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宫23 主人 匠人 文人
作者 刘云平 北京
1 2019年到故宫参观的游客超过1900万,故宫已经成为世界上参观人数最多的博物馆。 我们应该怎么欣赏,故宫最重要的建筑和故宫的建筑体系?
紫禁城却是世界现存规模最大的古代宫殿建筑群,这个问题就引导我们理解中国建筑和西方建筑之间的差别。我们现在看见的太和殿是康熙三十四年盖的,同时期,英国伦敦大火之后也盖了一个大房子,建筑师克里斯托夫 · 伦,设计了圣保罗大教堂,那个房子是一个大穹顶,立在伦敦的上空,当时建筑师是想把古罗马万神庙那样的穹顶高高举起来,用宗教的精神普照世俗世界。看西方建筑的方式特别像欣赏圣保罗大教堂,仿佛是欣赏建筑师用双手捧给大家的雕塑作品。
而要欣赏故宫,需要走到紫禁城的怀抱里,实际上太和殿周围的房子、黄琉璃瓦、红色的宫墙、青绿彩画、青砖、汉白玉的栏杆等等,围绕着你,让你整体体会到拱卫的气氛,从而生出庄严感、神圣感。 西方建筑是你围绕着它看,而中国古建筑我们要走到它怀抱里面才能感受到那种震撼。
其实我更想理解建筑背后的人,是谁的思想创造了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么壮观宏伟的紫禁城。 我觉得紫禁城有不同的设计参与者,他们真正决定建筑面貌的过程和西方建筑师,占主导地位的创作过程不一样。

2 首先主人是皇上,肯定有皇上的主意。更重要的人我觉得是士大夫阶层,就是那些懂得礼制的文官。底层的是工匠,但是中间不能少的是匠头。康熙在恩赏匠人的名单里面列的第一类人叫 “ 匠头 ” 。匠头更具备画图、做模型这种技术,懂得很多匠作工艺。
今天咱们看到的太和殿,实际不是始建时的样子,明永乐十八年盖完以后第二年就被大火烧掉了,因为太高大了,易遭雷火,之后又几经焚毁。在明嘉靖时,太和殿的规模开始不一样。嘉靖皇帝曾和大臣严嵩交流,嘉靖说 : “ 我思旧制固不可违,因变少减,亦不害事。” 意思是我觉得太和殿的制度虽然很严谨,我们最好不要违背它,可是现在这么多问题,比如物料问题,把它减少一下可不可以,也不妨害。严嵩和他说 : “ 旧制因变减少,固不为害 …… 臣愚谓,基址深广似合仍旧,若木石围圆,比旧量减,或可。” 意思是虽然减少一下不妨害,但是太和殿这基址用的工料远多于上面的木结构,这样好了,基址规模不变,但可以给它瘦身,柱子减细一点,石头减小一点,腿变细一点,胳膊变细一点。可见皇上的想法一定得和文人交流,最后才诞生了太和殿。
我们也不能把严嵩当成脸谱化的人物,他也有多面性。这件事情上他还是做了好事吧, 而且人家学问大,可以用自己对礼制的理解说服皇上,这是问题的关键。
3 我们现在看到的太和殿比明代初建时 ,大概是原来的2/3左右,矮了,也窄了。实际是根据康熙年间,重新盖太和殿时工匠的决定。梁思成先生他们编《营造算例》里明确说到,这个瓦件得按柱高来确定,“ 柱高每一丈,则吻高四尺 ” 。 这个正吻从这里仰视看着不高,但是如果它是这个柱子的40%,其实是相当高了。

4 匠人又分匠头和匠工。 匠头,就是那些搞设计的人。康熙十八年大火把太和殿烧了,康熙三十四年重建太和殿,请了一个最厉害的匠头梁九来负责,康熙恩赏里专门提到他。梁九的师傅是明末的木匠冯巧,冯巧应该是营建了天启时期的太和殿。康熙时一个工部主事江藻写了《太和殿纪事》,书里提到,内明间面阔二丈六尺三寸五分,八个次间各面阔一丈七尺三寸,两边间各面阔一丈一尺一寸,进深一丈一寸,两次间各面阔二丈三尺二寸七分,山明间面阔三丈四尺八寸五分。檐柱高二丈三尺,金柱高三丈九尺五寸,正中最高七丈四尺五寸九分。
零七八碎的数, 但是在梁九心目中这些数都是有道理的。康熙八年第一次重修太和殿时还是明代的基址,康熙十八年大火烧完之后,梁九接着再建,还用的那套制度,“ 固不可违 ” ,那套制度是用清代的尺子量明代的基址,就得到很多分数。
