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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开泰,1952年生,山西省万荣县王显乡偏店村人,1968年毕业于闫景中学,历任本村企业会计,生产队会计,大队财务股长等职,平时爱好文学写作,曾在《中农乐报》刊发文章数篇,闲暇时写点杂文,以丰富思想,充实生活。

那一刻,空气凝固,万物不存,唯有三人的臂膀和着泪水紧紧地抱在一起,浮现出劫后余生的悲喜。尔后,母亲不顾浑身湿冷,抱着我,拉着姐姐,一拐一跛地回到家中。半夜时分,母亲浑身发烧,我挨着母亲的脸,感觉像火一样烫人。
母亲病了,迷糊中,突然呼吸紧张,嘴里不停地呼叫着我和姐姐的名字,紧紧抱着我不松手。梦醒后,看见我和姐姐都在身边,惊恐的脸上露出了慈祥而痛苦的微笑。姐姐要叫人给母亲看病,母亲不让:“半夜三更,不要打搅别人睡觉,妈妈没事。”就这样反复多次,挨到天亮,而远在咸阳工作的父亲对此一无所知。经过几天调养,母亲才慢慢恢复过来。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这首儿歌,是小时候母亲教我的。那时候,轻工业不发达,农村人的穿戴都是自己纺线织布做的。因为我小,没人照看,母亲在接线时,一手握着线筒,一手牵着我,来回穿梭。我则跟着母亲跑来跑去,乐此不疲。母亲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在油灯下纺线织布。每当那个时候,我都要躺在母亲怀里,看着纺车轻轻摇动,拇指粗的棉花条,在母亲手里随着铁锭的转动,神奇般地变成一条细细的线儿。
母亲给我讲牛织会面、嫦娥奔月、小白兔、两只老虎、麻雀戴凤冠等故事,姐姐则趴在煤油灯下做作业,等我们睡熟后,母亲才开始做针线活。常常是天快亮的时候,我已睡醒,还听见织布的声音。有一天夜里,我醒后不见妈妈,跑下炕一看,只见母亲爬在织布机上睡着了,身边的剪刀刺破了手,流出的鲜血已经凝固,而母亲却浑然不觉。母亲实在太累了,我爬在她身上大哭,看着母亲疲惫而蜡黄的脸,心如刀剜一样疼痛。可怜天下父母,为了儿女,粉身碎骨,无怨无悔,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无私、更神圣的呢?
三年困难时期,因自然灾害粮食减产,加上苏联逼债,老百姓的温饱成了问题。记得吃食堂的时候,每人每天四两半粮,尽管可以挖野菜树叶补充,也难解辘辘饥肠。有一次姐姐放学回家,食堂还未开饭,妈妈没有回来,早已饿了的姐姐,拿着一双筷子,坐在食堂门口等。时间久了,饿得头晕,不小心筷子戳在眼睛上,立马肿得像个铜铃,母亲回来看到后急疯了,托人给父亲捎信。那时的父亲在咸阳百货公司当经理,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并没有其它收入。当时农村染布大都用进口颜料,货源稀缺,父亲只好托朋友从其它渠道买了两桶染料,让母亲分装贩卖挣点钱补贴家用。母亲用戥子把颜料分成小包,再用部分颜料把自家织的布染黑,做成棉衣棉裤,拿到集市卖。每次赶集运气好的话,能挣个三块五块。我和姐姐像燕子一样,爬在窗口等妈妈回来买点吃的充饥。
那年冬季的一天,母亲又去闫景赶集,去时带了一身棉衣,回来两手空空,什么也没买。晚上母亲告诉我们,白天在集上摆摊,来了一个流浪儿,身上穿的又薄又脏,冻得浑身发抖,在母亲衣服前转来转去。母亲看着可怜,就把衣服送给他穿,流浪儿给母亲磕了个头,千恩万谢。母亲慈悲心肠,见不得穷人受苦。村里有讨饭的过来,别人都是早早把门关上,而母亲总是从家里拿出点吃的给他充饥。母亲常常教导我们,为人要善,不可欺穷。
母亲很要强,自己再苦再累也要供孩子念书,并说:“自小读书不用功,不知书内有黄金,早知书内黄金贵,夜点明灯下苦心。”初中二年级时,因家中人口多、生活困难,实在交不出每月二元五角的灶费,父亲让我休学。母亲则不同意,找舅舅借了五元钱把我送到了学校。为报恩,过年时,母亲把父亲带回的两盒点心,二斤糖蛋,只给我和姐姐留了一点,其余全都送给平时帮助我们的邻居和朋友,要知道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一斤点心的价值不亚于现在的一瓶茅台。
