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求师记》:
求 师 记
谢学军
第六章 时来运转
中国有句俗语,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穷不能光穷,富不能光富。世界万事万物都有个轮回,在机遇到来时,只要你紧紧抓住它,发挥自己的特长和才能,运气总会朝好的方面改变,这叫做“时来运转”。寒来暑往,转眼到了1981年的春天。我的身体经过两年多的治疗和疗养,逐渐恢复健康。春天来了,大地渐渐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冰雪融化,枯木逢春,万物复苏,草木萌发。春天的景色太美了,人们佝偻了整整一个冬季的腰板挺直了,欢快的笑脸充满着希望,城市、农村沸腾起来。剧场里,又恢复了古装老戏的演出;收音机里,播送着传统评书《杨家将》《岳飞传》《三国演义》等。在农村,农民分到了部分属于自己耕耘的土地。工厂里,工人们多劳多得,挣着计件工资。商场里,集市上,那琳琅满目的商品,买啥有啥。许多上班族不满意自己现有的工作,找机会寻求商机,下海经商和兴办企业,实现自己的梦想。变了,社会真的变了!变得那样的欣欣向荣,变得那样的繁荣昌盛。这一切,都是在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鼓舞下取得的。在这社会变革的时刻,郭老师的嘱托无时不在我耳边响起,我要努力,要奋斗,力争把老师的嘱托变成现实。带着这个问题,我去请教了时任杜集乡副乡长的丁本义老师,让他帮我出谋划策。丁老师问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我说:“干体力活还不行,手头活还凑活。我不能光指望吃救济过日子呀,郭老师不是说过吗,要学技术自谋职业,丁老师,你看我学哪门技术合适?”丁老师在他办公室里溜达了一圈,再三思考后说:“你学刻章吧,这门手艺不用体力,是手头活,本钱也小。当前社会变革,过去的旧名称要更改,各单位都要用新名称的印章,活一定少不了。”丁老师的话正说到我心坎上,我也是琢磨着干这一行呢。我从小喜爱刻章,记得在小学四年级读书时,就练习写反字。星期天到湾里挖些红胶泥,在石头上摔熟了,制成一块一块两公分大小的四方泥料。晒干后,用铅笔在上面画上四方格,方格里写上编制的名字,用锋钢锯条磨了个小刻刀就刻起来。你还别说,刻出来的印章和刻字店里的不差上下。村里的人们知道我会刻章,都来找我,就不再到城里的刻字店里去挨号了。虽说自己搭工搭料给大伙免费刻章,可我也心甘情愿,毕竟给自己一个学习锻炼的机会。我让丁老师在杜集工商所帮我办了个营业执照,找了个木匠做了个折叠小桌子,又把家里存放多年的一块梨木锯成章料,用锋钢锯条磨了几把刻刀。一切准备就绪,第一个集口就定在杜集。杜集,是乡政府驻地,和其他乡镇相比,面积比较大、人口比较多。东邻乐陵,位于两县交界处。虽说集市不很大,但市面齐全,有猪市、羊市等牲口市,肉市、菜市、估衣市,副食、百货、土产、饭店、修理,等等。我第一次做生意,心里既新鲜又没底,特意到集市上转了一圈,了解一下集市的情况。出升的太阳刚放出光芒,赶集的卖主就占满了摊位。大约在八九点钟,集市上就人流涌动了。那叫卖声、讨价声、吵闹声、自行车的铃声,就像一个个跳动着的音符,构成一组动听的乐曲。水果和蔬菜摊上真是好看,那红的、紫的、绿的、黄的等各种颜色掺杂在一起,犹如一幅鲜艳的水彩画。大街两旁,摊主们张帆扯篷,像蜂窝似的一个挨一个,各种颜色的服装,就像一面面飘动着的彩旗。吃食摊上,飘散着一股烹、炒、炸、煮的香味,散发在空气里特别好闻。卖主笑容满面,迎送着每一位买主,顾客们喜气洋洋,愉快地选购着商品。在这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色中,还夹杂着人们爽朗的笑声。我站在高台上看得眼花缭乱,看来看去,觉得就缺少个刻章的,心里高兴极了。转完了市场,我立马来到工商所,和主管市场的人报了名。他们给我安排了营业地点,就在供销社的门口右边,这里最繁华,出进人特别多。市场的管理人员还对我说:“谢同志,你来得正好,杜集大集从建国以来就没干这一行的,人们用章还得往县城跑,当天带不回来,耽误很多事。你来了大家就方便多了。”我听后觉得也很高兴,心里想,看来选的这一行算是选对了。