我看好像只有中间是正方形,边上是长方形。 斗胆揣测,梁九在明代的基础上构思太和殿的立面效果时,至少在明间,他觉得应该放一个稳定的正方形,堂堂正正地穿在北京的中轴线上,这是他当时构思的要点。 他面对的是废墟,废墟上面有柱础,建多高、建多宽、每一间多大是由他来规划的,先把这个正方形在中间规划出来,其他的地方再合计, 太和殿虽然中间挺宽的,最边上就很窄,是不是把零碎数放那儿,就有多少算多少了? “ 是不是 ” 这个事儿依然是个谜。 但是中间这个正方形,从它的观感和功能上来看,都更加重要。 嘉靖说俭省,一定要在一个这么重要的建筑上俭省吗?不是还有个说法,“ 非壮丽无以重威 ” 吗? 那是萧何和刘邦说的。
5 开始建紫禁城太和殿时,永乐帝也很明确地说,这比南京的宫殿要高敞壮丽,但是后来确实物料太费,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很多大臣后来提出皇上的宫殿应该谦虚低调,这又得回到皇帝和士大夫之间的博弈上。
600年前太和殿比现在高大得多,高大时有高大的道理,要壮国威;变小时有变小的道理,要节俭,最后皇帝愿意把它变小,大臣也支持它变小。 总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太和殿,改变它的样子。
太和殿里面现在看到的样子和以前不太一样,有很多史料说,它在明清经历了几次变化。 整个太和殿室内都是以油饰彩画为主要装饰方式,做地仗、刷油漆、贴金、画沥粉这一套工艺。其实帝王豪华的生活,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都做硬木装修,用特别细腻的贵重木材。对于大殿里来说,有它核心的长久以来继承的审美观点,这种做法以油饰彩画为主要装饰题材。殿内只有一个例外,左右墙上面有门,门上面有贴金的毗卢帽,这是同一套做法,但门两边有紫檀大柜,并非油饰彩画。

6 太和殿历史上多次毁于大火, 太和殿着火主要是两种原因,一种是雷火,太和殿高,容易遭雷火。另一种是取暖、挂灯笼不小心烧着了。古人大概有三个防火方式:第一个,建筑上确实做了防火设计,比如太和殿变小了,遭雷少了,两边原来是斜廊,后来康熙重建时就改成墙了。墙上原来没有这个门,听故宫的老同志说是解放以后才开的门。第二个,管理上也下了很多功夫,建火军,专门救火的,晚清称为激桶处。最有意思的是第三种,意念防火,请求上天保佑别着火。在太和殿天花藻井上放一个牌位,然后四角放四个牌位,屋脊正中间 “ 龙门 ” 的地方里面放一个宝匣,里面装五金元宝、五色宝石、五经、五色缎、五色线、五香、五药、五谷等物品。
好像屋顶小兽里也有管防火的。 小兽分别是仙人骑凤、龙、狮子、海马、天马、狻猊、押鱼、獬豸、斗牛、行什。行什就是一个小雷公。 雷公放在这上面不是更打雷吗? 卧底啊,不要打自己人。 康熙重建瘦身之后就没有再着火了,也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太和殿。
明堂自古以来的作用就是对天的地方 , 明清的皇帝在中和殿, 看冬至祭天的祭文,在思想上沟通天地。 虽然是在太和殿后面,但这个地方是皇帝对天的地方,前面是皇帝对大臣的地方,所以它特别重要。 我觉得精神上它的地位可能是三大殿里最核心的。
那它为什么造得比其他两个殿小,为什么不大一点? 我以为很大程度上还是在继承元朝布局时,受它的限制,皇帝和大臣商量了半天折中的办法。 服从形制,但是把尺度缩小一点,使得前后比较协调。
保和殿不仅进行殿试,在清代还宴外藩。保和殿的房子整个屋架大概,都用了别的房子的旧料。 我猜这是清早期的作品,不见得是明代的作品。它的屋架梁显然是别的小房子的用料。 从别的房子拆过来的, 带着别的房子上面的彩画。保和殿里面柱子被 “ 拔 ” 了好几根,空间更大,在里面殿试,也就不好作弊,宴外藩吃饭时屋里也能多坐几个人。
