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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村诗歌精选11首 | 向地上的美妇讨要一块面包

远村,陕西延川人,诗人,书画家,资深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协会员,陕西省美协会员,陕西省书协会员,陕西作家书画院副院长。出版诗集《独守边地》《回望之鸟》《方位》《浮土与苍生》《远村诗选》散文集《我是一个世界》《错误的房子》等,书画集《向上的颂歌》《诗经的味道》《诗书画》《远村的诗书画》《得意忘言》等。曾获陕西省首届青年文艺创作奖、双五文学奖、第二届柳青文学奖、《文学报》一等奖等多项奖励。1993年被评为全国十佳诗人,诗作在日本、美英、港台、新马等地发表,《当代诗人大辞典》《当代文艺家传略》《陕西年鉴》《延川县志》等20多种选本收录他的创作实绩。近年来写诗之余,痴迷于书法与绘画的创作,书画作品被称为当代文人书画的诗性抒写。

宫白云推荐语
远村既是诗人又是书画家,自身带有一种沉郁的艺术气味与隐秘的气质,儒雅、宽厚,斜阳般安静,溪水样明净。曾给他的诗歌写过一篇评论,他的诗给我的印象是气象万千,不仅具有绘画般的丰富色彩与书法的线条美感,更兼具音乐般狂想的韵律,诗在画中、画在诗中,相辅相成并在恰当的时候合为了一体。对生活与世界都有与众不同的认识与洞察,充沛的想象力与百出机变的修辞都为他的诗歌凭添了独有的魅力。澎湃、神秘,无论是跨越时空的自由感,或是自然的心,或是无形的神,或是造物的灵,或是感情与故土,或是瞬息与伤痛,或是理想与永恒……它们全部的意义就在于诗人让读到的人感应到了它们的存在并且被它们的无限所魅惑。
虽说远村为诗作画写字一直笔耕不缀,但近一段时间诗歌创作似乎更加喷涌,仿佛又到了他创作的高峰期,诗歌创作不仅量大质优,而且更加多维,既有大抒情又有小叙事,诗的弹性与布局和立意等都显示出他的卓尔不群。诗风也渐由高蹈磅礴转向了扎实细微,更多朝向了心灵的内部与情感的旋涡。还是那种熔铸了古典气质的丰富句式,只是凭添了一种无可捉摸的迷人气息与别具一格的语调,并且携带着生命呼吸的“声气”,心灵的透明感让人不知不觉地随之起伏,仿佛诗人表述的一切都能让人感知,他轻而易举地就将读者引入他所呈现的诗境之中。诗歌寻求的就是一种感知,而远村近期的诗歌,特别这一组《向地上的美妇讨要一块面包》恰恰在感知力上表现得超强,每一首都蕴含着难以测量的人性,他能不动声色地将内心的困顿、纠结、嘲讽、隐喻、渴求、挣扎融入歌谣般往复的句式,融入环境与生活之中,而中间经历了怎样的过程,他却只字不提。尽管他横行排列的长句本身就已道尽了他所要表达的真相,但那纵深的效果更是裹挟了向内向深的风暴。我相信他已经在诗歌中找到了一条心灵与精神的安顿之路,并会让这条路熠熠生辉。
2021-1-20

