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上滩

[清]查慎行

建溪之恶恶无比。狠石高低势随水。

竹篙如铁船似纸。曲折蜂窠犬牙里。

南浦迢迢六百里。大滩小滩从此始。

黄河亦可滥觞耳。不到水穷行不止。

关于“曲折蜂窠犬牙里”

黄寿祺先生等《清诗选》：“蜂窠犬牙：形容滩势险恶。”（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 287－288 页）

按：“犬牙”谓滩石犬牙交错，固然是“形容滩势险恶”，但“蜂窠”却不是。

此二字语本苏轼《百步洪》诗：“君看岸边苍石上，古来篙眼如蜂窠。”

是说船工用以撑船的竹篙，根部装有铁钉，长年累月，篙钉无数次顶在岸石上，所留下的凹痕密密麻麻，斑斑点点，状如蜂窠。

查慎行别有《石钟山》诗：“鄱阳吞天来，喷薄南出口。江流不能敌，抵北乃东走。悬崖峙西湾，水势扫如帚……灵区聚神奸，石状杂妍丑……蜂窠挂篙眼，鸟卵破瓮缶。一一皆下垂，中空无一有。”

这是逆用苏轼诗意，倒过来用“篙眼”形容“蜂窠”状的山石。

这也从反面证明，其《初上滩》诗之所谓“蜂窠”，确实是指“篙眼”。

珠江棹歌词（四首其一）

[清]查慎行

一生活计水边多，不唱樵歌唱棹歌。

疍子裹头长泛宅，珠娘赤脚自凌波。

关于“珠娘赤脚自凌波”

黄寿祺先生等《清诗选》：“凌波：形容女子步履轻逸。”（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293页）

按：“凌波”较早的用例，多指船在水上航行。

如《战国策》卷三〇《燕》二《或献书燕王》：“胡与越人言语不相知，志意不相通，同舟而凌波，至其相救助如一也。”

汉严忌《哀时命》：“势不能凌波以径度兮，又无羽翼而高翔。”汉王逸《楚辞章句》曰：“言己势不能为船乘波渡水，又无羽翼可以飞翔，当亦穷困也。”

晋傅玄《正都赋》：“艨艟水城，蜀艇吴航。万艘俱兴，云帆齐张……凌波溯流，星列雁行。”

枣据《船赋》：“立成器以备用兮，因垂象以造舟。济凌波之绝轨兮，越巨川之玄流。”

夏侯湛《江上泛歌》：“凌波兮愿济，舟楫不具兮江水深沉。”

陆云《九愍·纡思》：“步江潭以彷徉，频行吟而含瘁。遇渔父之戾止，兴谠言而来憩……若有言而未吐，忽弃予而凌波。挥龙榜以鼓汰，遗芬响而清歌。”

郭璞《江赋》：“凌波纵柂，电往杳溟。”

南朝梁王筠《咏轻利舟应临汝侯教诗》：“君侯饰轻利，摇荡迈飞云。凌波漾鹢彩，泛水涣蛟文。”

北齐萧悫《奉和初秋西园应教诗》：“约岭停飞旆，凌波动画船。”均是此义。

又，汉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唐李善《文选注》引《淮南子》：“圣足行于水，无迹也。众生行于霜，有迹也。”则是说洛水女神能在水上行走。

后世诗词，乃多用此典故，以形容女子步履之轻逸。《清诗选》注者云云，本此。

但由于查慎行此诗题曰“棹歌”，即“船歌”；所写又是生活在海上的疍家女子，自有其特殊性，故不可混同于一般女子，否则就流于浮泛而不精确，失去了美学意义。

因此，此句应是写疍家女子光着脚驾船在海上游弋，或光着脚在海边的浅水滩上行走。

晓过零石

[清]赵执信

晓色熹微岭上横，望中云物转凄清。

林收宿雾初通日，山挟回风尽入城。

客路远随残月没，乡心半向早寒生。

惊鸦满眼苍烟里，愁绝戍楼横吹声。

关于“愁绝戍楼横吹声”

黄寿祺先生等《清诗选》：“横吹声：指笛声。”（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309页）

按：这里的“横吹声”，既在“戍楼”，且令人“愁绝”，恐不能简单地解作“笛声”。解作“军乐声”，似乎更为贴切。

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二一《横吹曲辞》一：“横吹曲，其始亦谓之鼓吹，马上奏之，盖军中之乐也。北狄诸国，皆马上作乐，故自汉已来，北狄乐总归鼓吹署。其后分为二部，有箫笳者为鼓吹，用之朝会、道路，亦以给赐。汉武帝时，南越七郡皆给鼓吹是也。有鼓角者为横吹，用之军中，马上所奏者是也。”

又，南朝梁江淹《横吹赋序》：“骠骑公以剑卒十万，御荆人于外郊。铁马烦而人耸色，彩旄耀而士衔威。军容有横吹。”

南朝陈伏知道《从军五更转》诗五首其三：“三更夜警新，横吹独吟春。”

唐王昌龄《变行路难》诗：“向晚横吹悲，风动马嘶合。前驱引旗节，千里阵云匝。”

刘长卿《奉饯郑中丞罢浙西节度还京》诗：“天上移将星，元戎罢龙节。三军含怨慕，横吹声断绝。”

宋吴泳《满江红·送魏鹤山都督》词：“戊己营西连太白，甲丁旗尾扪箕宿。倚梅花、听得凯歌声，横吹曲。”

佚名《汉宫春》词：“横吹声沉，倚危楼红日，江转天斜。黄尘边火澒洞，何处吾家。”

明何景明《诸将入朝》诗四首其四：“少年生长在边城。介胄南征虮虱生。马上朝来横吹曲，《梅花》一半是吴声。”

唐顺之《夜上石塘岭关》诗：“戍楼倚月横吹动，虏帐烧腥远火明。”

清陈廷敬《冬日写怀同郭快庵太史李容斋侍读袁杜少上舍作》诗：“裘马黄金燕客老，关城横吹楚江寒。”

彭孙遹《平湖南铙歌》诗四首其四：“横吹声中鼓角鸣。潭州郭外阵云平。”

凡此“横吹”，皆指军乐，并可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