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学生时代起就非常喜爱唐诗，曾先后购过《唐诗三百首》蘅塘退士编，中华书局出版，以下简称《唐本》；《白居易选集》，王汝弼选注，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以下简称《白本》。业余时间经常翻阅欣赏，进而揣摩推敲，发现这两本诗集中《琵琶行并序》一诗不但文字上有多处差异，而且还有两处明显的错误，再到书店翻看不同版本的这首诗，情况完全相同。《唐本》《白本》中的《琵琶行并序》都源自《白氏长庆集》，而《白氏长庆集》虽然是由白居易和元稹共同编纂的，但历经唐、宋、元、明、清社会变迁，原版本早已不复存在，现见到的都是再版刻本。加上传抄、排版、印刷、校正上的失误，汉字书写、发音上的相似、相同，早已颠倒错乱、尽非旧观了。曾经发生过的“行”“引”之争，就是证明。再者，《红楼梦》一书至今不过二百三十多年，不同版本间文字差错如此之多，何况《琵琶行并序》成诗至今已经1182年，白居易死亡至今已达1152年，所以出现差错亦在情理之中。本人统计，《琵琶行并序》一诗，《唐本》《白本》共有十八处文字差错，涉及十四句诗文，四句序言、二十四个字，占总字数百分之三点二。除“余”“予”二字虽别原意未变外，其他因字不同意思都明显不同。为了恢复《琵琶行并序》的“庐山真面目”，现提出拙见，起抛砖引玉作用。

为了紧扣主题，现按照先诗后序的顺序，依次列举如下：

1、“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两句诗，是《琵琶行》中的名句。我认为它现在的顺序不对，应当挪在“寻声暗向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的后边，放在“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的前面，才符合逻辑。也就是说，现在的顺序是错误的，正确的诗句顺序应当是：“......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

    为什么应当是这样的呢？

    理由一：白居易的《琵琶行》是按照故事发生的时间先后顺序而写的叙事诗，中间恰当地加几句议论。“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两句诗，很明显是叙述句，不是议论句，所以它必须符合顺时的要求，颠倒不得。从前后诗文的内容看，白居易送客时于船中饮酒，忽然听到江面上有人弹琵琶，因为“铮铮然有京都声”，所以“主人忘归客不发”。循着琵琶声去寻是谁在弹，发现琵琶声从一艘船舱中传出，低声叫了几句，琵琶声停了，却迟迟不见人答话。白居易和客人焦急得很，再次呼唤，仍就是没人答理，后来多次大声疾呼，才看见一位中年妇女很缓慢地从船舱中走了出来，虽然半老徐娘，但风韵犹存。她怀中抱着琵琶，琵琶遮住了她的半个脸蛋，大有真人不露相之态。她问：“是谁在唤呀？有什么事？”白居易讲明原因，琵琶女理解了白居易等人的一片苦心，白氏邀请琵琶女到自己的船中来演奏，她愉快的答应了，于是发生了“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琵琶女演奏开始，先调弦：“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理由之二：“寻声暗向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这个顺序也很符合琵琶女当时的“沦落”心态。琵琶女年青时艺高貌美，出尽风头、享尽欢乐，获得多少荣耀，而今流落江湖，寂寞无聊，独守空船，怎能不心身憔悴怨恨齐生呢？夜静无人，月明星稀，无事可做，手抚琵琶，自我消遣，借以打发时光。在此以前，从未有人打断过她的演奏，当白居易这几位不速之客的呼叫声打断她的弹奏时，当然是一副不耐烦，不愿理睬的神态了。白居易因为谪居江州，无所事事，心情很坏，又加之很长时间没有听到如此美妙的琵琶曲，今夜逢此良机，岂能错过？所以你不出来我一直喊叫，反正非见人听曲不可。琵琶女在万般无奈中才起身出舱，会一会呼唤的人，问一问他要干什么？由于她正以琵琶自娱，所以才有“犹抱琵琶半遮面”之神韵。