杜集是逢一、六大集,转眼工夫又来到下一个集口。头天晚上,我怕赶集忘掉东西,提前把所有的用具都摽在自行车上,万事俱备,只欠动身。东方,已泛起鱼肚色的白云,几颗零散的星儿,还在天空挤眉弄眼地闪动着。我行驶在去杜集的路上,第一次有了自己的职业,脸上不时露出欣喜的面容,似乎把这几年的泪水和痛苦都化为了笑,从心里涌现出来。太阳啄破黑夜的蛋壳,探出头来。天上无云,地上无风,天空澄碧,和风送暖。好像老天爷也给我行方便,开头就是个好天气。我来到杜集大集上,在营业地点处支好了桌凳,摆好了刀具和章料。当我把“谢学军刻字处”的招牌挂在墙上时,招来了许多人的围观。有老人,有小孩,还有一些文雅清秀的姑娘们。老人看的是我手艺高低,是好是弱通过他们的眼光能给你个评价。我有会写会画的基础,在这方面心里有根。在刻章方面,只要字写得好,刻出来的字就漂亮。当我刻完第一枚印章印在纸上时,老人们伸出大拇指称赞说:“好手艺。”孩子们,围在我的桌子旁,脸上堆着稚气的笑容,那目光,那谈吐,都显得天真无邪。他们在琢磨,自己的正字写出来都歪七扭八,人家写反字刻出来和书本上印的一样,这得练多长时间?姑娘们看一眼就走,她们心里想的是,将来找对象不要金,不要银,一定找个手艺人。手艺学到手,吃、喝、花都有。 一个集上,我一边干着活,一边办理着收款、取章的业务,不停地忙碌着。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吃饭,直到太阳西下,天光暗淡,才停下手直起腰来。我把兜里鼓鼓的一叠钱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数了数,整整二十七元。我乐得一蹦老高,拿着钱高兴地喊道:“我有钱了!”说真的,那个年代,一个科局长的工资一天也挣不到十元,我能挣到二十多元,你说该有多高兴。我打心眼里感谢改革开放,感谢郭老师的嘱托。我虽然干得是挣钱的买卖,但从来不把钱看得那么重。顾客有钱的干,钱少的也干,甚至没钱的我也免费干。记得有一次,一位七十多的老人走到我跟前说:“小师傅,刻个最次的名章多少钱?”我说:“四毛钱。”老人自言自语地说:“带的钱不够。”我抬头仔细地打量着这位老人,穿着一身家做的黑粗布衣服,肩上还补着两块白粗布的白补丁,上衣的纽扣掉去一个,露出里面用绳头做成的腰带。他那双手,根本看不到肉皮,一层厚厚的黑老茧,遮挡住了皮肤,叫人看上去觉得很可怜。我忙说:“老大爷,刻章干什么用?”老人用颤抖的嘴唇说了声:“我是村里无儿无女的五保户,这不,上头给了十元钱的救济款,让我拿着自己的名章去领,我没有哇,只好刻一个吧。小师傅,我不是占你的便宜,我身上就两毛钱,真是难死人了。”老人的一番话,使我的泪水慢慢地从眼眶里溢出来,几乎忍不住要放声痛哭,想起了自己养病期间的事。那段时间,家里没吃的,是邻居们这家一瓢,那个一碗帮我度过了难关,现在我挣钱了,就应该帮助这些条件不好的人,我对老人说:“大爷,政府救济你,我也帮助你,今天刻章给你免费。”老人激动地说:“小师傅你也不容易,我把这两毛钱给你,就免一半吧。”老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个破信封,信封里包着一个旧纸包,揭开三层的包装才是那两角钱的纸币,可见老人把这两角钱看得多么重要。