7 从建筑规划上看,中轴线几何中心点的地方,前面只有一个太和殿,但它和拱卫它的建筑就占了紫禁城的一半,后面所有的建筑才占了另一半,这种比例控制应该也是体现建筑思想的方式吧。
我还想说说那匠头人,真正的 “ 中心 ” 在哪儿,这是皇帝和文人商量确定的。而在设计技术上,哪儿疏哪儿密一定需要画图做模型的人帮忙,就是一定要有设计的人参与,这个设计的人就是匠头,然后匠工来施工。
最大的御路石在保和殿后面,应该说太和殿下面的御路石比它重要,但是太和殿那块是拼接的,这块才是完整的。这么大一块御路石运到这儿也相当不容易。

8 明代营建紫禁城时,主要的一个大臣是泰宁侯陈珪,还有他的两个助手,一个是柳升,一个是王通,都封侯了,他们都是军人,靖难立功的大臣,管理这个工程,组织军工来施工,然后有各种工匠、民夫,他们一起完成这个工程。
据说在明代紫禁城的工程中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太监叫阮安,他起了很大作用。 永乐征安南时,掳来了3000火者,火者就是宦官,都是长得英俊的十来岁小男孩,阮安是其中一人。阮安到北京之后才开始学习各种技术,后来参加了北京九城城门的建设,三大殿烧毁以后他参加了重建工程。还有一个叫兴安的太监建了隆福寺,也是从安南来的。
这些组织工程的人更像是皇帝的分身,帮助皇帝完成任务。 他们帮助皇帝监督工程,组织工人,也可以把他们列为匠人。
整个后三宫的院子,乾清宫加上坤宁宫,中心点就在乾清宫大殿里。这个院落的面积恰恰是前朝部分的1/4,而且这个院落的面积是控制东西六宫面积的最基本部分。 从傅熹年先生开始做这个研究,到后来很多研究都能证实这一定是个有意的设计。而这个以某点为院落中心的布局方式同样也适用于东西六宫。
这表现出重要性的问题, 一方面是对重要性的认识,另一方面也是那些搞布局设计的匠头做一个院落的基本模式时,无论如何要给前面的院子留下足够大的空间,而后面的建筑密度会加大,布置其他的功能,这是古代院落一个基本的设计模式。
明初胡启先写过《皇都大一统赋》,里面提到 : “ 其宫阙则奉天、华盖、谨身三殿以正位乎外。乾清、坤宁两宫以正位乎内。” 正位乎外的是前三殿,后面正位乎内的是乾清、坤宁两宫,没提交泰殿。所以到底交泰殿什么时候盖的,我真的不知道,但是明嘉靖以前肯定有了,那个时候还是个中圆殿,也是圆顶,下方上圆,可能就是模仿了中和殿的规制。
9 在故宫的布局上,皇帝的想法清晰地体现出来了。 我们刚才讲到三种人,主人就是皇帝,然后还有文人、匠人。您认为在紫禁城的建设中,这三种人谁是最重要的?
故宫在建筑的规制上,皇帝作为紫禁城的主人并没有绝对的话语权,需要听文人士大夫的,而士大夫则必须考证并遵循礼制。匠人按照礼制的要求对建筑进行规划,再负责计算和施工。因此紫禁城最重要的主人其实并不是皇帝,而是中华民族古老优秀文化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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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刘云平 男 1971年6月5日生。洪洞县小北门刘家二十三代传人,自由职业者。
从小热衷文学写作,先后花费20年时间创作了百集三重奏系列作品,达十多万字,先后发表在《万里飘萍》《东边井儿》《临汾平阳方志》《洪洞报》《槐乡大地·周末版》和《老家》等报刊。现为洪洞县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