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三次同行小记
一个写作者最好能有些旅行的乐趣。但是搭帮结伙参加笔会又不免让人烦腻。那种来自同一个行当的烦琐常常把游兴搅得七零八散。随上一个旅行团更惨,因为照本宣科的旅游介绍,手不能离的说明手册,千篇一律的景点,匆匆忙忙和程式化,再加上导游的哨子和摆动的小旗,这一切都会让人丧失玩兴。特别可惜的是没有了那种松弛和放松,以及只有这个过程才能产生的对于自然和人文风习的汲取和吸纳。所以有许多写作者醉心于一个人的旅行,只身一人深入腹地,其兴趣、见解和志向,全由他一个人决定。所以我们就看到了那么多饶有趣味的个人旅游传记、杂感和随笔。
但我觉得最好还是有个同伴,一路上有商量有参考,相互还有个照应。当然这个人最好是朋友故交,是脾气相投者。但以我个人的经验最好还是不要选择同一个行当,因为行与写有时候真的应该分开。行的快乐有一多半就在于摆脱了写的沉重。
在这种结伴而游中,其中有三次我找了同一个人,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后来类似的旅游越来越少了。我渐渐变得能够一个人居于斗室,或者仅仅是在一些熟悉的角落里活动,以求得简单和安逸。这和我日常的写作习惯、交友方式和阅读生活紧密相连。这究竟是因为年龄的关系还是其他,已经不得而知。
但是我仍然记住了那三次同行,怀念和朋友在一起的情景。
首先说这位同行的伙伴。他就是著名军旅作家丛正里先生,年龄上比我大许多,已经住进了干休所。他戎马半生,体魄强健,永远都像一位军人。当年他与我同行的时候,是一个专业写作者。我选择了这样一个同伴一起到东部山区采访,实际上也有自己的目的。
当时我正在准备自己的第一部长篇,书中涉及的一些粉丝作坊的事,还有其他一些风土人情,都需要在这次旅行中加以搜集。还有,就是当时被连续的写作搞得身心疲惫,很想通过这次东部之行身心缓解。而我要去的那个山区对我来说完全陌生,这位军人作家的老家恰恰就在那里。更重要的是我与他刚刚认识不久,觉得这个人不太像一位作家。他言行豪放,就像他的体貌一样,强健高大,声如洪钟,笑声朗朗,见面时也不太谈看书写作这一类事情。他褒贬物事用语捷当,偶尔还粗话连篇,惊天动地。的确,如果是一个生人,那就很少会想到他也是一位作家。
他的家乡在玲珑山区,那里是有名的金都,是盛产黄金之地,相当于美国西部的黄金谷。到了那里之后他说:“你这次是为‘白’而来,而我是为‘黄’而来。”原来他要写一部关于黄金的书。我写的粉丝作坊也在这一带,是当地最有名的产业之一。到了玲珑,随处可见一片片坪场河滩,看到一片片晒粉场。粉丝洁白,在春阳照耀下,在春风拂弄下,真是美丽无比。晒粉的工人戴着围巾和白色套袖在一行行的架子间来往奔走,实在是一幅诱人图景。而当时的粉丝作坊大半刚刚实现机械化,其中有一半工作还要依靠手工。在一排排淀粉浆池旁边是缓缓转动的变速轮,是弥漫的乳白蒸汽,整个作业间淌着水,散发出酸酸的、特异的酵母气味。这些都会让人遥想它的历史,它的完全手工时代,它以牲畜和河水作为动力的年头。
这显然是一个充满诗意的行当,一个略有神秘的、闪烁着童话色彩的行当。
而我的同行者所要寻访的黄金故事,其本身就是更大的传奇。金子的美丽传说,惊心动魄的争夺、战争、异族入侵,它们都一块儿交织在玲珑。
我们俩宿在同一个招待所里,白天却基本不能见面,只有到了晚上,各自采访归来的时候才在一起,把一天的见闻谈个痛快。每天早晨,我们就坐着不同路线的车辆到各自的地点去。当年的采访一般而言是要依据有关部门的指导进行的,而我们一旦结伴出行就经常不守规矩,到一些自己感兴趣的地方去,甚至还找到了一个当地有名的老太婆那儿去算命。她是盲人,捏弄一下手指,算出我是一个“瓦匠头儿”,这让我的同行者笑得像个孩子。
我常常去一些真正的穷乡僻壤,那里交通不便,迷路是经常的事,这对一个外地人来说真是有些麻烦。有一天我去一个发生了爆炸的村庄里待到了很晚。这里由于黄金开采的缘故,爆炸声常常可以听到。还有时爆炸是为了复仇。那一天由于我离开得太晚,以至于找不到路径也寻不到车辆。眼看就天黑了,我想找一辆车子出山,但很难。当年我不足三十,身体单薄,人微言轻。而我同行的朋友身着军装威风凛凛,军阶也很高。他走到哪里常有人尾随,发出羡慕的私语。那次实在没有办法,我就设法打了个电话向他求援。