我把老人的名章刻完交给他,没收一分钱,给他免了费,激动得老人流下了泪水。打这,我的营业桌面上多了一个小纸牌,上面写着:军烈属、五保户刻章免费。我这种做法,比打雷都响,比刮风都快,很快传遍了宁津各个集市。好心带动了买卖兴隆,一些人慕名远道而来,专程找我刻章。我也更进一步认识到,不管干什么,好心才有好报。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工夫到了1984年夏末。我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日子过得比以前富裕多了。我从一个集口,增加到三个。一、六赶杜集,二、七赶大柳,三、八赶长官,收入比开头高了不少。当时农村家庭时兴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这三大件,我立马从集上买回家来,生活不缺这少那,一家人美滋滋,乐融融,眉舒目展,心里乐开了花。一天吃饭时,妻子对我说:“还是改革开放好,咱的日子照这样过下去,用不了几年就成了万元户。”我心里也非常感激郭老师的嘱托,要不是他开导我,自己不见得想起这种致富的办法。这天的杜集大集,我又喜获丰收。好像老天爷故意给我帮忙似的,从一开始上集到散集,活儿一个接一个,一张张的票子塞进我的衣兜里,收摊时我数了数,竟然挣了七八十元。我心神振奋,骑着自行车,嘴里哼着小曲,兴致勃勃地回家去。我来到村东头朝前望去,我忽见妻子领着女儿和儿子站在那里。心里一惊,过去家里的人从来没这样接过我,今天是怎么了,难道家里出了什么事情?我急促地蹬起自行车来到家人面前。妻子呆呆地站在那里,无精打采,愁容满面,担心、害怕,使她发出来的声音颤颤巍巍,她说:“学军,出事了,常洼派出所的于所长在大队部等你呢。”妻子的话,使我大吃一惊,心突突地跳,脑门上顿时冒出了汗珠。我清楚地知道,刻字是特种行业,受公安局管理,你刻出去的章即便你不违法,别人做了案也要受牵连,就治安罚款这一项,也能叫你倾家荡产。我回到家里,赶紧来到大队部见到了于所长。于所长名叫于福和,是部队转业干部,这人工作认真,一身正气,我们俩早就认识。于所长见到我忙问:“学军,赶集刚回来?喝碗水先歇口气。”我听了他的话音,不像是对待犯罪分子的语气,心里更不明就里了。我忙问:“于所长,叫我来有什么事?”“叫你来我也不知道是啥事,上午公安局治安科打来电话,让你明天上午带着被褥去报到,只叫我通知你,没有交代别的事情。好了,上头的话传到了,我也该走了。”于所长说完,骑着自行车走了。我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稀里糊涂的不知是福还是祸,总认为公安局就是抓人的地方,去那里的人都多多少少有点事。怎样面对明天的局面?见到公安局的人说什么?带着这些问题,我询问了我们村曾经劳动教养过的李振钱。他说:“听你这么一说,准是摊上事了,要不叫你带着被子干啥,就是够拘留条件了。进了拘留所,最少半个月,我教你见到公安局的人怎么说吧。进屋后先立正,然后说报告政府,谢学军前来报道。坦白要真实,说话要客气,这样就没错。”一个晚上,我没有睡好,不是睁着眼睡不着,就是闭上眼做噩梦,心里想,自己的命怎么这么苦哇,上班吧,身体就得病。做生意吧,这不又摊上事,真是比电影里的“祥林嫂”还苦。觉得心里就像熬着的中药,翻滚着一股不可名状的苦味,泪水忍不住地从眼眶里流出来,一阵难以抵挡的悲哀扯断了我的心肠。当我把被子摽在自行车要去宁津时,妻子想哭,又哭不出来,可能是不知道为福哭还是为祸哭,只是咧着嘴抽泣。村里的人们问我这是干什么去,我羞愧地低着头,不敢看大家的眼睛。我骑自行车行驶在去宁津的公路上,就像一只爬不动的卧牛。速度慢得还不如走快,每往前走一段,就一阵心惊肉跳,惶恐不安。一段段自己经历的往事,就像放电影一样出现在脑海里。