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 鹌 鹑
赵志铭

我的爷爷是个鹌鹑迷。每年冬天,他都会养几只鹌鹑,跟七里八村的斗友斗鹌鹑比赛。
鹌鹑个头虽小,但雄性很好斗。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农村文化生活很少,一些好事者,利用冬季农闲,斗鹌鹑取乐。斗鹌鹑的过程,跟斗鸡基本相同,只是因为个体较小,场面没有斗鸡那么宏大和波澜壮阔,但也够扣人心弦,惊心动魄的。取胜者博得在场众人一阵狂赞,便沾沾自喜,心理得到极大的满足。
记忆中,爷爷的衣着是那个年代的标配:很肥大的黑色棉袄裤,棉袄外面扎着草绳子,棉裤用窄布条扎紧裤脚。不同的是,棉袄襟下面,露出两三个鼓鼓的白布小口袋。那是爷爷装鹌鹑专用的小布袋,高有三十多公分,宽有接近二十公分,用线绳扎紧袋口,拴在用宽布条做的裤腰带上。这个身影,冬天经常奔走在去邻村会斗友的路上。
爷爷是个沉默少语的人。记忆中,每年冬天都乐此不疲,虽每每凯旋而归,但从来不在家人面前炫耀,只专心养护着那些宝贝。至今还记得这样的场景:冬天的晚上,昏暗的煤油灯光,照着狭仄的房间,七八个小布袋,挂在被烟熏黑的梁头上,里面不时传出鹌鹑的叫声或嘴啄脚刨的嗦嗦声。爷爷坐在炕头,一只鹌鹑两条腿夹在左手中指与无名指之间,整个身子被手掌包住,小脑袋从虎口处露出来。爷爷不时地用右手拇指,顺着鹌鹑头顶到尾巴,轻轻地反复按摩。鹌鹑非常安静,两只小腿直直地伸着,小爪张着,眼睛眯着,仿佛被催眠了,又好像在尽情享受这份服务。一会儿,爷爷张开左手,把鹌鹑放在一块方布上,这块布有四五十公分见方,铺在褥子上。鹌鹑便安静的站着,在布上撒些小米,用食指靠近小米轻敲几下,鹌鹑就会趋前,小脑袋上下快速一伸一缩的啄食米粒。吃饱了也不飞走,静等爷爷继续把它握在手里。不知道鹌鹑怎么被爷爷训出来的,那模样乖巧极了,萌得可爱!
爷爷养的鹌鹑都是自己赶的(当地人把捕鹌鹑叫作赶鹌鹑)。秋后,庄稼收仓,鹌鹑没有了庄稼地的掩藏,只能躲在枯败的草窠里。我只要不上学,就跟着爷爷上山,一边搂草,一边赶鹌鹑。搂草的时候经常会惊起鹌鹑,爷爷告诉我,确定鹌鹑好坏的标准,是在它被惊起的瞬间听声观影:“吱”的一声尖啸,直冲上天,就是好鹌鹑。鹌鹑被惊起来后,为了躲开我们,找到安全的地方,往往飞得较远才落下。所以追踪它要跑很多路,有时得翻过几道山梁。追到踪迹,要仔细搜寻,才能确定它的位置。一旦确定了准确位置,爷爷就会朝我挥挥手,并指定具体坐标。我便心领神会,猫着腰,蹑手蹑脚地从远处迂回绕到距离十几米的地方,对着坐标位置的附近,向空中抛石头或泥箍子。数过二十来个数后,爷爷两手抻着网,快跑过去迅速扑下……整个过程连贯而利索,也很刺激!
跟着爷爷赶鹌鹑,学会了很多。一是技术方面,明察秋毫,下手利落。那个年代农村秋后放山,野外的小灌木和草,基本都被拾掇回家做烧柴。因此鹌鹑大多在距离村庄很远的山上,躲藏在地堰下枯倒的草窠里。鹌鹑的毛色很难与草色区分开,它若不动,极难发现。鹌鹑非常胆小,往它附近抛石头,它误以为是天敌老鹰来了,便吓得趴伏不动,所以一人两手张网就能捕到。动作一定要快而准,拖泥带水必定失败。二是意志方面,吃苦耐劳,锲而不舍。鹌鹑胆子很小,非常敏感,一次捕获率极低。每一只捕到的好鹌鹑总要七八甚至十几次,有的需要几天不断的努力,要能吃苦,有耐心和毅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三是品德方面,心存善良,厚待生灵。爷爷对鹌鹑非常有爱心,家里七个儿女,吃粮都成问题,但每年必须留存足够的小米喂鹌鹑。从不让外人沾手鹌鹑,就怕惊吓着它。养过的鹌鹑到第二年春暖花开,全都放生,不管我怎么恳求,都不会让我吃掉(包括养的所有动物),尽管当时我是他唯一的孙子。四是生活情趣,坦然面对,苦中作乐。爷爷结婚晚,孩子又多,家庭条件很差,负担非常重。小小的鹌鹑给了他乐趣,因此爷爷生活得并不糟糕,家里一派祥和。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跟爷爷一起搂草赶鹌鹑归来的场景:深秋初冬,一少一老,一前一后,一矮一高,肩上撅着一小一大两个草筐,夕阳下,这两个身影徐徐而行……

艺术热线:
山东一城秋色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大红门艺术馆
《都市头条》
13325115197(微信同号)
策展、推介、评论、代理、销售、
图书、画册、编辑、出版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