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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作者
北塔,原名徐伟锋,诗人、学者、翻译家,生于苏州吴江,现居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研究员,系世界诗人大会常务副秘书长、中国外国文学研究会莎士比亚研究分会秘书长、河北师范大学等高校客座教授,曾受邀赴美国、荷兰、蒙古等20余国参加各类文学、学术活动,曾率中国诗歌代表团前往墨西哥、匈牙利、以色列等10余国访问交流并参加诗会。已出版诗集《滚石有苔——石头诗选》、《巨蟒紧抱街衢——北京诗选》,学术专著《照亮自身的深渊——北塔诗学文选》和译著《八堂课》等各类著译约30种,有作品曾被译成英文、德文、蒙古文等10余种外文。曾在国内外多次获奖。诗作手稿被上海图书馆中国文化名人手稿库收藏。有“石头诗人”之称。
朗 诵
于同云,南省话剧院国家一级演员,河南省演讲与口才学会会长,中国诗歌学会朗诵演唱专业委员会委员。
在帝国的夕阳下想你
——从阿格拉城堡望泰姬陵
一万块大理石压着你
却让你感觉像一床丝绵被
一万片乌云向我泼污水
却让我感觉像一缕清泉
你的心和我的心
永远串在一根蛛丝上
你的梦和我的梦
永远只隔着一条石缝
命运的脸比石头还冷
我的思念却比火山更热
拜苦路
——致耶稣
是你赶走了我身上的魔鬼
让我从灰尘里爬起来
从地狱的嘴边回到餐桌。
我本是来看你,要向你道谢
好不容易挤进混乱的漩涡
当总督和国王都说你可免死
我暗暗庆幸,却不敢喊出来
我隐约觉得祭司和法师要害你
我不会把头脑交给他们,可是
当人群齐喊钉死你时,我的喉咙
也痒了一下,我也附和了一声
咳嗽是最重的酷刑
——谒斯特林堡故居
咳嗽是北欧寒冬施予你的最重酷刑
一声声,凿击着墙壁和天空
如同雷霆
被闷在小市民的蒸笼里
贝多芬的命运像紧身衣
裹着你病痛的喉咙
那一个个琴键如白色的鬼魂
半夜里被你的咳嗽声惊醒
暴跳起来,与正襟危坐的曲谱
打斗得死你我活。连你刚刚吞下的
药片都从胸腔里蹦越出来
在破碎的镜子前狂舞
在鸡鸣之前,在它们
回到那小小的玻璃瓶之前
波罗的海始终随着你的笔
剧烈摇晃
诗成了花的陪葬品
——阿赫玛托娃故居印象
那用笑筑起的墙
往往被泪水冲坏
只剩下半堵
正好用来安置红色帝国的脸面
老钢琴被青春的手指弹响
秋雨砸下来
加剧了小径的泥泞
我的脚步
成了树叶和树根之间的秘密信使
你的身影被刻在树根上
像一条被气候弯曲了的青虫
你眼巴巴望着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
如同上帝的恩宠
生活被剥夺得只留下一条蚯蚓般的过道
儿子终于被放出监狱
却只能在过道里的行李箱上睡觉
箱子还能旅行
而你被囚禁在别人的衣服里
在自己家里像陌生人,不得安身
锯子在你心上拉动
文字的锯末和着血
飞落在时代的烂泥里
转身就是门、门、门
却一扇都打不开
门外就是花园
诗却成了花的陪葬品
谒米沃什故居未遂
一枚针叶从大树上被迫脱落
还有点不甘心
乘着好风,从远处
被刮到你紧闭的门口
如我的紧握的手
举起,却被上面来的风压住
没能够敲叩
明知你不在
我却还要来
我只能回到大树下的小路
你千万次走过而从未提及
千万人走过而没留下足迹
我只能去徘徊,踌躇,踯躅
一直到我的脚步
被古老的城墙脚拦住
明知你不在
我却还要来
上帝没有赐予我礼物
所以我什么都没带
除了跟随了我一万里的尘埃
除了翻滚在你文字里的大海
被废而不弃的司令部大楼
——写于2009年匈牙利第29届世界诗人大会期间
一只刺猬被拔掉了所有的刺
全身留下密密麻麻的窟窿
脱下了隐身衣
不需要在大白天躲躲藏藏
耗子在它的脑壳里打洞
蛇在它的袖子里睡大觉
肠胃溃疡,使众多的阴谋
最终烂在了它的肚子里
边关的告急文书再也到不了它的眼睛
征讨的命令再也发不出去
甚至由它保护的王朝
也成了多瑙河岸上的一个景致
被遮遮掩掩的,何止是
侵略者被侵略的历史
而裸露的,又何止是
因为荣耀而不能再改动的羞耻
奥赫里德
翻过崇山峻岭
才能到达你的波纹
你和我之间隔着黄昏
我愿意走向黑暗更黑处
我知道,你在那里,起伏着胸脯
还没有入睡
幽黄的灯光