理由之三：按照现在诗句的次序，既不符合实际，也不符合逻辑，让人看不懂、讲不通，牛头不对马尾。既然“琵琶声停欲语迟”，却怎么就“移船相近邀相见”，既然已是“添酒回灯重开宴”，却怎么又冒出句“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这很显然，后人在翻印，传抄中造成颠倒了，又未及时发觉纠正，于是以讹传讹。这种明显不符合作者本意的情形，难道我们还要延续下去吗？“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而一般人读诗到此，因循守旧，不去思考，虽感别扭，却牵强附会，硬去削足适履。现在把颠倒的句子给以理顺，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了。

   2、“似诉平生不得志”，《唐本》作“似诉生平不得志”，他本有作“似诉平生不得意”按照用词习惯，人活着时自叙，则用“平生”，死后他人叙述，当用“生平”。白居易在其《草堂记》中写道：“以成就我平生之志。”在《伤唐衢》第二首诗中写道：“唯有唐衢见，知我平生志。”据此可知，平生、志是原诗句用字。

3、“幽咽泉流水下滩”，《唐本》作“幽咽流泉水下滩”，《白本》是“幽咽泉流冰下难”。这句诗是描述琵琶演奏高山中泉水流动时的情景：山中泉水，哗哗冒出，叮叮咚咚流在山涧，流向平川，流向河边沙滩，完全象一副山水画。古曲中有“高山流水”的曲牌。“冰下难”是误写所致。

4、“冰泉冷涩弦凝绝”，《唐本》作“水泉冷涩弦凝绝”。冰字又写为“氷”，稍不认真看，会误作水字。现实中既然有冰山、冰河、冰瀑，当然也会有冰泉。上句诗描绘了春暖花开山泉流动，下句当然是冬季到来，泉水结成冰，凝固不动的情景，一句一意，不疏不漏，浑然天成。

5、“凝绝不通声暂歇”，《唐本》作“凝绝不通声渐歇”。既然琵琶弹奏到泉水结冰凝固，那就是不发声了，那当然是暂时的。渐歇不合情理，可能二字发音相近所误。后句“银瓶乍破水浆迸”也是个佐证。

6、“别有幽情暗恨生”此乃《白本》诗句，《唐本》作“别有幽愁暗恨生”。有“忧愁”“幽情”，没有“幽愁”。琵琶女年轻时有那么多公子追逐，难道能没有一两个称心如意的情郎吗？回忆当年的友情与恩爱，尚在情理之中。

7、“曲罢常教善才服”，《白本》作“曲罢曾叫善才伏”，紧接下句是“妆成每被秋娘妒”，“常教”与“每被”对应，善才只会服气、佩服，不会“伏首”。

8、“钿头银篦击节碎”，《白本》作“钿头云篦击节碎”，“钿头”是黄金首饰，“银篦”是白银首饰，“黄金”“白银”对应，合乎对仗要求。银、云发音相似，可能是误听误写所致。

9、“门前冷落车马稀”，《白本》作“门前冷落鞍马稀”，车、马说明有坐车和骑马两种不同身份的公子，而“鞍马”则说明只有一种身份的公子，是不符合实际的。

10、“前年浮梁买茶去”，《唐本》作“前月浮梁买茶去”，因为“商人重利轻别离”，不重视夫妻之情，“前年”离家出走，至今未归，符合久别不归令妻孤独的实况；若“前月”出走，则不足以说明夫妻久别的分离之苦。

李白《江夏行》中写道：“谁知嫁商贾，令人却愁苦。自从为夫妻，何曾在乡土。前年下扬州，相送黄鹤楼。眼看帆远去，心逐江水流。只言期一载，谁谓历三秋。”由此可知，“年”字比“月”字准确，应是诗人本意。

11.“绕舱月明江水寒”，《唐本》作“绕舱明月江水寒”，《白本》作“绕船月明江水寒”。我以为“舱”字比“船”字合理，船里建舱，人是居住在船舱中的。再者，一首诗中“船”字不宜重复出现，前面有一句“东船西舫悄无言”就是证明。“月明”和“水寒”对称。这句诗的意思是：围绕船舱的月色是洁白明亮的，江中水是寒冷的，影射着琵琶女心情的凄凉。