母亲是小脚,从旧社会走来,过惯了苦日子,总把粮食放在首位,每年收完麦子,都要去地里捡麦穗,十里八村到处留下了母亲的足迹,有一次,看见母亲一瘸一拐,满脸痛苦,我端水给母亲洗脚,母亲不让,坐在地上把鞋子脱掉,解开长长的裹脚布,小脚肿得像个萝卜,麦茬刺破了脚,全是伤口,我心疼地趴在母亲身上劝她不要再去。真不知道母亲拖着一双小脚,怎样在满是麦茬的地里,一颠一跛地捡麦子。
母亲常说:“勤勤饿不死。”土地是个宝,人勤地不懒,有付出就有收获,人哄地皮,地哄肚皮。1962年国家裁减人员,父亲要求回家。因为他敬业负责,诚实可靠,又有文化,商业局领导不允许,答应把母亲调来干临时工,待机会转正。可母亲离不开这个家,坚决不去。母亲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为了儿女,为了家,她几乎付出了生命的全部。没有人知道她承受的压力有多大,吃过的苦有多少。每每想起,泪湿衣襟。乌鸦反哺羊跪乳,三生难报慈母恩。
随着改革开放,农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农民生活得到了很大提高。因劳累过度,母亲的腰已成虾背,但她依然勤劳操作,从不闲着,精神明显改善,整天乐呵呵,直夸社会好,常常戏说真想回到童年。
2005年,母亲八十大寿,我们全家商量,要给她好好过个生日,让辛苦了一生的母亲风光一下。远在哈尔滨工作的儿子带着妻子女儿也回来了。过寿当天,亲朋好友都来道贺,母亲穿着儿子给她买的大红新衣,头上戴着寿星帽,高兴得像个小孩子,坐在堂上,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扫来扫去,慈祥的目光、开心的笑容、四世同堂的欢乐,好像蟠桃宴上的王母。从不喝酒的母亲,破天荒地喝了儿女们敬的酒,拉着重孙女在脸上亲了几回,好像一对老小孩和小小孩,也许这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时刻。
2007年,母亲八十二,我在哈尔滨有事,便让妻子回老家把母亲接过来看看外面的世界,儿子专程到天津站去接奶奶,几十米高的过道桥,儿子背着奶奶,明显感到奶奶激动的心情。这种隔辈亲的感觉,母亲不知和我讲过多少遍。生活在农村的母亲,没有去过城市,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好奇。有一次逛商场,商场五层楼天井中央架了一座浮桥,行人通过时,浮桥上下摇晃。我搀扶着母亲准备过桥,突然桥两头所有的游人都礼貌地让路,随后过来两名商场服务人员帮我扶着母亲过桥。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还是小脚,两岸掌声不断,拍照的人很多。过桥后,服务员热情地给母亲倒茶让座,夸母亲精神好。
母亲信佛,常常教导我们要做善事,坚决不能做坏事。她说头顶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凡做坏事的人,老天一定会惩罚。2009年6月,母亲想去孤山拜佛,外甥女一直把车开到金顶。我和姐姐轮流背母亲上山,母亲像个小孩子,爬在肩头,那一刻我突然感觉与母亲心血交融,呼吸与共,那种温暖的感觉,用世界最最美好的幸福词语都难以形容。是啊,母亲老了,她把一生都奉献给了我们,小时候,你背我养我,你老了,我养你背你,用所有的爱报答你的养育之恩。
2012年腊月十八,母亲走完了人生最后的历程,劳累了八十七个春秋,母亲困了,永远地睡着了。高山垂泪,大海哀鸣,儿子无力回天,阴阳两隔。
回顾母亲和我们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有苦、有乐,有眼泪、有微笑,无数个画面,一幕幕,一件件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每每想起,情不自禁泪水长流。纵然饱蘸千滴泪,难书慈母大海恩。母亲是我人生航海的灯塔,迷茫困境的菩萨。愿赴地狱十八层,换取慈母片刻欢,若有轮回,我们还是母子,洒尽热血累断骨,报答母亲养育恩。
母亲啊,我心中的菩萨,您像太阳一样爱着我们,儿有说不完的心里话,您像天上的星星,闪耀着爱的光华。
2021年1月10日于万荣
稿件原载:剗却君山 我们这一代
责任编辑:张忠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