记得十九岁那年,县里给公社几个招工名额,根据我个人的表现,被公社党委推荐上了。可到了政审时被卡了下来。我不服气地去找,结果得到的回答是,我家是个中农成分。说什么中农就赶不上贫农对党忠心,同样的情况要贫农不要中农。当时的政治气候就这样,因此,就这样错过了机会。1973年上大学,那时高考制度还没建全,只是地方开卷考试,我凭借着自己的学习功底进了录取分数线,可又在政审时出问题了。这次不是成分,是社会关系不清楚。我的外祖父是天津人,日本鬼子抓华工时,他被押送到日本北海道做苦力,由于受不了日本人的欺压,在一次逃跑中被打死。人都没了,死了还要什么关系?当时的招生办说,要想把这件事搞清楚,通过外交部和驻日办事处联系,查找一下你外祖父是不是死在日本了,如果有此事,让日本方面写个证明。天啊,这不是折腾死活人吗?我一个农村农民,温饱还没有解决,哪有闲钱和精力叨扯这事,求学的机会就这样白白地错过。后来在财税局上班了,这是多好的事呀,他怎么身体就不给做脸呢?学个技术吧,又被公安局找。一想到这些,我就对天喊道:“苍天啊,你既然造就了我,为什么却不赐给我一个平安的环境?”从家到县城四十里路,本应该一个多小时就到,可我足足走了三个多小时,眼看快下班了,才来到公安局大门口。那时的宁津县公安局就在县城中心街和旧城街的十字路口东南角,大门朝西。后边的几排房子是公安局办公的地方,前边的几排就是监狱和拘留所,东面是武警中队。监狱的院墙,高出一半,上面还拉着铁丝网。岗楼里有武警战士的身影,正两手端着枪不停地走动着。听我们村刑满释放的李振钱说,监狱里常年不见天日,连空气都是浑浊的。到夜晚屋子里一片漆黑,不见天,不见地,不见他人和自己。耗子、蟑螂和壁虎在黑暗里爬来爬去,叫人感到心里发毛。那种潮湿和血腥味道,散发出一种死亡的气息,一个正常人在里边待不了几天就会魂飞魄散。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头发根发麻,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神经顿时紧张起来,心脏怦怦地一阵狂跳。“报告政府,常洼公社五大庄村谢学军按时报到!”我轻轻推开治安科的门,把同村李振钱教给我的那句话喊了出来。办公桌前,坐着治安科长牛忠学,看样子正在给大家布置下午的工作。我进门喊出的话,使屋里在坐的人全愣住了,有的小声说:“这不是咱对门财税局办公室里的小谢吗?听说他得病回家了,没听说脑子有病呀。”牛科长正在办公桌前写情况,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说:坐在一旁的黄忠新科员给我搬了把椅子,又倒了杯茶水,这时,我的心跳从急速转为平稳,神态也由愁眉紧锁转为笑逐颜开,心里想,这次可能是福不是祸。我知道,公安人员对犯罪分子绝不会这样客气,更不会沏茶倒水让座。和牛科长早就认识,我在财税局上班时就经常打交道。那时,他家里人都在农村,是单身上班族,我也和他一样。牛科长比我年长十多岁,论辈分管他称牛叔。财税局和公安局斜对门,他晚上不回家,时常到我们单位看电视,还断不了在一起喝茶、吃饭。牛科长为人厚道,心地善良,在他身上我学到了很多做人的经验。我边喝水边问牛科长:“叫我来有啥事?”“叫你来有好事,听说你得病回家学了刻字,并且还给军、烈属、五保户免费,这件事传遍了宁津县城,有句俗语‘好心才有好报’,你时来运转,得到好报了。下面的事叫黄忠新同志先领你到对面饭店吃饭,再给你细说,我们到了下班时间了。”牛科长和其他科员都下班了,老黄领我到对面饭店要了两个焖饼、两碗鸡蛋汤。吃着饭老黄同志说:“小谢同志,刻章是特种职业,业务属公安局管理。就公章这块来说,它有公安局审批的定点门市。刻制的公章经过公安局严格备案后才能发放到使用单位,以便防止犯罪分子利用公章作案。经局里研究,成立专业公章定点刻制处。好多人知道这个消息后,找关系,托门子,我们都没应。