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瓜记 作者:黎晶
秋雨把运河北岸塗抹的一片灰浊,河堤下三间土坯房晃晃悠悠,伴着屋里传出的呻吟,在傍晚的孤独中颤栗。
郭继宗高烧不退,他艰难把干裂的嘴唇贴紧窗棱,雨水穿过残破的窗纸,把凉凉的那点湿润给了这位奄奄一息的城里人。
三天了,雨不停,郭继宗与世隔绝。他看着屋顶歪歪扭扭的房梁向他压来,他喘不上气,心里有一把燃烧着的火,把他烤成了干鱼,郭继宗感到一阵阵恐惧。一身的手艺正值壮年,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走了,他不甘心,手里紧紧地握住那把还没有做完的胡琴。
咣当一声门开了,十六岁的王少学光着脊梁闯了进来,他被浇成了落汤鸡。
王少学跳上坑,摸着郭继宗滚烫的脑门哭喊:师傅!师傅!都怪俺被大雨隔在了公社,您先别着急,我这就去大队找赤脚医生来。
郭继宗有气无力地说:水,水…。
王少学从炕上跳到地下,从墙柜上拿起竹皮暖水瓶,他一看里面空空的一滴水都没有。师傅用眼神示意屋外,王少学看见屋檐一个破旧的瓦盆,里面滴满了雨水。他顾不上了,这天上之水可能救师傅的命呀!
师傅喝下了一瓢雨水,他眼睛里有了一些光泽。
师傅,您想吃点啥?我去弄!
想吃牙西瓜…。郭继宗想起小时候发高烧的时候,妈妈到街上买回来的一牙西瓜…。
行!现在正是西瓜下来的时候,咱村沒种,我到河南岸的小神庙村去弄。
郭继宗说完便后悔了,这大雨天苦了这孩子了,他闭上眼晴,眼角边流淌出一行泪水。
王少学一溜烟跑到了运河边,雨停了下来,天也要黑下来,只有京西山峦有一抹微白。王少学跳进运河里,一袋烟功夫便游到了对岸,他爬上高耸的岸坡,眼前就是一块西瓜地。西瓜地中央搭建了一个高高的席棚,那是护瓜人呆的地方,居高临下一揽无余。
王少学开始害怕了,这第一次爬瓜,心里崩崩跳个不停。以前光听发小黑蛋吹他如何爬瓜,自已很不以为然,可今天轮到自已怎么办?不知如何才能把瓜从瓜地里弄出来,还必须是熟了的,不然弄个生瓜蛋子怎么对的住师傅。
正当王少学束手无策的时候,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可把王少学惊吓住了,他慢慢转过头一看,沒想到居然是黑蛋!这小子一直尾随着,他是想堵住王少学清高的嘴。
小哥俩一前一后顺着垅沟爬了进去,黑蛋很有经验,他摸到一个大西瓜並用手轻轻拍了拍,然后顺着瓜秧连根拔出,他把瓜秧交到王少学手里,然后黑蛋又如此顺手,牵着瓜秧拉着西瓜爬出了瓜地。
小哥俩浑身是泥气不敢出,终于爬到运河岸边。俩人直起了腰,王少学的心终于又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膛里。
突然,一个粗壮的黑影出现在眼前:小兔崽子看你俩往哪儿跑!一个看瓜人厉声喊道。黑蛋並不慌张,他一把就将王少学从高坡头推到了河里,随后黑蛋抱着西瓜也跳入水中。
黑蛋边游边叫嚣道:看瓜的有本事也下来呀!你逮不着小爷!
那个黑影骂道:小兔崽子你俩等着,你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明天我就找民兵抓你们!
游到了北岸,黑蛋抱怨王少学没出息,光顾了跑瓜也没抱回来,养活个孩子让野猫叼去白费劲了,王少学自知不占理便一声不吭。黑蛋说完抡起拳头就要砸开西瓜,王少学连忙拦下,並说了郭继宗的病情。黑蛋说:你这是阶级立场有问题,那郭继宗是现行反革命!从北京乐器厂轰到咱村劳动改造的,这西瓜是我爬回来的,不能给他吃!
王少学眼圈红了,他告诉黑蛋自已早就偷偷拜郭继宗为师了,学做胡琴已有两年了,这师徒之情如父子,这西瓜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黑蛋见状不好撕破脸也只好应允。
王少学推开屋门,点亮煤油灯骂道:郭师傅多好的一个人来到咱柳庄村,这挨批挨斗不说,为什么要把这电灯线给绞断了?真他妈缺德呀!
