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刘云平   北京​

1           紫禁城本身就是一座巨大无比的中国式雕塑。紫禁城本身就是一座巨大无比的中国式装置艺术。从上看是，从外看从里看是​，正看侧看横看是，朝晖夕映看是，雨天雪天看都是。

          紫禁城的灵魂与生命，不是体现在中国古代建筑的科学与技艺之中，而是体现在与中国古代的哲学思想、伦理观念、文化精神的相对应之中。这是大紫禁城大器朝天的大雕塑、大装置艺术的根本原因。紫禁城这样大器朝天的大雕塑艺术，大装置艺术空前绝后。​

2           雕塑是有生命和灵魂的，在紫禁城里，与伟大的建筑连在一起的，或独立于建筑的某些装置装饰，亦可统统归于雕塑艺术。​

           营建紫禁城的时候，一直到后来的数百年里，中国并无  “  雕塑  ”​  的说法，但雕塑存在，雕塑艺术存在。雕塑其实是相互关系的艺术、环境的艺术，特别是称得上大器而大气的那些雕塑。

3           紫禁城，由外往里看吧。天安门前一对高高的琢狮雕龙的汉白玉华表是不是？天安门城楼与华表之间一字排开的拱形汉白玉金水桥是不是？巨大的汉白玉石块、青石块铺就的笔直御道，被600​多年的时光和无数双脚打磨得滑溜溜的直达天子宫殿的御道，同时也是皇城中轴、京城中轴的御道是不是？

         宽阔的碧波荡漾的护城河与长长的、高高的、被历朝历代的风风雨雨剥蚀的斑驳的城墙，以及生长在它们之间的嫩黄深绿的宫墙柳，它们之间的不同季节、不同时日的光影变化是不是？​

       高耸在方方正正的紫禁城城墙四角的四座角楼，用最复杂的斗拱结构组合出最复杂的   “   九梁十八柱七十二条脊  ”​  的多角形角楼，连同镏金宝顶永远闪烁着迷人的光亮，日日夜夜将其玲珑的身影交给宽阔护城河的四座角楼是不是？

​         高高的、厚厚的红色城墙围合着近万平方米的凹形午门广场，高高的、厚厚的红色城墙

上廊庑相连着的五座城楼  :    一座正楼、四座方亭楼形成的午门组合，早已被形象地称作五凤楼、雁翅楼的午门组合，在月色星光中从不同角度看上去越看越神秘的剪影是不是？​

4         那些和建筑连接在一起，已是建筑一部分的屋顶的昂扬的吻兽、檐角排列有序的脊兽、屋墙上朴素的透风、一字排在屋檐前的瓦当滴水是不是？​  满铺着整齐有序的门钉与威严的铺首组合在一起的一座座各式大门是不是？

        黄灿灿的琉璃瓦，仿佛无边无际的黄灿烂大屋顶的铺排就不必说了，大多用来为一道道门做四边装饰的各式各样的琉璃构件是不是？墙面上的琉璃花浮雕是不是？

       都是用于排水，但造型各异材质纹饰不同的下水口、出水口；都是用于取水，大体相似​，略有区别，散落各处的百余座井亭、井口是不是？

        就说地面吧，已经风蚀，已遭雨浸，已是凸凹不平的大面积砖墁广场，来自京郊房山的光滑的汉白玉铺就的通路，来自河北曲阳的坚硬的花岗岩砌成的台阶，宫殿门外铺着的来自河北蓟县的五彩虎皮石，宫殿门内铺着的经二十多道工序、反复烧制百余天、每块重达百余斤、价同金银来自苏州的亮晶晶的褐色  “   金砖   ”​  所有这些是不是？

5        ​  介于实用与装饰之间的是无处不有的深雕细刻的汉白玉栏杆，还有无处不有的云龙石雕、中石雕、小石雕，它们被集中地安置在御道贯通的中轴线上和等级很高的宫殿前，这些最具雕塑特征的设置，好像在刻意提醒游客，你已经进入一个雕塑的世界，你正行进在雕塑艺术的空间里。

      几乎所有的人都会被精美的、醒目的、连贯、永远是那么温暖的汉白玉石栏杆所引导。正如被宽厚的、笔直的、光滑的汉白玉、大青石御道所​引导一样，你会因此而知道你走向何处。

6         当你看到层层叠叠的森林般的白色栏杆拥托起金銮宝殿的时候，你会想象，甚至会看到排列在白色森林间的十八尊褐色的鼎式香炉，一起漂浮出缭绕的青烟、香烟，这大概就是雕塑艺术的特殊意义吧。