经过考察,认为你这个人不错。不光是作家郭澄清的学生,还在单位上过班,有学问,懂政策,肯定能把工作干好。”老黄的话叫我喜出望外,心里想,这不是老天爷给饥饿人扔馅饼吗?我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忙问道:“老黄同志,这是真的吗?”“这哪有假,我在科里分管特种行业,屋子都给你找好了。这不,门上的钥匙还在我衣袋里装着呢,就在电影院东面新建的农贸市场那里,第一排第一个门就是。”饭后,老黄领我来到农贸市场,找到第一排房子第一个门。果然这里有个单间,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和一套桌椅。老黄说:“你先打扫一下卫生,铺好被褥,吃、住、工作你都在这里。明天是星期天,你先休息一天,熟悉熟悉情况,星期一我到单位给你拿个暖壶和脸盆,其他东西你就在市场里买吧。”老黄说完,骑自行车下班回家去了。我铺好被褥躺在床上,心中的那种狂喜是难以言喻的,一会儿坐起来溜溜,一会儿两眼凝望着窗外的蓝天,从心底里迸发出哈哈的笑声。这是喜悦的笑,激动的笑,会心的笑。宁津县的农贸市场,是按照中央改革开放的精神,专门为百姓修建的经营平台。占地面积约50余亩。南北两个大门,横三趟街,竖三趟街。虽然都是水泥板的简易房,但修得美丽壮观,市场气氛很浓。这里诚招了五百多家个体工商户,养活着七千多人。市场里,各个房间里都是琳琅满目的商品,品种繁多,物美价廉。全国各地的名牌产品,商贩们都把它聚集在这里:新疆的哈密瓜、青岛的啤酒、杭州的丝绸、北京的烤鸭、乐陵的小枣、河北的鸭梨、广州的时装,等等,真是数也数不清,看也看不完。宁津的地方名吃也进入了市场,有长官包子、大柳面条、保店驴肉。特别是一到一、六大集,各个市面人流如潮,拥挤不堪,到处人山人海。农贸市场往西隔一趟十多米宽的道,就是电影院。那个年代,农村和城市的家庭有电视机的不多,都跑到县城来看电影,满足自己的文化生活。电影院里一天三场,都是坐无虚席,场场爆满。记得那时正演《少林寺》,影院的喇叭里播放着影片主题歌,听着动人心弦。影院门前是县城的中心广场,修建的有水,有凉亭,有草坪,有假山。那一对对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的散步,有的跳舞,他们像换了天日似的,个个扬眉吐气,满脸喜色。每到夜晚,广场上有夜市,小火车、小汽车、电子游戏枪,应有尽有。一些算卦的先生借着开放搞活,也都出来摆摊。夜市里就数他们的人气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他们说得嘴上冒白沫,云散雾罩,自称是“半仙”。这个说:“我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那个说:“我能算出孕妇肚子里怀的是男是女。”那些当爹当娘的,为了儿女,算婚姻日期,算婚配属相。小伙子们也围着凑热闹,算算自己外出打工能不能发财。这些“半仙”们,顺情说好话,算的都是后来好。烧烤摊上,更是火暴。人们吃着羊肉串喝着啤酒,谈天说地。那烤羊肉串的是从新疆过来的,维吾尔族,看他头上那顶帽子就知道。那帽子我们戴在头上掉,而他戴着风吹也不掉,就像黏在头皮上。再听听说的似通不通的汉语,就像小品里陈佩斯学的那样,舌头打着卷,声音光平声,没四声。你还别说,新疆人烤的羊肉串就是好吃。后来我们这里的人看这行赚钱,也学着烤,烧烤店也就从此兴起。每年的农历四月二十二和九月十五,宁津城里举办物资交流大会,这也是改革开放新兴起的。赶会期间,县里组织了大会管理班子。工商、税务、公安、法院,都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会期前一个月,就派下人去到附近县市张贴告示,并邀请了国家的知名剧团到会上演出。