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炜 | 《芳心似火》： 海边五神
《芳心似火》是张炜2009年出版的一部奇异之书，是以散文、小说、文论诸种文体的综合并用，创作出的一部极具实验性的长篇学术/艺术著作。该作甫一出版即引起热烈反响，并译介海外，至今已出版十余个版本，长销不衰。它既有迷人的叙事，又有深长的思辨，语言精粹隽永，诗性理性并重，感时忧世，属于不可多得的力作。书中论述得“恣与累”，当为新的警世恒言，可唤醒物质主义和享乐主义的沉迷与陶醉。闪耀于全书的是一颗晶莹的“芳心”，让我们一起来追怀她、仰望她。
海边五神
齐国最重要的神有八个，分别为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月主、日主、四时主。这八个神无分高下大小，分散在齐国境内的四面八方。与秦国的神大为不同的是，这些神主要分布在大海边上，如八神中竟有五位住在东部半岛，靠近渤海和东海。阴主在三山岛，属于今天的莱州；阳主在烟台芝罘山；月主在龙口莱山；日主在荣成的成山；四时主在胶南市的瑯琊。
这说明滨海地区云雾缥缈的环境最有利于神的诞生与居留。一种与大海紧密相连、难以分隔的思维，主导了齐国的宗教生活。而这种思维恰恰是莱国人所拥有的一种传统，是与西部内陆地区大不相同的。一个地方的人考虑问题总要受环境的影响，在一睁开眼就是大海的地方，思想也就不能不长久地围绕着这片无边的大水了，许多幻想也由此产生出来。在东部人眼里，神仙出没与海市蜃楼是不可分开考虑的，神仙显然就来自大海深处，他们抵达陆地的时间或长或短，但总是要来这里转一转的。所以每个神仙在海边陆地上都建有祠，这等于是神仙的行宫。至于这五个行宫为什么选择在这些地方，大概也是从漫长的观察中形成的。
比如日主在成山，那是因为它是胶东半岛最东端的一个岩石突起，是太阳最早照亮的地方。阳主、阴主、四时主和月主，都在离大海较近的地方，这显然是当地人对神仙的旅行诸项有过周密的思考。他们大概想到了路途遥远和沿途劳顿这些问题，不想让神仙们上岸后再跋涉许久才得以安顿。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就是要为神仙们寻觅一处上好的地方住下来，这当然要找当地自然风光最好的地方，要让神仙一眼看上去就喜欢才行。
现在看，东部半岛这五处神仙居地都好极了。它们离海近，上路才便利；因为海边的人认为神仙既然来自大海，那么走水路显然是更习惯更方便一些。每个祠都有自然地理的优势，或建于林木葱茏的大山，或筑在水汽缭绕的半岛，每一处环境都让人流连忘返，神仙也必定喜欢。这些神来自海天一色的茫茫世界，是与人间沟通的秘密使者，是保佑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兴旺发达的希望。人的全部未来就寄托在这些神的身上，人将一代一代不遗余力地寻求与神灵建立联系的方式，于是就有了各种祭祀的仪式，有了供奉和修行。
国君和他的子民在管理国家和劳作之余，要花费许多时间去拜祭神仙。而有一些宗教人士就不是业余的了，而是拿出了生命中的绝大部分时间，专门用来接近神灵。他们是专业事奉神仙、寻找神仙的人，是一个民族中的神仙专家。这种专家在半岛东部是最多的，究其根源无非是这里拥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不仅神仙多，而且离神仙近。由于这里的人常年与大海打交道，所以就连普通的渔民都有自己的传奇经历，连大字不识一个的村民也能说出许多海市幻景。这些都大抵与神仙有关，等于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由此可见，盛产方士的齐国东部地区也就必然形成了最权威的神仙学说，这种宗教观念又会极大地影响到一国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并且由东往西一路蔓延下去，最终抵达了西部咸阳。所以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虽然施行了严厉的法律，以法治国，许多方面都要整齐划一，极大地钳制思想，实行了文化专制，但唯独在宗教信仰方面不是这样。秦始皇无法拒绝东部半岛蜂拥而来的神仙思想，尽管他后来愤而坑杀了一大批言说神仙术的方士和儒生们，但弄到最后还是要举手投降，并且不远千里，亲自登车去东海边上寻找神仙了。
在秦始皇三次东巡的记载中，就有前去祭拜莱山月主祠的行程。此外他还拜了成山日主和瑯琊四时主，可见他并不怀疑和否定齐国八神的正当性。这之前，即他统一中国三年后，还封泰山、禅梁父。梁父即是齐国八神之一的“地主”。历代的帝王都想搞封禅，但在秦始皇之前因为各种原因都没能实现。泰山和梁父都在齐国境内，齐国的齐桓公称霸海内后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封禅泰山和梁父，却遭到了相国管仲的反对。管仲的理由极为有趣，他说能够封禅的古代圣王需要十五种祥瑞出现才行，比如说东海出了比目鱼，西海出了比翼鸟，而现在这些一样都没有出现，我们又怎么可以封禅呢？于是齐桓公就犹豫起来，这件好事也就没有办成。比翼鸟是怎样的我们不知道，比目鱼也肯定不是今天海洋生物学上的那种鱼类，它们的出世必定是极其罕见的事情。
东部半岛的神仙传统源远流长，以至于成为一种特定的文化土壤。从战国时期的方士到后来的道教，这里一直是神仙文化最繁荣兴盛的地区。王重阳在陕西一带创立了全真道，却一直未能取得长足发展，最后不得不烧了终南山里修道的茅庵，一路往东跋涉到了胶东半岛，在登州一带扎下了根脉，并由半岛人丘处机将全真道推向了全面繁荣的时期。可见这里才是人神频繁交往之地，所有的玄思以及神仙事情，在这里办起来就方便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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