远村诗歌精选11首
向地上的美妇讨要一块面包
如果一个人穿上豺狼的外衣
如果一个人穿上豺狼的外衣,就可以吓退
来犯的老虎。
就可以保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如果一个人放下项上的傲骨,就可以换回短暂的安宁。
就可以躲进后宫,搂着一江春水快活。
如果一个人赤裸着自己的身体,被树下的猴子视为兄弟。
就可以躲过人世间的卑微。
如果一个人放弃红尘中的不舍,就可以把一生
分成不同的季节。
就可以忙时插秧,闲来看花。
如果一个人出卖了自己的余粮,被自己的对手卡住了脖子。
就可以绝处逢生。
就可以拿出自己的底气,可以大声说不。
如果一个人穿上了豺狼的外衣,就可以无视人的劣迹。
就可以在一个雾霾的年代,过上一个人干净的生活。
就可以放任嗜血者的密谋。
如果一个人躲不过一场悲剧,被自己的小心眼迷失方向。
就可以听之任之。
就可以拿出自己仅存的一点力气,可以破局而安。
那些被我写坏的宣纸
那些被写坏的宣纸,被我顺手扔掉的废字,它有多么无辜。
它在不知情的秋天里会被雨淋,被风吹。
被一些心存敌意的人踩踏。
那些被我写坏的宣纸,被我丢进右手边的纸蒌里。
它有多么无奈。
被一些好事者怀疑,被查证。
又被我急促的咳嗽声叫醒。
它舔着自己的伤口
像一个被遗弃的麻雀,盯着外面的世界惊恐不安。
那些被我写坏的宣纸,被我不小心写下的几个别字。
它有多么显眼。
它形色乖张,被长着虎牙的小吏偷偷收藏。
又被一个粗糙的清洁工,叠成抹布的形状。
擦去一面大墙上傲慢的病句。

无以为念的夏日
无以为念的夏日呀,我该如何把你遗忘。
如何逃离你。
我的睡眠给了汽笛,我的晨练给了鸟鸣。
我八小时以外的忙碌给了深不见底的众生。
我的夜有水泥忍不住的热气。
我该把它赠予谁。
无以为念的夏日呀,我该如何把你赞美。
如何靠近你。
我的长发给了大风,我的五指给了水墨。
我行走尘世的双脚给了时光斑驳的街道。
我拿什么给你。
我的难以压迫的欲火,在旷野与宣纸之间游弋。
我的难以明辩,我的荒诞,我的梦呓。
要有多少难以耗尽的烈火,才能献给渐行渐近的暮年。
我的无以为念的夏曰呀,我不能接纳你的美意。
不能接纳你的全世界的热。
哎呀,我拿什么赠予你。
为一个诗人备下的夜宴
如果我不识人间的香菜与藕,先我而在的植物园
谁会光顾。
舌尖上的乱世和肠道里的霾,肯定是
为一个诗人备下的夜宴。
如果我不去,秋天就只剩下无人分担的伤感。
我就剩下了我。
不要大步靠近一座水电站的黄昏与清晨。
不要写下比黄昏和清晨还要惊心的别离。
面对碎片化的生活,我用一支湖笔
写下了有所为,有所不为。
前世的火柴,马不停蹄地赶往遥远的毡房。
给我带来长安的书信,边塞诗,和一个胡姬的妖。
我一下子就变小了,小到连自己都看不见了。
噢,不要为我忧心啊,前世的火柴
是为今生的我准备的。
我的苍茫,我的孤独,我的心有余悸。
会在燃烧的火焰上,轻如飞尘。

我要去另一个村庄
我要去另一个村庄,去另一个午后
看望另一个人。
我的急切,被另一个人觉察。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要我撤离,要我在城市的制高点
建造一个堡垒。
让他的思想,他的肉体,他孤苦一生的灵魂
在这里安息。
还要让他种了一辈子的庄稼,在这里布防。
以待不约而来的荒年。
不管我怎么劝,不管我怎么难为情。
他的眼里只有渴望,他看我的神色,过于慌乱。
比我看他的目光要暗,要更有说服力。
我要去另一个村庄,扔下一句
无关紧要的大话。
找到一个气味相投的人。
我要跟他一起读书,看花,写山,画水,偶尔打开电视
看看一个叫基尔的外国人,怎样俘获女佣的芳心。
或者,在另一个午后
回到自己的村庄。
看一些艾蒿在阳光下长大。
那些逝去的岁月
那些逝去的岁月,多么欣慰,多么让人过得无病无灾。
不再耽于幻想,不再把一张宣纸的未来
看得过于沉重。
是时候了,来一次认真的告别,比如虚情,
比如假意。
比如一个人在城下的应诺。
那些逝去的岁月,坏不了一个诗人的名声。
只能给历史留下一个极小的伤口。
也可能什么也留不下。即便如此
我还是要说,一个好汉,他之所以名声在外。
就不会有太多的不堪。
被人惦记。
不会让心怀叵测的人,有机可趁。
那些逝去的岁月,多么美好,多么让人
心如飘风。
不再忙碌的庸人,不要枉自轻看,过于低估了善良的正大。
那些逝去的岁月,留下一些劣迹。
它们不停地聒躁,与我无关
行文至此,我要告诫自己,做一个明白的好人
其实不难。
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人
并对自己说
受难的日子,宽心而过。