中国京剧院一团、石家庄河北梆子剧院、天津评剧院都来过。在自己的家门口,看到了这些大腕们的演出,百姓甭提多么高兴了。每到剧团来演出,门票头半个月就卖光了。那时的剧场最牛了,为了买到票,追得剧场经理东藏西躲,最后只好在走廊里加上几十把椅子。剧场里,楼上楼下都挤得满满的。看戏的人多了,演员也唱得有劲。开戏前,那乱七八糟的喧哗声,淹没了整个剧场。锣鼓一响,空气顿时凝结了,只有那演奏的音乐、精彩的表演和那一阵阵鼓掌声、叫好声,与舞台上融为一体。人们都觉得,文艺节目好比精神食粮,只有不断享受才能精神健康。宁津县城最繁华的地段,就数中心大街从正阳路到旧城街了。会期未到的头两天,大街上搭满了大大小小的篷帐。百货、副食、包子铺、五金、成衣鞋帽摊、海鲜、水果、肉食店……货色齐全,琳琅满目。乞丐们也借机到大会摊上讨要。他们手里打着竹板,唱着早已编好的唱词:“这二年,我没来,老板的买卖发大财。你发财,我沾光,你吃饺子我喝汤。”老板们听着夸奖的吉言,都露出笑嘻嘻的脸,有的给个三毛五毛,有的给个块儿八角。乞丐们给吃的不要,伸手要的是钱,一天下来,他们能要到一百来块。听别人说,有的凭着讨要,几年就盖起了三间砖瓦房。中国人就是心软,见庙烧香,见佛磕头,见着受苦的人,总是伸出手帮一把。

20世纪80年代,宁津县城中心广场物资交流会场景
宁津县城的中心广场,一到会上都搭满了地篷,有表演飞车的,有演杂技的,有变魔术,有说书的……更引人注目的是南方歌舞团,篷门口用木板搭了个高台,台上站着几位漂亮的女演员,为了吸引观众,她们穿着泳衣,露出白白的大腿和肩膀,扭着屁股,引得未婚男青年们跳着脚地看。穿着泳衣表演人体健美舞,在开放的南方早就不算什么新鲜事了,可在我们孔圣人的家乡就不行,一些老人们看不下去,认为这是黄色流毒,应当制止,一个电话打给了派出所。有告的,就有管的,派出所禁止了歌舞团的做法,赢得多数人的赞扬。这正是:开放的国、开放的人,开放的政策得人心。星期一到了,老黄送来了暖壶和脸盆,接着又把六十多个公章名称交给我,说:“小谢,一枚公章科里规定收六元钱,百分之七十的利润归你,单位留点办公费用,你看这样行吗?”我赶忙说:“黄同志,你就别问我了,你说咋办就咋办。”“还有什么困难吗?提出来我向科长汇报。”老黄边说边问我。我说:“刻字工具都带全了,就差刻公章的材料了。”“刻公章的材料哪里卖?”老黄问我。我说:“天津劝业场有批发的。”“那好,科里先借给你五百元,等挣了钱再还上,下午就给你送来。”说完,老黄又回单位上班了。下午一上班,老黄给我送来五百元钱。那时的五百元,顶现在的五千也不行。我接过钱后,他随手又给了我一个布袋。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套不戴领章的警用服装。我不知其因,问道:“这是干什么用的?”老黄说:“给公安干事,就得有公安味道,你出门带这么多钱不安全,穿上这身警服避避邪吧。咱俩个头都差不多,你穿一下试试。”我脱去身上的衣服,换上了这身警服,蓝裤子、白上衣,真是漂亮极了,比当年第一次来县城穿的那身褪了色的黄军装还帅气。明天就去天津了,那就不脱了。去天津办事,哪能不回家说一声呢,傍晚,我便骑着自行车回家来。骑新车,穿新衣,从远处望去特别光彩耀眼。一进村头,一群玩泥巴、玩土的小孩子们见到我,放下手里的东西齐声喊:“警察来了!警察来了!”他们跟在我车子后面跑着、喊着。一些同村老乡们也向我频频招手,我也和大家打着招呼。这真是,好事随风刮,不大工夫,我去县公安局干事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了。我两天一夜没回家,老婆在家哭得像个泪人。女儿和儿子正在门口玩,他们老远见到来了一位穿警服的,没看清是谁就赶紧跑到家里喊:“妈妈,警察来了!”老婆听了赶紧把大门反锁上,并对女儿和儿子说:“谁叫也不能吱声。”