八点半准时走进车间，从不迟到，一句“工人们好”的问候后，便换上工装，干起手中的活计。都快七十岁的人了，他是那么认真，往往一干就是两个多小时，常常浑身是汗，工件从他手里出来，件件都合格。邓公的举动，深深地感动了工人同志，大家疼爱他，甘愿给予力所能及的关心和照顾。为了安全起见，车间的陶瑞缙排长总是早上班、晚下班，凡是他们夫妇进厂经过的地方、车间操作台、劳动工具和厕所等都要先去巡视和检查一遍，有的用手摸一摸、拿一拿，确保一切正常。有一次，邓公在劳动中因低血糖晕倒了，大家全力抢救，很快弄来红糖水让他喝下，看着他慢慢苏醒过来，人们总算放下心来。他也很关心工人同志，听说庄师傅儿子摔掉豆腐的事情后，他先后向车间领导和厂领导反映，寻求弥补的办法。有些工人家庭买不起收音机，他非常同情，时常循循善诱，提出“还是要靠发展生产来解决”。共同的劳动形成了一条同甘共苦的纽带，他与工人们相互帮助，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并从中得到了欣慰和快乐。邓公第三次复出后，厂里派工人代表到京看望，他与工人们问寒问暖，谈笑风生，开怀畅饮，并把大家的意见建议吸收到治国理政的实践中去。多么感人的场面，党和群众的鱼水之情、血肉联系从这里得到了升华。“我是中国人民的儿子，我深深地爱着我的祖国和人民！”邓公啊，您是平凡与伟大的典范，您可知道，广大的人民群众同样深深地爱着您，爱您的远见卓识，爱您的睿智果敢，爱您的百折不挠，爱您的襟怀坦白......

“哎，老表，该回了”。一声提醒，将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这里，翠绿成荫，满园吐芳。我不禁心旷神怡，沿着“小平小道”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