我仰望的星空欠我太多
我仰望的星空,欠我太多。
我不期而遇的那个人,她的花蕊,被我珍藏。
她的红唇,她舒展的身体,被我放
在星辰之上。
她的媚笑,是一句错话。
被我写在了地狱和天堂之间。
来不及闭合的星空,欠我太多。
我极其在乎的一颗星,照不到我的故乡。
我日思夜想的玫瑰园,了无生机。
我反复念叨的亲人呵,总是那么美。
那么让我心碎。
她精致的幸福,一闪而过。
我仰望的星空,欠我太多。
我中年以后的慢生活,少了一首诗的照应
多么冷清。
接下来的日子,我还能指望谁

我是一个过路人
多年以后,我是一个过路人。
我好生呵护的花,虚构在宣纸上。
我水波不兴的浮生,也是从老天
那里借来的。
告诉你吧,我安放自己的居所是空的。
我破败的粮仓籽粒无收。
多年以后,我看见这个宠大的世界
也是空心的。
人可以随时进去,也可以随时出来。
我几经奔波的天堂是暗淡的。
我倾力保驾的王,流落在民间的乱岗上。
告诉你吧,我吃坏肠胃的五谷是人造的。
我苦心经营的诗歌,只语难求。
我想起了一往无前的呵护与爱戴
没有花在飞,也没有鸟在鸣。
只有夏天的风,跟着我,在一起小心地荡漾。
是山泉在歌唱,还是走散的头羊
想起了炊烟和故乡。
我想起了一望无际的自由与荒凉。
没有水在流,也没有风在叫。
只有夏天的色,跟着我,在一起争奇斗妍。
是雷电在闪耀,还是归来的孤雁
想起了细雨和白云。
我想起了一往无前的呵护与爱戴。
没有山在移,也没有树在动。
只有夏天的热,跟着我,在一起长袖善舞。
是蚊虫在低吟,还是打开的窗户
想起了明月与清风。
我想起了一见如故的坦荡与纠结。

我要她们为我扬起长发
我要黑夜,为我沉默,为我绝食。
为我画下一些带电的肉体,它们活在高远的星空上。
我要众生,为我欢呼,为我疯狂。
我要一些不明来历的赞美,离我远一些,再远一些。
我要白天,为我多病,为我难过。
为我画下一些幸福的土豆和白菜。
它们长在苍茫的大地上。
我要草木,为我发芽,为我幸福成长。
我要一些似曾相识的暗光,离我远一些,再远一些。
我要浮华,为我隐匿,为我现身。
为我画下一些虚伪的大腿和乳房。
它们长在危险的海浪上。
我要她们,为我高蹈,为我扬起长发。
我要一些匪夷所思的龙卷风,离我远一些,再远一些。
向地上的美妇讨要一块面包
我可能会沉黙,也可能会喧哗,我天生有一副硬汉的腰身。
我不会向天上的兀鹫称臣,也不会
向地上的美妇讨要一块面包。
我只向店小二,要回了老家的一根红葱和二两地椒。
我可能会食欲大增,也可能会面对一段往事,胃囗全无。
我多年居住过的半间房,墙上的木钉子
挂上了另一个男人的衣物。
我多年形影不离的兄长,为了文学而累死他乡。
我可能会伤感,也可能会以沉黙待之。
我实在是愧对一个好汉的英名,我曾翻过的城墙
是一个温良的庞然大物。
离开它,就是要放弃和一个朝代爭风吃醋。
我胡乱写下的几首诗,也在江湖上疯传。
我可能会高歌,也可能会凭栏。
我至今都不能说出的酸楚,还要留在一个破院子多久。
我经历过的人和事,就让另一个人,替我再经历一遍。
我硬朗的身板,开始发福,
眼力也不如从前。

画作均为远村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