我来到门口,知道是老婆误会了,拍了拍门板说:“儿子,快叫妈妈开开门,是爸爸回来了。”老婆一听是我的声音,这才赶紧把门锁打开。她擦了擦眼角上的泪水,不明就里地问:“这是唱的哪出戏呀?”回到屋里,我把一来二去的情况说了个清清楚楚。老婆听了又惊又喜,说道:“怨不得这两天我左眼皮老是跳呢,俗话说左眼跳财呀,咱家时来运转了。这两天咱养的鸡下蛋也多,我都攒着呢,今天晚饭咱烙饼炒鸡蛋,全家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顿。”饭后,我对老婆说,明天早起,我还得去天津提货。这话,恰巧被八岁的女儿和六岁的儿子听见。女儿说:“爸爸,千万别忘了给我买发卡来。”儿子在一旁听到姐姐要买东西,也吵着要,抱着我的胳膊说:“爸爸,给姐姐买,也得给我买,别忘了买只仿真玩具手枪来。”我连忙说:“好!好!好!咱家现在有钱了,爸爸一定给你们俩买来。”一觉醒来,我带着随身用的提包,赶往长官汽车站坐公共汽车。天津市,我从来没去过,有去济南的经验也不觉得怵头,总认为城市吗,也就是大点小点,房高房矮,人多人少的事,都差不多。还不到下午一点,我来到长途汽车天津西站。真出乎我的意料,济南和天津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宽宽的马路、高高的楼房、来来往往的汽车、川流不息的人群、街道两旁的装潢,那气质,那环境,都接近国际都市了。天津市民比济南市民也洋气多了,女人们把头发也不知怎么弄的,就和现在的方便面似的一卷一卷的。脖子上围着纱巾,脚上穿着高跟皮鞋,身上是长裙短袄,腰间挎着旅行皮包。有的眉毛稀少,用化妆笔描上了两道柳叶杠杠。淡红的嘴唇又涂上了一层深红的染色。细润的耳朵上,五颜六色的耳环,大圈圈套小圈圈,被风一刮,发出叮铃当啷的响声。男人们,虽然比女人们妆饰得简便些,但也是西装革履,脚上的皮鞋擦得就和镜子面似的,能照着人。不知是时代变了还是风俗变了,从大自然的环境和人的妆饰,给这个社会带来一种新颖的感觉。天津人说话发音都用四声,说相声的演员逗笑时最爱模仿天津人说话。在家常听老人们说,天津卫的街道都不正,乡下人到那里分不出东南西北。还真是这么回事,一下车我就调了向,幸亏来了辆脚蹬三轮出租车,我坐在上面这才来到了提货地点“劝业场”大楼门前。听别人讲,“劝业场”大楼是外国人建的。外国人也尽些傻逼,到中国来做买卖,赚个钱走了就算了,还修什么场什么厦的,这里是你家吗?中国人还官不修衙,客不修店呢,等中国人民翻了身,醒了盹,还有你的好果子吃吗?我来到“劝业场”文具部,售货员说我要的货多,得等明天去仓库提货,没法子,也只好等着。这时,我忽的想起女儿和儿子让我买的东西,趁着有时间,抓紧办这件事。恰好,“劝业场”右边有个百货批发市场,这里的商品样样俱全。化妆、饰品、百货、文具,要啥有啥。我先给女儿挑了个发卡,接着又来到玩具店。玩具店里的仿真塑料手枪,真是仿绝了,不拿在手里,在远处看不出真假。给儿子挑了把仿六四,外面还带着个皮套套。接着,我又在市场里溜达了一会儿,这时的阳光已浅淡,天色进入了傍晚。等我找到饭店吃饱饭时,已到了群星闪耀,夜幕降临时。我离开饭店,赶紧去找旅馆。有一家旅馆设在一个深胡同里,要进旅馆,先穿过四五十米的深胡同。当我刚走进一半时,就听身后有声音说:“哎,慢走。兄弟,对不起,家里日子困难,借个钱儿花。”我回头一看,在离我五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这人中等身材,瘦瘦的身躯裹着一件米黄色的风衣,头上戴着个黑礼帽,脸上蒙着个白口罩,原来是个打劫人。我开口说道:“老兄,你找错人了,小弟身上没带钱。”那人又说:“别蒙我了,你吃饭掏钱时我都看见了,少说也有个五六百,今天答应了万事皆无,要是蹦子儿不拿,我手里的匕首给你放放血。”