雕刻着人影与酒香
今夜,我的枕头里将塞满你的涛声
我的梦里将挤满你的鱼群
如果你在半夜里坐起来
那被淹没的将不仅仅是梦幻宾馆
诗歌共和国斯特鲁加
将成为另一个阿特兰蒂斯
那么,我就有可能
在海底
用一根自己的白骨
写诗
飞蚊症与齐奥塞斯库
一只蚊子
逃出罗马尼亚人民宫至今尚未竣工的地下室
一下子撞入我的眼睛
不是视野
是眼帘
这蚊子成了我的虹膜的一部分
在我看见的几乎所有事物上
它都能投下它的阴影
光越亮
它飞舞得越肆无忌惮
它一路追杀我
卧在我的眼底,企图从内部颠覆我
我揉,我擦,我洗
无济于事
我明明拍到了它
把它拍进了墙
它似乎总能死而复出
甚至当我闭上眼
我也能看见它
像彩虹拉的一粒屎
深夜的草裙舞
我仅仅在啤酒里
熟睡了一杯的时间
就被波涛唤醒
你仿佛是水晶宫送来的
惊现在沙滩的舞台
与我只隔着一道篱笆
整个太平洋
是一支给你伴奏的乐队
于我却是一位催眠大师
让我像酒,又回到酒杯
舞蹈一停
你就会消失
我还没看见你的眼睛
就只能走入你的脚印
在与波涛的争战中
我永远是失败的一方
因为有月亮为他们撑腰
而我只有一杯淡啤酒
为自己壮胆
今夜,你的裙裾是我的梦乡
而你手臂上的群星
撒满在我此去的路上
尼加拉瓜(格拉纳达)
玛雅文化遗址
又是石头,因为硬而受用,因为硬而受难。
在模糊的镜子里,一张张黧黑的脸;连它们都破碎了,历史怎能完整?
那被强加在它们身上的图形和文字,多么漂亮,多么有意义,多么虔诚,被关注的程度远远超过它们自身。当这些图文被破译,石头才回到石头,是幸还是不幸?
一个个形状各异的脑袋,仿佛一夜间,被理发师剃光了,再也长不出头发。多么高明的手艺!这么容易就去除了通往神明的障碍!这么容易就要被神明照亮!
一片片田地,曾经被刀耕火种,由荒芜走向繁荣;那使得它们重新走向荒凉和虚无的,是雕刻和焚烧。
如此散乱地被堆放在一起,是怎样的暴乱造就了如此的混乱!
没有门的出入,惊叹号成了问号。回答我的只有沉默的石头,点缀着亘古的风声和鸟鸣。其实,鸟也在死亡,风也在消殒。那让我错以为亘古不变的,只是它们的声音。这些声音是否进入过石头?为什么不再属于石头?如何让石头重新拥有?
一百年造就一座宫殿,一千年是它的预期寿命;而摧毁它只需要一个旦夕。然后,在面目全非中了此残生。一万年,一百万年,比岛还孤独。连死神都忍受不了这一切!
我的左脚还没有离开前朝,右脚已经踏在了另一个朝代。是否有一张嘴,终将被撬开,讲述一张脸如何被面目替代?变脸至今还是一门绝技,而任何一家小作坊,在四千年前,就能制作面具。为什么有了脸还要有面具?有了面具还要有脸?
所有的神都习惯于在面具后面窥视,他们的微笑里镶嵌着我们的恐惧。多少次,为了赢得这微笑,我们被自己的心灵出卖,正如石头被苔藓掩埋。
没有吼猴的怒吼,你休想找到神庙的出口。
在秋叶的舞蹈停止之后,屠刀劈在滚烫的石头上,闪现寒光。
曾经多么精细的设计、整齐的施工,全都乱了,像一桌刚刚胡了的麻将,胡了,胡了!你不要问,是有人自摸,还是另有人放炮。
那留下来的,除了石头之神,不会有别的神明。石头只能自己照顾自己,自己证明自己。
李 霞 组 稿 感 言
这些诗,是北塔域外系列组诗的精选。北塔曾到访过亚欧美三大洲的45个国家,其中有些国家重复多次去过,域外诗已经积累了200多首。
这些写作不是游记,不是关于景物的浮皮潦草的说明或叙写,不是关于行程的似繁实简的流水帐,而是对域外细致的观察与深刻的感受,凸现出了难得的人类意识和悲悯情怀。
北塔认为,我们这一代1980年代开始写作的人从小受的是集体主义的思想教育;后来,经过1980年代中后期的思想解放运动,艰难地从集体主义的藩篱中挣脱出来,获得了个人化的视角,扛起了个性的大旗。但我现在的反思是:个性,如果不跟民族性和人类性结合,能走多远,或者能够取得多大的合法性。只有通过非个人化的努力的成果,个性才能坚实、雄阔,才能有足够稳当的立足点和比较宽广的生长点。因此,我重新在对纯粹或极端的个性有所警惕,当然,这不是说要把个性拉回到集体主义的范畴里,而是要把借助集体主义的桥梁,把个人性和人类性联通起来。
毫无疑问,这些思考,非常有启发意义。北塔的域外系列组诗,还告诉我们,写什么与怎么写,应该是融合一体的。
2021年2月23日星期二于郑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