          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在保和殿后面的​云龙大石雕前驻足良久。海水江崖的翻腾与蟠龙在云海间的，见首不见尾的姿态已不重要。人们思绪纷纷，这块长16.57米、宽3.07米、厚1.7米，重达250多吨的大石雕可是一块完整的大石块啊！这是紫禁城也是中国古代最大的一块石雕啊！肯定是紫禁城建成以前运进现场雕刻的，否则无法弄到这个地方。清朝乾隆时曾把原来雕刻的纹饰凿掉又重新雕刻。这样算来，这块石雕的毛料少说也有300吨重吧。600年前，这么大的一块石头，两万民夫，两千骡马，到底是怎么样用了28天的时间，从京郊房山的大石窝运到这个地方的？

7           太和门前那对铸造于明代的青铜狮子，是我国现存最大的古代铜狮子，其材质和工艺，不只在当时，就是在现在，也称得上是最好的。

       雕塑者的姓名虽然无从考究，但他或者他们无疑是当时最出色的雕塑艺术家。这样一对天下第一的青铜狮子，理所当然地雄踞于天下第一门的太和门前。​

       太和殿前的三台上，可谓名副其实的雕塑广场。象征国家政权的鼎式香炉，代表时间空间的日​晷，确定计量标准的嘉量，显示皇权、皇帝、国运昌久的龟、鹤，在巨大、辉煌、状丽的太和殿前，在开阔平展的前台上，更显出素朴无华的本质。

8      ​   那些到处可见的，纯粹为了防火、用来储水的庞大的镏金铜缸和铸铁铁缸，作为雕塑的视觉冲击力绝对超过其作为实用器的功能性显示。

         至于御花园里的假山、奇石，本来就是一件件雕塑作品。就连那些不知什么时候死去，但依然倔强地挺立着的松柏枝干，也包含着张扬顽固的生存力及延续生命的强烈雕塑感。

        紫禁城中大大小小的建筑装置，它们之间总是存在这样或那样的关系，正是这样才造成了一座完整严密的大紫禁城。也正是在这个环境的意义上，我们才把它们理解为大器朝天的大雕塑艺术、大装置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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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宫59  陈圭​        金水河          朱棣

                     作者   刘云平   北京

1         营建紫禁城的总负责人泰宁侯陈圭肯定是朱棣亲自精心挑选的。​

2        陈圭小心谨慎地向朱棣皇帝汇报紫禁城的总体设计时，一定格外用心地强调金水河的含义。​

          陈圭一定会说，在帝王宫阙里放置一条金水河代表天河银汉的意思，从周朝时就有了，既然紫禁城上对紫薇星垣，自当有一条金水河对应天上的银河。

         陈圭还会说，况且自古以来先祖们就是逐水而居，城和水总是连在一起的。

        陈圭还会从风水学的角度说，紫禁城一定要枕山襟水。城北要堆起一座万岁山，城内要环绕条金水河。​陈圭说这样就天地之气相接、山水之象融合了。

         陈圭还会具体地解说西北是八卦中的乾位、天门位，金水河从万岁山的西侧，从积水潭，从北海太液池，从紫禁城的西北方，即从天门引入，就把天上的生气引入了。这声气贯通紫禁城，从东南方导出，天气、皇气就流布天下了。北方从水，西方从金，金又生水，所以叫金水河。

          陈圭还会说得更远，说这金水河的水来自北京西北的玉泉山，玉泉山连着燕山、太行山，连着更远处的昆仑山，那是古书里记载的天地中心。说这金水河从紫禁城流出，可以流向黄河、长江、南京，流向东海、南海，这样皇气、皇权就铺天盖地了。​

3          如果陈圭真是这样说的话，想来朱棣虽然觉得陈圭说得太远了点儿，但对陈圭对他的旨意的心领神会还是极为满意的。

          其实，再没有什么人能比得上朱棣对北京山山水水的熟悉，对北京具有的特殊情感了。朱棣作为朱元璋的第四个儿子，自从被分封到北京做燕王，这个地方就是他的家。这个地方又是他的  “  龙兴之地  ”​  。朱棣从这里起兵南下，扫荡了南京，夺得了天下。朱棣从侄子手里夺得帝王位后，迁都北京恐怕是迟早的事了。

4           在筹划和肇建紫禁城的那些年头里，朱棣又有不少时间在北京度过。​朱棣多次北征蒙元余部，都是从北京出发的。

         燕山雪花大如​席，狂野的风从漠北吹来，黄河长江，江南水乡，江南的雨   ……   这些，朱棣不知经历了多少回。

       陈圭所说的金水河的引入与导出，陈圭说得再远再玄，也赶不上朱棣的真实感受。并且朱棣会把他的这种感受传给他的儿子，让他的儿子传给他的孙子。一个皇帝​一个皇帝的传下去。

