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炜 | 《芳心似火》：一只大鸟
《芳心似火》是张炜2009年出版的一部奇异之书，是以散文、小说、文论诸种文体的综合并用，创作出的一部极具实验性的长篇学术/艺术著作。该作甫一出版即引起热烈反响，并译介海外，至今已出版十余个版本，长销不衰。它既有迷人的叙事，又有深长的思辨，语言精粹隽永，诗性理性并重，感时忧世，属于不可多得的力作。书中论述的“恣与累”，当为新的警世恒言，可唤醒物质主义和享乐主义的沉迷与陶醉。闪耀于全书的是一颗晶莹的“芳心”，让我们一起来追怀她、仰望她。
一只大鸟
人与许多四蹄动物的相同之处，就是能够在泥土大地上奔走穿行。鱼游于大海江湖河流，人偶尔也可以学一下。可是人无论如何不能飞到空中。鸟儿在高空里翱翔，这种大飘逸大自由真是令人羡慕。人的梦想之一就是能够像鸟一样飞到高空。于是古代真的有人模仿起鸟来，在身上绑了翅膀和尾巴，但扑动了许久也没有飞起来。还有人试着到崖上跃飞，结果是严重的跌伤。
齐国东部地处海滨，河流沼泽又多，从来都是各种鸟类的天堂。像鹭鸟和天鹅大雁等大型鸟类，莱国地区是最多的。这里的人和鸟相处的时间长了，关系也不同于内地人。鸟儿们频频出现于人的视野之中，久而久之也就影响了人们的生活和观念，大家也就自然而然地常常谈论它们，并与之发生一些联系。有些关系到国家兴亡的大事，有时竟然也要与鸟扯在一起。
那个有趣的淳于髡曾与齐威王有过一次著名的交谈，这次谈话不仅重要，而且与一只大鸟有关，它就在历史上被永远地记录下来了。面对“好为淫乐”的齐威王，淳于髡笑嘻嘻地说：咱们国家有只大鸟啊，它蹲在王宫里，三年不飞也不叫，你说这只大鸟想干点什么？齐威王听了，知道对方在讽刺自己，就回答道：“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个齐威王不仅聪明机智，而且在回应中把隐在心里的豪志全都说了出来。
后来的事情大家知道，齐威王对自己的期许没有放空，他治理下的齐国进入了盛世，是齐国历史上最强大的时期之一。
齐国与楚国的外交修好在当时是非常重要的，为了共同对付最强大的魏国，这次齐威王特别派遣能言善辩的淳于髡出使楚国，备下的国礼竟是一只大鸟：天鹅。淳于髡用一只大鸟笼子装着天鹅出了城门，只走了不远就把它放飞了。见到楚王时，他只提着一只空空的鸟笼，说：齐王派我来给大王献上一只天鹅，路过一条河的时候，我不忍心看着它渴成这样，就把它放出来饮水，谁知它一出了笼子就飞走了。我对不住大王啊，又羞愧又害怕，真想死了算了，可又一想人们会议论，说大王您为了一只鸟让我丧了命，这对您对我的名声都不好。再说这不过是长翅膀的东西，我买一只差不多的顶上不就完了？可如果真的这样做了，那不是欺骗大王吗？我想逃到别的国家避难，又怕两国交好的大事给耽搁了，于是只好前来谢罪，把这些如实说出来，大王您就随便惩罚我好了！
淳于髡的这番话真实而有趣。结果楚王很受感动，不仅没有责怪他，还大大地赏赐了他。
今天看这个外交故事不仅是好玩，而且还多少有些怪异，怪人带了一件怪礼物：大鸟。天鹅在齐国是很多的，而在楚国就未必多，所以才能成为国礼。这让人想起现在中国的大熊猫，因为稀珍难求，所以我们国家就常常隆重地赠予他国。但熊猫毕竟是即将灭绝之物，体量又大，而且即便是当国礼，一送至少也是一双，显得分量很足。当年齐国的天鹅却是很多的，再说不过是一只鸟，又送上一只，不免令人觉得礼物太轻。可是从另一方面看，这确是一种高贵的飞禽，形体优雅，静如姝女，傲似雄鹰，正可以一飞冲天、一鸣惊人。它所代表和象征的意义，可能是非常深远的吧。
庄子开篇讲了一个更为奇异的故事，他说北海有条鱼，名字叫鲲，它的身体极大，不知有几千里长，忽然间就变成了一只鸟，名字叫鹏，身体更大，它的背不知有几千平方里宽，奋力高飞，翅膀就像天边垂下来的一大片云彩。庄子这里说的“北溟”，一般说来在更遥远的极地，但其大鸟的灵感可能就来自近处的渤海湾。可见在高空里翱翔的大飞禽给人的想象是无限的，它的确代表了无限的自由和高远，所以古人就用“鸿鹄之志”来形容伟人。
在莱国，鸟的传说是很多的，比如一对道士常常在一个观里饮茶，某一日却化为一双灰色的大鹤腾空而去。再比如一个修道的人死去的一刻，正好是一只大鸟穿云西行的时候，下边的人都听到了它在扑扑拍翅。还有的书上记载，一对贵族兄弟突然反目，其原因竟然是为了争夺一只雄鹰。
鸟与人的关系在莱国一带，的确是值得好好探根寻柢的。莱地考古发现的一些精美的陶器，或饰以鸟纹，或做成鸟形。而莱夷部落就以大鸟作为自己的图腾。当时东夷的某个国君到鲁国访问，鲁国贵族叔孙昭子问：听说你们都是用鸟名作官称，这是怎么回事啊？国君答：我们老祖宗即位时，正好有凤鸟飞来，所以就以鸟纪事，以鸟名作官称。在国君的解答中，让人觉得最有意思的是，这个国家的历法官、执政官、手工业官、农官这四大类，都由鸟来命名；凤鸟、燕子、杜鹃、鹌鹑、锦鸡等，分别掌管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立春立夏；鱼鹰、鹞鹰等，则管军事和法律。
东莱族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鸟”群。有人说“夷”字，就是“燕”的方言古称。上古滨海地区的确为鸟类的天堂，这里百鸟翩飞，一片喧哗，是一个生机勃勃的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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