12.“啼状泪落红阑干”，《白本》中指出一本是“啼装泪落红阑干”。上句是“夜深忽梦少年事”，梦醒后啼哭落泪，因为年青时何等快乐，而眼前孤单的漂泊生活，怎不叫人伤心呢？琵琶女大声啼哭，泪流满面，两眼红肿。此处“啼状泪落红阑干”则切合琵琶女的真实情景。状、装可能是音同所误。

13.“我从去年离帝京”，《唐本》《白本》皆作“我从去年辞帝京”，但《白本》在注释中指出：一本作离。很明显，白居易是被贬谪出京城的，而不是主动辞职去外地的。他在序言中很清楚地写道“予左迁九江郡司马”，下句是“谪居卧病浔阳城”，所以此处诗人不会违心地去用“辞”字，而用“离”字是合情合理合法的。而“莫辞更坐弹一曲”，这个“辞”字是恰当的，因为琵琶女要离去，诗人挽留，用“辞”字十分稳练。

14.“元和十年，予左迁九江郡司马”及后面“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在《唐本》中都用“余”，而在《白本》中则用“予”。纵观白居易的诗词及散文，凡是用“我”字的地方，用“余”“吾”较少，用“予”较多。“余”“予”二字发音非常相近，而此处意思未变，造成差异，情理可恕。究竟是“余”还是“予”，我认为此处可不必细考。

15.“遂命酒使快弹数曲，曲罢悯默”，《唐本》作“曲罢悯然”。参考陈鸿《长恨歌传》，《唐本》仍然是：“言讫，悯然”，而《白本》则作“言讫，悯默”。此处必然有一误，可能错在“然”“默”二字相似上。我倾向此处是“悯默”，因为“悯默”表示两层意思，即“怜悯”与“沉默”，而“悯然”则只表示一层意思。从叙述的故事情节和当事人的心态分析，用“悯默”二字更准确些。

16.“今漂沦憔悴，转徙于江湖间”，《唐本》上是“徙于江湖间”，比《白本》少一个“转”字。根据上下文内容分析，“转徙”二字比较准确、贴切。“转”字含有来回往返的意思，符合漂泊的生活境界，若此处单独只用一个“徙”字，文字表达的意境似显不足。

17.“因为长句，歌以赠之”，《唐本》上是“因为长歌以赠之”，比《白本》少了一个“句”字。乐府中“行”“歌”是一类，这首诗题目中已用了“行”，此处用“歌”字，则字面不重复。由于本首诗长达八十八句，故曰“长句”，符合实际，“长歌”似显意思不够，有欠缺之感。

18.“凡六百一十六言”《唐本》《白本》均印为“凡六百一十二言”。《琵琶行》全诗共八十八句，每句七个字，合计六百一十六个字，难道白居易连这个普通的乘法都不会算了吗？答案是否定的。这个错误完全是后人在传抄或印刷时疏忽所致，当时未有发现，及至发现已广为流传，于是以讹传讹，时至今日亦然。这处错误，前人已指示过，就是不敢改正。现在还不改，更待何时？

以上十八个疑误，是本人根据手头资料给以校正的，恐怕亦有不妥之处，由于水平有限，盼望名家指正。

 附：校正后的《琵琶行并序》全诗。

 琵琶行并序 

白居易 

元和十年，予左迁九江郡司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闻舟中夜弹琵琶者，听其音，铮铮然有京都声。问其人，本长安倡女，尝学琶琵于穆、曹二善才。年长色衰，委身为贾人妇。遂命酒使快弹数曲，曲罢悯默。自叙少小时欢乐事，今漂沦憔悴，转徒于江湖间。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觉有迁谪意。因为长句，歌以赠之。凡六百一十六言，命曰《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滩。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别有幽情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沉吟放拨插弦中，

整顿衣裳起敛容。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蟆陵下住。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曲罢常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

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

前年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舱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啼状泪落红阑干。我闻琵琶已叹息，

又闻此语重唧唧。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从去年离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浔阳地僻无音乐，

终岁不闻丝竹声。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春江花朝秋月夜，

往往取酒还独倾。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莫辞更坐弹一曲，

为君翻作琵琶行。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座中泣下谁最多？

江州司马青衫湿。

    注：《琵琶行并序初探》一文1998年7月19日在《运城日报》第四版摘要刊文

责任编辑:张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