那人边说,边从腰间取出亮晃晃的匕首。这种阵势,过去只在电影上看过,自己没经历过,我的心跳到嗓子眼了,神色特别慌张。心里想,身上带的是公款,要是弄没了不但事情办不成,回去后和治安科有嘴也说不清。我心生一计,先用大话压压他再说。“老兄,你先看看我是干什么的,我穿的是警服,干得是公安工作,是专门惩治你这些坏人的,你老鼠枕着猫腿睡,好大的胆呀,打劫打到公安人员头上来了。有刀子也不顶用,我身上可带着家伙呢。你捅我,那是抢劫杀人,判你的死刑。我开枪毙了你,那是正当防卫。就算不打你,枪一响,招来警察也得把你抓起来,关进监狱,判你几年。”说完,我把给儿子买的塑料玩具枪拿出来,冲着那人又喊道:“我喊一、二、三,数到三上不滚,我就开枪啦。一、二……”还没数到三上,那人就把头缩进风衣领子里,灰溜溜地跑了。虽然吓唬走了打劫的人,但我也冒出一身冷汗,如果这人不吃这一套,后果真不堪设想。邪不压正,这话说得一点不错。回家后我和老黄一说,笑得他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说:“小谢,你真行,比我们还专业。”有时,不定哪个时间想起这件事来,我就咯咯地笑起来。后来逢人就讲,我传他,他传你,传成了民间故事。做买卖,比种地挣钱来得快,几年工夫,我成了村子里有名的万元户,家里盖起了五间砖房,还买了电视机、摩托车,家庭收入已达到了小康水平。这一切,还得感谢郭老师的嘱托,是他给我指的这条路。俗话说,饥饿思温饱,温饱思初心。由于我很长时间不写东西了,所以也没和郭老师见面。现在日子富了,思念起老师来。老黄和郭老师是亲家,他女儿是郭老师的儿媳,对郭老师的情况很了解。于是,我就向他打听老师的近况。他说:“小谢,我亲家在1989年8月10日,因患肝癌,病逝于济南千佛山医院,已葬在老家郭皋村。”噩耗传到我耳朵里,悲泣、难过的心情使我一天没吃下饭去,多好的老师呀,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我对老黄说:“抽个时间,你领我到郭老师坟上烧烧纸去。”老黄说:“那好,什么时候去都行。”时令渐入深秋,寒意逐步逼来。这是1989年的秋末。我和老黄骑车来到了时集乡郭皋村。远远望去,一堆黄土堆出一个漂亮的坟头,而那些散落的花圈、白柳,都盖在了坟头上,大风一吹,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我跪在老师的坟前,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我点燃了一叠阴钱纸,嘴里不停地叨念着:“郭老师,一路走好。你是宁津人的骄傲,更是当代中国文坛上的楷模,我一定不忘你的培养和嘱托,沿着你没走完的道路,孜孜不倦,忘我辛劳,把铸造灵魂的工程永远进行下去。”间隔十来年没写东西,脑子一片空白,不知写什么好。这时,我想起郭老师在学习班上讲的一段话:“要想写出东西,必须先搜集素材。素材好比粮食,没有它肚子就空,哪怕听听别人讲故事,对创作也有很大的帮助。”遵照老师的嘱托,我从听别人讲故事和观现实开始,广泛搜集创作素材。这样一来,听到和看到了不少的新鲜事。后来,我把这些素材写成文学故事,印成小册子发给人们看,在民间广为流传。茶余饭后,成了人们闲谈阔论的文化素材,下面是部分内容……作者简介:

谢学军,中共党员,山东省宁津县人。自1967年跟著名作家郭澄清学习写作,先后在中央、省、县报纸、刊物发表稿件200多篇,编写正能量新民谣2000多首,发表短篇小说《三出头》、《冯巧进城》、《春花被骗》、出版了长篇新民谣集和纪实文学《求师记》,受到社会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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