只是一会儿的工夫,他的军用吉普就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记得那天我在村头上,看着最后的一抹晚霞照着山路上那辆军用吉普,隆隆车声中有个军人站在车篷中,手扶栏杆,西风吹拂着他额上的一缕头发,真是壮观。
夜间主要是他谈我听。他的谈兴很浓,谈这里的往昔、自己的故事和玲珑的故事。原来他十几岁就参军,经历了不少战斗。我问他打没打死过敌人?他说好像打死了一个,但不能肯定:在离得遥远的敌方阵地上,有一个敌人在他枪击之后摇晃了一下。
这就是他关于战斗的最惨烈的记忆。他说战争是轰轰隆隆的事情,不是哪一个人的事情。
他讲述了一些具体战斗,如伏击、冲锋、夺城等等。解放龙口的时候他是第一批入城者。可是那时候由于他迷恋京剧,已经在业余时间里参加了军队京剧团,唱老生。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历史,他讲着讲着就“昂昂”大唱起来。使我惊诧的是他的字正腔圆,显然是一个专业演员。他告诉我过去的龙口城如何热闹繁华,有多少说书亭、多少妓院多少浴池,以及有名的“天宫大剧院”。他就在那个大剧院里演了好几场。
关于龙口码头和这座金矿以及粉丝作坊的关系他讲得最多,这使我无形中做了一次最好的采访。我知道他正处心积虑写一部关于黄金的大书。
后来的几年中我虽然久久期盼,但除了看到他一两本不太重要的非小说类作品之外,那个准备已久的关于黄金的大部头创作一直没有面世。
从玲珑回来两年之后,我自己的那本书完成了。他的还在孕育中,我们见面都不提这一段事。
第三年的初秋,我们又约定到城市东部一个部队弹药库去写作。那儿当然是他的地盘。说是写作,实际上也是避一避忙乱的日子,清闲一阵。上路后我才发现他带了很多书和稿纸,好像拉出了一副大干一番的架势。
我们坐车出城,两个小时之后就到了那个军事要地。记得过了两道岗,进入了一个林木葱郁、人迹罕至之地,这里到处都是“咯咯”飞鸟、兔子和其他动物。营房在一团团的葱绿之后,露着红色的瓦顶;令人惊诧的是还有两三幢别墅样的建筑。部队负责人热情接待了我们,可见他的面子很大。他在这儿,战士们向他打敬礼,负责人也向他打敬礼。我在一边看着别人向他打敬礼,又高兴又得意,觉得自己也赚了很大便宜。
我们被引到别墅中,里面干净得很,卫生洁具就像星级宾馆一样。我们每人分得一个大房间,有席梦思床,好极了。先四仰八叉躺了一会儿,然后就一块儿到山路上走起来。山路弯弯,让人越走越惊叹。在一般的地方,在市区周围,已经绝少这样美的环境了。这儿几乎看不到一点岩石和泥土,到处都被秋天的浓绿所覆盖, 草、银杏树、桑葚儿,各种各样不知名的灌木,形成了一个少见的北方绿色王国。我当时如醉如痴,不相信就近的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地方为我们保留着。
部队里的小战士寂寞已久,他们的营地里只有很少的几本杂志,所以很高兴能有两个写作者到他们中间来。那时候我们都很高兴,一日三餐就在部队食堂里吃饭,最新鲜的食物,最不拘一格的炊事,还有一种特别随便的招待方式,一切都让人愉快极了。而我们所能做的就是饭后到山里边去闲走,采蘑菇,采桑葚儿,采各种各样的野果,发现一些前所未见的动物。
大山深处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他开始一出连一出演唱当年扮演过的戏剧角色。一段段唱腔被他从头至尾唱了一遍,甚至连每一句对白都由他一人完成。到现在为止,我有限的一点京剧知识都是那次山区之行得来的。唱过了,我们就大把大把吃桑葚儿。我从来没见那么能结果实的桑葚儿树,白桑葚儿,紫桑葚儿,那么丰硕的颗粒,个个甘甜入口。还有野杏子和野桃子,各种各样的野果应有尽有。我相信这里的动物是有福的,我亲眼看到口里衔了野果的飞鸟在头顶来去,竟然毫不怕人。据战士说这里还有狼、狐狸和獾。