王少学捧着一牙鲜红的西瓜跪在师傅的面前:师傅!师傅!西瓜给您弄回来了,干净的!
郭继宗的上眼皮抽动了一下眼睛並没有睁开,他喘着粗气一股股热浪喷在王少学冰冷的脸上。王少学摸了摸师傅的头比傍晚时更烫手了,一分钟也不能担误了,必须送公社卫生院!
王少学将师傅背上了黑蛋家的架子车,在泥泞的乡村土路上奋力往公社奔去。
天渐渐亮了,通身是汗的王少学将车停在了公社卫生院的门口,他敲打着添皮脱落的白色木门,看着门楣上写的为人民服务,对联上的救死扶伤,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门被砸开,一个揉着睡眼的年轻医生喊道:敲什敲呀,还没到上班的时间!
大夫!对不起我师傅烧了一夜了,您给看看吧。
那个医生伸了一个懒腰俯首摸了一下郭继宗的额头叫了一声:唉呀!怎么这么烫呀,为什么才来?
医生突然发现了病人绒衣上缝着一块长方型的小黑布,上面用白漆歪歪斜斜写着现行反革命分子几个字,他惊鄂了瞬间便连珠炮地说道:不行!不行!我是给贫下中农看病的,不是给反革命分子看病的,你们走吧走吧。
一位年纪大的医生推开那位年轻人,一手就将郭继宗胸前的黑牌牌扯了下来说:哪来的反革命!快将病人推进去!
王少学来不及感谢便将师推到了抢救室。
郭继宗输上了液,腊黄的脸上有了一些血色。
王少学单薄的身体抗不住了,不知不觉睡着了。
忽地一阵骚动,王少学惊醒了,门外涌进了一批带红袖标的人,领头的就是那个看瓜人,他抓着黑蛋的脖领子叫喊:就是这小子为这个反革命偷瓜的!
王少学明白了,知道黑蛋当了叛徒。
王少学说:俺沒偷瓜是爬瓜,也不是给郭师傅的,是俺自已吃的,这事和郭师傅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这些人不听分辩,强行拨掉郭继宗手背上的输液针头,把他托到架子车上,由两个爬瓜的王少学和黑蛋拉回小神庄村批斗。
两位医生四目相对束手无策。
柳庄村革委会的主任火了,这郭继宗是俺柳庄村的五类分子,要批要斗俺们村说了算,凭什么要到小神庙村!这出了人命谁负责!
柳庄村拦下了架子车,双方对阵。王少学黑蛋都是贫下中农的孩子,都不是成年人,甭说爬你村个西瓜,就是砸了你们的瓜窝棚能够上个什么罪!
小神庙的看瓜人见柳庄村人多势众,两个孩子偷瓜在农村本就不算个什么事,加上硬抢这个病重的反革命分子,万一有个不好…这气焰顿时消了一半。
柳庄村的大队医见状急忙上前,摸了摸郭继宗的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说:这人不行了,只有喘气沒有吸气了。
一个反革命分子也是一个一大活人呀,就这么死了,那责任也大了!大家都是怕事的人全都散了,跑的无影无踪了。只剩下王少学和黑蛋守着郭继宗发疯了的哭喊。
一辆北京212吉普车驶进了柳庄村,北京乐器厂革命委员会主任在全村社员大会上宣布工厂下发的红头文件,郭继宗不是现行反革命分子,决定给予平反。郭继宗在柳庄村病亡按因工死亡处理。郭师傅留有遗嘱,其徒弟王少学已掌握了制作胡琴的全部技能,希望工厂能够让他接班,完成他未完成的事业。工厂决定尊重郭师傅的建议,已报请劳动部分批准,招工王少学为北京市乐器厂正式职工。
王少学接过师傅那把没有做完的胡琴,怀着一腔热血给二胡蒙上蟒蛇皮,给琴杆音箱涂上腊上好弦,从村牲口棚里那匹黑色儿马尾巴上剪了把马尾,拴好琴弓子,正重地来到郭师傅的墓碑前行了大礼。
王少学将胡琴挂在宿舍的墙上,挂在师傅的像片边,朝夕相伴。
王少学从此以后再没有吃过一口西瓜。
2021年2月28日
责任编辑:张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