         不过，朱棣还是表扬了陈圭，嘱咐陈圭把金水河安置得好看一些。​

5         若干年后，当陈圭陪朱棣验收金水河时，朱棣着实很高兴。​紫禁城，金水河，白玉桥，多么尊荣靓丽的色彩，连名称都这么响亮悦耳。金水河环抱着紫禁城，白玉桥拱卫着金銮宝殿。

          朱棣站在午门与奉天门之间的金水桥上。站在横卧在弯弯曲曲有致的金水河上，五座汉白玉桥中最中间的那座白玉桥上。站在那座只有他能通过和站立的汉白玉桥上。朱棣抚摸着洁白的汉白玉，云龙望柱凝视沉思良久。

           朱棣看见一渠清水穿过西北角楼东侧厚厚的城墙流入宫中，弯弯曲曲地转向西边，从灰色城墙和红色宫墙之间，直中有弯地向南伸向西华门方向，向东拐入武英殿前，在汉白玉望柱、汉白玉栏板和​一座又一座汉白玉石桥的护佑下，蜿蜒曲折地飘过，宽阔的太和门广场，又拐向北，从文化殿后边飘过，经东华门内往南，从东南角楼西侧出紫禁城。

         弯弯曲曲，飘飘荡荡，时隐时现，时明时暗​  ……   长达四公里的金水河，竟然在不经意间被陈圭和朱棣走过了。

6          朱棣没想到金水河能安置得如此美观。朱棣知道紫禁城是方方正正的，从外看，从里看，所有的建筑、城墙、宫墙、大院小院、大的宫殿和小的配房，一律是方方正正的。朱棣知道紫禁城必须方正端庄，才能显示帝王的庄重威严。

       但有时候朱棣不免觉得是不是太过端正庄严了以致这么大的紫禁城总是安静得出奇。不管有多少人，都得屏气静声。现在好了，弯弯曲曲的金水河就在他的眼前。虽说除了下大雨，金水河并没有流动的声音，但这么一弯曲，这么弯来弯去，声音不就弯出来了么？这使得方正恢宏的紫禁城在任何时候都不显得空旷，不感到寂寞了。

          游龙般的金水河穿行，弯月般的金水桥映照，使巍峨的宫殿更加庄严肃穆，而雄伟壮丽的宫阙也使得金水河、金水桥更加曼妙多姿多彩了。真是动静相宜、刚柔相济、声息相投啊！

7         所有这些看得到的、想得到的、感觉到的，甚合朱棣的心意也甚合所有皇帝的心意。据记载，紫禁城刚刚启用的一个冬天，金水河结冰，冰面居然出现了楼阁龙凤花卉的形状，朱棣大喜，赐群臣观赏。是的，再威严的皇权，再冷酷无情的皇权，也要表现得如金水河般委婉、温和、明亮，如金水桥般纯洁、滋润、柔美。

          朱棣甚至有可能因为这些而选择在奉天门御门听政。在看得见金水河、金水桥的地方决断国家大事，行使至高无上的皇权，或许更有一种靠山面水指点江山把握天下的真切感受吧？更能体现皇权的流动与扩展的力量，体现皇权凝固的庄严威猛的力量，体现皇权渗透浸润的无处不在的力量吧？

8            陈圭心里明白，金水河其实也有很实用的功能，只是不便跟皇上明说。不过不说朱棣心里也明白。

          《明宫史》记载得清楚  :   是河也，非谓鱼泳在藻，以恣游赏。又非故为曲折，以耗物料，盖恐有意外火灾，则此水赖焉。天启四年  (1624) ，六科廊灾。六年武英殿西油漆作灾，皆得此水之济。而鼎建皇极殿等大工，凡泥灰等项，皆用此水，祖宗设立，良有深意。

          所记供工程用水的功能当然可以明说，还有排水功能更可以大说特说。紫禁城内面积70多万平方米，总计20多里上下排水系统，支渠干渠，全部排入金水河，数百年间，无论雨水多大，从无积水之害。

          有了这些实用功能，朱棣和陈圭建造的金水河就更加金贵和尊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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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刘云平 男 1971年6月5日生。洪洞县小北门刘家二十三代传人，自由职业者。                                                                                                                

    从小热衷文学写作，先后花费20年时间创作了百集三重奏系列作品，达十多万字，先后发表在《万里飘萍》《东边井儿》《临汾平阳方志》《洪洞报》《槐乡大地·周末版》和《老家》等报刊。现为洪洞县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