不知不觉十多天过去了,我们好像都忘记了写作的事情。在这么好的环境里应该铺下稿纸翻开书本才对。后来我们终于约定:每天工作两三个小时。我们各自在自己房间里用功。我拿出很厚的一叠稿纸,写上一个题目就搁在那里了。写不下去时就互相串门,我发现他厚厚的一叠稿纸上也仅仅写了几个字而已。我问他:“你想写点什么?”他说:“我想写一部长篇。”我说:“我想写一部中篇。”尽管这样说,我们的心似乎都没有放在创作上,更多的还是在这片绿色的大山里。我们勘察了很多人迹罕至的路径,竟然找到了不止一处废弃的宗教遗址,一些神秘的刻像和居所旧址。在高高的崖头,在没有绿色缠绕的山石上,我看到了被风雨侵蚀的刻像;就连那些没有经过斧凿的凸起,也像一个个神像。走进这片山地,总觉得有一些神秘的目光在注视我们。
回到房间里,我就重新写了一个题目:《众神之目》。好像灵感来了。我的写作欲望突然高涨,在后来的几天时间里一口气写了两万多字。我相信这是一部很值得一写的书。
有一天早晨,我们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一个山坡上攀登。到了一棵杏树下,他伸手一指。我这才看到一个猫头鹰端坐那儿:它其实是站着,但看起来就像坐在一块石板上一样,安稳、美丽,正注视着我们。我们不敢惊动它,可是又不愿放弃。它简直太好看了。后来他突然摘下帽子,先轻轻往前挪动,接着表现出令人惊叹的机敏:猛地一甩帽子,猫头鹰给扣住了。我记得猫头鹰顶着他的军帽挪动了几步,尔后被他逮住。它在我们俩手上几乎不愿活动,只转动着明亮的大眼睛端量这个端量那个。他说它是看不见的,这是为夜晚准备的一双眼睛。它的头部,特别是后颈上的羽毛光滑溜顺,忍不住让我们去抚摸了好几次。究竟怎么处置它呢?可爱到了不忍放弃的地步。我提议带回去,他说好是好,但它离开了这么好的环境会难过的;还有,我们必须按时给它喂肉,而且夜间谁也难保它不那样叫唤。
我们只得放弃了饲养的奢望,遗憾地把它放归山林。
大约在山里待了一个月,他要回城开会。这次我们离开了半个月。
再次返回的时候,马上想起的是去找那写了几万字的稿子。翻遍了所有地方,也问遍了所有人,就是没有发现。我的半部书稿就这样不翼而飞了。而我的洗刷用具,各种各样随身携带的旅行物品,却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从山中归来之后两三年的时间里,我们几乎没怎么见面。我相信分手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都在写那部了不起的黄金之书。但它就是没有面世。有一天他突然袭击般地找到我,问愿不愿和他一起再到玲珑?“还为了搜集黄金故事吗?”他点点头。我感到惊讶的是从第一次玲珑之行到现在,五六年过去了,他既没有完成也没有放弃。
我们又一起来到玲珑。这一次我没有其他采访任务,而仅仅是陪他。夜间,我们站在高高的玲珑山上看满山灯火,想象他的过去,那些很久远的故事。
白天,我们在老矿长的陪同下,戴上安全帽,穿上防护服,特别是闪闪发亮的高筒胶靴,让我觉得像全副武装那么神气。坐着电车深入山洞,翻上入下,看竖井登高坡,在不可想象的地下宫殿里感受着一种特别的生活。记得在这之前我随写作团参观矿区,有好几次要下煤矿,不知因为胆怯还是其他,反正一次也没有到过井下。而这次在金矿我毫不犹豫就钻入了这么深的洞穴。这座矿山很久以前一直在日本人手里,关于日本人开采金矿的故事,他记下了很多。我发现那个厚厚的本子上,与黄金有关或无关的故事都被他记下来。他记笔记的样子让我觉得有趣:很小的一支笔握在粗粗的手里,那样笨拙;当然,你也会觉得那样有力。他的笔尖真的不止一次把纸划破了。他不用铅笔也不用圆珠笔,而是用一种老式钢笔,下笔时发出刺棱刺棱的声音,像在木板上刻字一样。
老矿长是他的战友,这又使我接触了一个悲伤的、了不起的故事。他是一位勇敢的军人、当年的团长,由于不公正的政治遭际,曾忍受了很长时间的误解。几十年的人生厄运折磨得他头发稀疏,皱纹纵横,直到饱受苦楚之后才转业到这个著名的矿山,而今当了矿长。在那些可怕的岁月里,他和妻子在这片大山里过着非同寻常的苦难生活,困顿和艰辛,更有政治折磨,都让他们咬紧牙关生存下来。也就在这段最为难忍的煎熬的岁月,他们失去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这是怎样的一种人生境遇,可这对夫妇还是挺过来了。
