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重新塑造雨水的高度（组诗）
文/罗鹿鸣
一只古典的鸟，不知
从哪朝哪代飞来，它
飞过街灯，好像是漫不经心
迷失在钢筋水泥的丛林
夜晚，被它的翅膀电了一下
街道便扭结起来，拧成
纠缠的麻花，满城
溢出腊月的香甜
那只鸟，在夜的深处
筑巢，在城市森林的高处
沐浴开始醒来的春风
它衔走了一双眼睛的白茅
一束心迹，在苍茫里
燃烧，落影为
一堆虚无的词藻
雨水以柔软的身段往树叶上站
怎么也站不住，从树叶上摔下来
雨水前赴后继往树叶上站
还是站不住，还是从树叶上摔下来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雨水的战斗进行了一个下午
树叶做了一个下午的盾牌
广玉兰的叶子又光又滑
樟树的叶子又滑又光
还有枫树的叶子，银杏的叶子
还有红叶石楠、七里香的叶子
雨水记住了它们的性格
叶子可以让雨水在脉络里流成河汊
它们不允许雨水站在上面玩耍
雨水躺在大地上才有安全感
雨水融入江湖，江湖才兴风作浪
雨水走入叶子的内心
叶子便重新塑造雨水的高度
雨水沿着茎、杆，枝，叶
重新回到摔倒的地方
然后，携带天空再一次落下
知天命的生活
走了一路，花草、树木、虫鱼、落石
次第相迎。路
越来越像一根草绳
曲直自便，宽窄自知
一不小心，就会捆住你的双翅
而桥，越来越像一根扁担
总是横着放置，人也走过
畜牲也走过，两端担着
日出与日落，担着过去与现在
将未来的担子交给未知吧
它不关乎一座桥的责任
但自由与道义，不知道
让那一道彩虹去担着
远方，却越来越像墓地
墓地浩大无比。拥有的一切
都将上缴到它的肚子里
包括扯不断理还乱的时光
用最后的力气，打下
唯一的一个死结
知天命的人，与阿Q称兄道弟
将一颗一颗的茴香豆
漫不经心地放进嘴里
在不经意间，嚼出
下半夜的月亮，那一种
冰凉如水的滋味
道路的枝条向四处伸延
叶子一样的楼房浓秾密匝
望不到头，也看不到长尾巴
蓝天的布匹也盖不住
白云的访客进进出出忙个不停
一天得用阵雨豪洗一把脸
早晨的火烧云加热所有的屋顶
离开所有的窗户时，夕阳有所牵挂
我们坐着电梯上上下下
房产中介的钥匙打开一间又一间房门
开门时都有朝霞晕染双颊
关门时正如蹙眉敛脸的晚霞
老婆看的房子就像树底的叶子
不当日晒，接地气，听得见青蛙
中间小区花园的花朵伸手可摘
仲恺大道的车声不怎么嘈杂
而我总喜欢攀爬，想折高处的枝叶
绝无鸣蝉的“居高声自远”的想法
心里的垃圾已塞满，再无惧噪音
让远山作屏风，免得一不小心走失天涯
在高铁上看拔萝卜
萝卜趴在地里，谦卑而低矮
叶子经霜，霜的泪珠向隅而坠
雪粒子亮晶晶的钻石生不出贪念
也不为南来北往的高铁所动
相对于倏忽的流云与飞逝的燕雀
它有过仰望，但更多的是低头
贴着土地踏实，炙热与冰凉相共
只等那个走出村口的人
来将自己拔出，那颗
雪藏了一个冬季的萝卜
那颗白白胖胖的萝卜
终于从土地里一跃而出
坐在高铁上的一个人
分明听见了它的怦然心动
盛开的灰烬
春天的尾巴在花丛尚未完全藏匿
夏天高烧之头已跨越栅栏伸了过来
这灼人的鲜艳，这招摇的鲜美
这烈日催开的火焰，我看到了熄灭
灰烬正在产生，重瓣的月季
与比我外孙女头颅还大的绣球花
造访的蜜蜂短暂的停箸
游人的目光在上面扫着二维码
红得渗血，胜过名星女媛的红唇
白得像大理石里升起的冷妍面孔
黄得比金库冷藏的黄金还热切
这些杯大碗大的花朵，正被无形
而高举的时光之锤敲打，瓷器欲碎
我为其拍下一张张艳照来对抗死亡
这样暂存的永恒也行走在乌有之乡
轮椅上白发覆雪的老外婆从花廊穿过
垂髫的外孙女正迎面跑来，在远方盛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