他们真正是了不起的人,是我心目中最卓越的那一类人。老矿长成了我的好朋友,而这个朋友就是他送给我的。老矿长的坚苦卓绝,他的关于苦难人生的故事,会永远激励着我。
二十年过去了,谁能想到与我们三次同行有关的那个了不起的创作,那个拖得漫长以至于让人遗忘的创作,会突然地焕发生机,变为事实。有点出人意料也有点奇怪的是,《黄金家族》就这样诞生了。厚厚的一叠放进我的手中时,使我觉得沉重得不可思议。因为很少有一个人像我一样了解它诞生的艰难历程。我翻开第一页时还在为它的难产而忧虑,甚至为它的创造者、那个不像作家的军人粗大的手指所握住的小小钢笔而忧虑。
但是这个时间不太长。我看下去,一切担忧也就化为了欣慰。不错,只有这样的一位作家才会写出这样的文字:粗拙有力。但也只有这样的叙述才会打动我这样的人。一个中年人只能被朴实厚重的故事所感动。
他耗费了二十年心血,写下了这样的一本书,不会让人失望。
关于这本书我想说的很多。可是后来我发现,我那些细致的剖析和送给朋友的或轻或重的鉴定,都远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意思;而我真正要说的话,就是回忆与这部书的诞生有关的三次同行。
他把这部书稿交到我手里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可能是我最后一部重要的作品了。”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信。
一个如此强壮,说话声震屋梁的军人,会那么惧怕一支细小的钢笔吗?力透纸背之作对他而言不会是什么难事。当然我们需要等待,等待他镌刻般的写作。
我甚至想他的后一部作品也会诞生在另一些有趣的旅行之后。可见旅行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丛正里
丛正里,男,曾用笔名梦竹,1931年4月生,山东招远丛家村人。文登德祐祖第二十四代孙,招远丛家朝礼祖第十四代孙。少时受儒学启蒙,后入“招黄抗日联中”。1947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并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文工团员、文化教员、政治教导员、师俱乐部主任、济南军区政治部前卫报军事记者和编辑、编辑科长、军区创作室主任等职。曾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学研究会会员、山东作家协会二、三届理事、军事文学委员会副主任等。
丛正里长期从事军队文化和新闻工作,创办军区报纸文艺副刊,后从事专业文学创作,并担任军区文学创作组织领导工作。
主要作品著有长篇小说《篮网的梦》、《甩出轨道的星》;长篇报告文学《虎啸泉城,济南战役卷》、《黄金王国》、《古都赤子》、《丛正里报告文学选》;中短篇小说、散文、特写、杂文《我们怯懦过》、《旱殇》、《我爱吃胡萝卜》、《山的呼唤》等,共300余万字。代表作为《甩出轨道的星》,问世后即受到广泛好评,山东省和济南军区先后召开该作讨论会,《人民日报》等多家报纸发表评论,认为是“一部具有独创性的军事文学作品”。报告文学《美的心灵》获山东首届优秀报告文学奖、《走进战争》获全军报告文学优秀作品奖、散文《我爱吃胡萝卜》获全国“中华散文奖”、《虎啸泉城》获“五个一工程奖”和全军优秀图书一等奖、改变为电视连续剧《济南战役》后获得1999年全国第十七届金鹰奖四项大奖和“五个一工程奖”,并被列为精品影视作品,《仇氏黑陶》等先后获山东省和全军文学奖、优秀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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